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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灵蛇镇(5) ...

  •   老船夫的家鲜少有访客登门。

      他膝下无儿无女,平日里就守着一间临水的小木屋,伴着摇橹声和潮声过日子。

      见晏临溪和楼悠舟登门,他倒是十分热络,翻出了自己私藏的茶叶,又寻了只粗陶壶,将就着烧水泡了,满满斟了两碗递过去。

      晏临溪连忙起身推辞,连连摆手:“老伯不必这般客气,我们只是来叨扰问几句话,怎好劳烦您破费。”

      老船夫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自己则端起碗抿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了然,慢悠悠开口:“无妨无妨,平日里也没人陪老朽说说话。倒是你们二位,风尘仆仆地找上门来,是有什么事要问老朽?”

      楼悠舟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温声道:“老伯,您应该也听闻了吧?镇上有两个孩子走失了,他们应该是进山去寻那‘美人蛇’。我们听说这传闻在镇上流传有些年头了,想来您久居此地,必然知晓内情,便冒昧登门,想问问您这传说的具体来龙去脉。”

      老船夫闻言,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

      他放下碗,指节叩了叩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哎,罢了罢了,这事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说起来,这哪是什么神仙精怪的传说,分明是咱们这镇子藏了好些年的一桩丑事,怕被别人知道,所以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添油加醋编来编去,后人也就渐渐忘了它本来的模样了。”

      “丑事?”晏临溪和楼悠舟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老船夫望着窗外悠悠晃过的船影,掀开一段尘封的旧事:“这故事的开头,得从很多年前,一个男人带着他的女儿来镇子里安家说起。那男人看着面生,听口音,应该是南边来的外乡人……”

      南冼来到镇上的那日,是个闷得人胸口发堵的伏夏。

      彼时灵蛇镇还不叫这个名字,只是个依着山、傍着水的零散聚居之所,镇上人都只含糊地称它“镇上”。

      那天日头毒得像要烧起来,南冼只背着一个行囊,步子虚浮地晃进镇子。

      他面容憔悴,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像是赶了几十里的山路,再被烈日一烤,整个人都透着股随时要栽倒的颓败。

      实在撑不住了,他踉跄着走到临街一户人家门前,抬手轻轻敲响了木门。

      “我当时正坐在院里编渔网,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隔壁老王——那家伙总爱为了地界的事找上门找茬。”

      老船夫呷了口凉茶,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又看见了当年的光景。

      “结果将门一拉开,外头站着的竟是这么个形销骨立的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差点没把我吓一跳。他也不啰嗦,就哑着嗓子央我讨一碗水喝。我瞅着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还以为是啥值钱物件,再凑近一瞧,好家伙,竟是个裹在襁褓里的女婴,小脸蛋烧得通红,跟个火炭似的。我当时就明白了,这汉子怕是赶路太急,压根没发觉闺女中暑了。心一软,就把他们爷俩请进了屋,收留了好几日。”

      “这么说,他就是后来传说里那个‘樵夫’?”

      “不错。”老船夫点了点头。

      南冼自然不能一直赖在船夫家。等女儿身子好些了,他便扛起斧头往山里去,靠砍柴换些粗粮度日。

      镇上的人本就淳朴,见这外乡汉子实诚,又带着个嗷嗷待哺的娃,也都纷纷帮衬——张家送半袋米,李家递两块布,就这么你帮一把我添一点,南冼竟也在镇上扎下了根。

      他的女儿南枝,便是吃着百家饭,一天天长大了。

      镇上人没人知道南冼的来历,他自己也绝口不提。偶尔有人打趣着问起,他也只是垂着头,脸上露出难言的痛楚,旁人见了,便也知趣地不再多问。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十几年,南枝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清亮,性子又温顺,镇上人都喜欢这个姑娘。

      可南冼却一天天垮了下去——早年颠沛流离落下的病根,在日复一日的劳累里渐渐发作,后来竟连斧头都举不动了,只能窝在家里,靠着邻里接济过活。

      父女俩的日子越发艰难,偏偏祸事又找上门来。

      那日,镇上的地主老爷坐着轿子,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南冼家那间破旧的茅草屋前,说是来送“聘礼”。

      “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那地主彼时三十多岁,他不是为家中找儿媳,而是想给自己添一个小妾!”

