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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灵蛇镇(6) ...
“醒醒,该将你们送出寨子了。”
潋哥被惊醒,诚善朦朦胧胧睁开眼,窗外漏进的光线昏昏蒙蒙,不过是天刚破晓的时分。
蛇婆兀自收拾妥当,给两个带了些干粮,持着一根竹竿率先迈步。
屋里的蛇群霎时骚动起来,嘶嘶声此起彼伏,诚善和潋哥顾不上困顿,“噌”地便起身。
蛇群蜿蜒扭动,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经过昨夜一夜相处,还有那个藏着过往的故事,两个孩子自认已经跟蛇婆亲近了些,连带着看这些蛇也少了几分惧意。
诚善往身后瞥了一眼。
领头那条棕白斑纹的大蟒竟像人般直立起半截身子,冲着他咧开嘴,红信子飞快地吞吐着。
好吧,还是怕的。
三人且行了一段路,周遭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赫然是先前两人在山上歇脚的那块大石头旁。
诚善忽然记起什么,开口道:“婆婆,之前你的蛇,在这里出现过。”
潋哥想了想,也反应过来,“那帮山匪说你白日里去巡山了,便是守在这儿?”
蛇婆握着竹竿,轻轻往石头上敲了两下,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肃然:“这是块碑。”
晨光渐亮,借着熹微天光,诚善和潋哥终于看清了石碑背面刻着的字:
霜侵残菊影,露湿薄罗衣。
寒鸦啼断处,旧宅冷柴扉。
魂逐飘蓬去,心随落月稀。
余生皆过客,自挂东南枝。
“自挂东南枝……”
两个孩子眼神发直。
蛇婆像是在讲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她在这自缢,我替她敛尸。”
潋哥咬着腮肉,不知想到哪里,竟“咚”地一声跪了下去。诚善愣了愣,也连忙跟着跪下,对着石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离开那里,再走一段路,蛇婆忽然停住脚步,道:“前面的路,你们该熟悉了。我就送你们到这儿。”
她说送到便是送到,略一颔首,不做停留。
蛇婆的身影刚隐入林间,身后便传来了轱辘轱辘的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瞧!果然在这儿!可算找着你们俩了!”老船夫醇厚的嗓音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几分雀跃。
来的不止老船夫,他改拉了一辆黄牛车,上头还坐着“哑巴”和那位锦衣公子。
楼悠舟从小到大没坐过牛车,原来跟马车也没多大差别,甚至比马车还走得慢些,要是别的时候,他存当新奇和乐趣了。
可是这山路不稳,难免跌跌撞撞摇摇晃晃,此刻见晏临溪脸色发白,眉头紧锁,他也没了半分闲心。
“还好吧?难受得狠了?我都说我一个人跟来就好。”楼悠舟小心翼翼地扶着晏临溪的手臂,慢慢将人从车上接下来。
“罢了,左右都已经来了。”
晏临溪双脚踩实地面,晕乎乎的脑袋总算清醒了些。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抬眼看向两个愣着不动的孩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还傻站着看什么?你们家里人怕是要急疯了!仔细回去挨顿好打!”
昨夜船夫讲完那番“故事”,便忧心两个孩子的安危,又说知道山匪最初的据点方位,便借了辆牛车,一同寻了过来。
诚善和潋哥没接腔,只是低头。
不知是不是晏临溪头昏的错觉,他看这两个孩子觑着老船夫的眼神,不大对劲——没有重逢的亲近,反倒带着几分疏离,甚至……隐隐的厌恶?
“我娘才舍不得打我。”
潋哥闷闷地哼了一声,偏过头,慢吞吞地从侧面爬上牛车。
诚善依旧低着头,紧随其后。
晏临溪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老船夫道:“老先生,劳烦您先送他们回去吧。我这晕得厉害,还是慢慢走回去稳妥些,这条路我已经记熟了,不碍事。”
“我陪你。”楼悠舟不假思索。
晏临溪半眯起一只眼,“我还不至于……”
“没得商量。”
晏临溪默然。
直到牛车的轱辘声渐渐远去,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好生霸道。”
楼悠舟早已摸透了晏临溪的性子——嘴上说的往往不作数。甭管他到底是想要星星还是月亮,你直接把东西递到他跟前便是。
反正晏临溪从来不会真的拒绝楼悠舟。
“跟我来。”
不由分说,楼悠舟伸手牵住晏临溪的衣袖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嗯?还要去哪儿?”
这方向分明不是回镇子的路。
楼悠舟回头,挑眉看他:“你明知故问。”
“什么?什么明知……”晏临溪嘴上还在嘀咕,身子却老老实实地跟着楼悠舟往前走。
两人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林间的晨雾里。而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不远处的树丛后,缓缓探出一个人影。
这人显然不常做这般窥伺跟踪的勾当,身子佝偻着,神情拘谨地左右张望了许久,确认四下无人,才缓缓挺直脊背,捋了捋颔下的胡须,快步到达那块石碑。
蛇婆伫立在那里。
显然是知道对方来了,静候多时。
那人撞见蛇婆审视的目光,神色骤然一慌,像是做了亏心事般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师姐。”
“庆师,不用这么称呼,我已经被逐出师门许多年了。”
黄庆师——或许该称他黄大夫——闻言身形微颤,脸上动容不已,眼底翻涌着不甘,哑着嗓子道:“师父他……从未将师姐的名字从宗谱上划去。您,便还是我的师姐。”
“是吗?在他看来,黎问切早就死了吧?”蛇婆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你既寻我,所为何事?”
同门师弟身上那股同源的药草气,搅得山中蛇群躁动不安,自然也瞒不过她的感应。
黄庆师这般煞费苦心打探她的下落,必定是有求于她。
“师父请您回去。”黄庆师直言。
蛇婆面上终于有了些表情,却是牵起一抹极淡的讥讽笑意:“他请我回去做什么?他不是说,我心思不正,辱没门风。”
“师父……师父只命我来寻您,并未说明缘由。师姐,求您跟我回去吧!”黄庆师往前凑了半步。
“我当年离开时,发过毒誓。”她斩钉截铁,字字如冰,“此生再不沾他传的道,再不用他授的法。回去?绝无可能!”
黄庆师站在原地,神色几番天人交战。最终,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师姐,我跟您说实话……是师父他,他快坚持不住了。”
“你说什么?”
蛇婆身上,那层包裹着她多年的坚硬外壳,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裂痕。
黄庆师哽咽着,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师父的寿数……恐已将近。我们这些学医的徒弟,怎会看不出来?他早就定好了继承人,不是别人,正是师姐您!师命不可违,师兄们才让我拼了命出来寻您。”
蛇婆觉得可笑,也的的确确笑了出来,声音里满是荒诞。
“他把门派传给我?”
语气里的讥讽更甚。
“就不怕我亲手砸了他一辈子的基业?你那些师兄,觊觎这个位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们坐享其成。”
黄庆师张了张嘴,想为师父辩解,也想替师兄们说句公道话。
可他话还没出口,蛇婆的脸便骤然冷了下来,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今日之事,当从未发生。你没见过我,我也没听过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黄庆师依旧跪在地上,浑身脱力,眼神失魂落魄,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一般,不知师姐是何时离开的。
当年师父和师姐的关系闹得那样僵,如今就算是自己诉说衷肠、跪下来求她,也无法挽回了。
“簌簌——”
是枝叶摩擦的声响,可今日今时,这四面八方并没有风。
黄庆师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晏临溪缩在山石后头,只探出半张脸来,朝他尴尬一笑。
楼悠舟倒是坦然,见藏不住,索性上前,伸手将屈膝半蹲许久的晏临溪拉了起来。
“麻了麻了!”晏临溪五官紧皱。
楼悠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好好站着听不成,偏要蹲在这儿。”嘴上数落着,身子却已蹲了下去,伸手替他揉捏发麻的小腿,“可有好些?”
晏临溪受宠若惊,他可受不得这些,忙不迭扶着楼悠舟的肩膀,想把人拎起来。
楼悠舟手上的力道未减,嘴上念叨不停:“你这身子骨也太不济了!待回去,我就让人炖十全大补汤,起码灌你十天半个月。”
想到晏临溪究竟是如何到这地步,他又觉感伤。
征战的烽烟,逃亡的颠沛,早已在他身上刻下了磨灭不去的烙印。这般磋磨耗损的元气,纵有灵丹妙药滋补,终究难复当年。
楼悠舟的师父苦沮曾这般告诫过他:凡筋骨脏腑受过大创之人,一身武功便如风中残烛,熄了,便再难重燃。也正因如此,楼悠舟向来珍惜自己的羽毛。
晏临溪遭此一劫,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抢回的一条命,能活着,已是万幸。
楼悠舟不敢奢求他重拾从前身手,只求平安。
眼见这两人竟全然将自己视作浮云,旁若无人地眉眼相顾、眉目传情,浑然忘了此刻还藏在山石之后,更忘了方才偷听的窘迫。
那般超然世俗之外的境界,竟将这等偷鸡摸狗的行径,衬得如同月下花前的相会,说不尽的缱绻温柔。
黄庆师在一旁看着,终于没忍住,重重咳了一声。
“尔等所作所为,绝非正人君子!”他脸上泪痕已干,重拾一副老古板做派。
楼悠舟缓缓站直身子,唇边噙着一抹调侃的笑:“黄大夫这般正人君子,方才跟在牛车后头跋山涉水,想来是极累的吧?粗喘声怕是连前头拉车的老黄牛都要自愧不如了,是吧?”
他转向晏临溪,最后一问是抛给他的。
晏临溪挠了挠脸。
真是惭愧,他并没有听见,也没发觉黄大夫跟了他们一路。所以刚才楼悠舟说什么“明知故问”的时候,他才会那样懵。
但是此刻,晏临溪就是装出一副了然的样子,朗声附和:“就是!”
黄庆师被戳破行踪,顿时老脸涨红,心虚,气更虚,“我,我这是……我这是另有目的!你们这……到底听到了多少?”
楼悠舟一哂,“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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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