      南冼含糊着不表态,地主便暗中打压,时间磋磨,家中越来越难过。

      眼看着家里的米缸一天天见了底,南枝饿得面黄肌瘦,南冼的心凉了下去。

      “人心抵不过世道。”

      几番挣扎后,南冼红着眼,答应了地主的要求。

      “可他哪里晓得,自己女儿看着乖巧,骨子里却是个倔性子。她知道反抗是对的,可她年纪太小,又太天真,竟信错了人。”

      彼时西南刚刚纳入版图不久,小地方动乱不止,大家不去种地织布,专门做打家劫舍的勾当,落草为寇,成了山匪,官府屡禁不止。

      南枝听说了父亲的决定,连夜哭着跑出了家门。

      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竟以为那些山匪是“替天行道”的好汉,偷偷托人带了信,求他们来救自己。

      婚期前一日,山里的土匪果真来了。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大刀,冲进镇子,直奔南家而去,目标明确地将南枝劫走了。

      可那些山匪哪里是什么良善之辈?他们进了镇子,便如狼入羊群,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一时间,小镇里哭喊声震天,好好的一个地方,竟被搅得满目疮痍。

      南冼看着被烧成灰烬的房屋,听着邻里的哀嚎,整个人都傻了。

      他这才明白,女儿的一时糊涂,竟酿成了这般大祸。可他终究是爱女儿的。

      待土匪退去,南冼揣着一把砍柴刀,不顾旁人的劝阻,踉踉跄跄地闯进了深山。他要去找南枝,他要带女儿回来赎罪。

      南枝被山匪掳走后,才知道自己引狼入室,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土匪怎会容她离开?她被关在寨子里,日日以泪洗面。

      她看见父亲的时候,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父女俩趁着夜色,偷偷逃了出来,却还是被土匪发现了。一路追逃,南冼为了掩护女儿,硬生生挨了土匪几刀,倒在了血泊里。

      南枝看着父亲的尸体,看着那些穷追不舍的土匪,看着身后被自己连累的镇子,终于彻底绝望了。

      她甩开了土匪的追赶,独自一人,踉踉跄跄地跑到了深山的一处,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枝叶繁茂。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南枝解下腰间的罗裙,撕成布条,系在了树上。

      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个穿着素白衣衫的少女,踮起脚尖,将脖颈套进了布条里。

      当山风扬起她的衣袂时,远远望去,竟像是一条白色的长蛇,挂在枝头,凄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后来,镇上的人找到了南枝的尸体,也找到了南冼的遗骸,将他们安葬。

      老船夫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将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窗外,夜深了。

      诚善和潋哥听完故事,久久回不过神。

      其中颠沛流离,已经完全超出了两个半大孩子的认知与承受能力。

      潋哥听得面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着草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蛇婆却像是没瞧见两人的异样,慢悠悠将散落的草药重新归拢到掌心,忽而头也不抬地哑声道:“出门,左边有条水沟。”

      潋哥不明所以。

      诚善已经“蹭”地一下弹了起来,脸色比潋哥还要难看几分,捂着胸口,脚步踉跄地冲了出去。

      潋哥心里一紧,生怕他黑灯瞎火的摔着碰着,也顾不上多想,连忙抬脚跟上,只是慢了半步。

      一出屋门,晚风带着山林的凉意扑面而来,就见诚善正弯腰对着墙根下的水沟,弓着脊背,大吐特吐。

      白天吃的那些羊肉腥膻气混着胃酸翻涌上来,看得潋哥都跟着皱起了眉。

      他没多说什么,就静静站在一旁守着,直到诚善吐得浑身发软,扶着水沟沿直喘气,才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给他顺了顺后背。

      两个人现在还没从故事里缓过来,心里都不好受。

      “哎,诚善。”潋哥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身体也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迟疑着开口,“你说……故事里那个地主,会不会是……”

      诚善摇头。

      他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应该做出怎样的判断,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蛇婆的故事听得他们心惊肉跳,可这毕竟是尘封多年的旧事,真假难辨,他们两个半大孩子,又能凭什么去断定是非呢?

      在凉风里吹了好一会儿,胸口的滞涩感稍稍缓解,诚善才哑着嗓子问:“回去吗?”

      潋哥讷讷点头。

      蛇婆说让他们今夜把草药择完,果然没半点含糊。

      两人强打起精神,重新坐在矮凳上,指尖机械地分拣着草药,叶子留下,根茎掐断扔在地上。

      夜越来越深,烛芯烧得只剩一小截,屋内的光线越发昏暗。

      两个孩子的食指和拇指指尖被草药磨得发疼,到最后几乎没了知觉,眼皮也重得像灌了铅。

      身心俱疲之下,哪里还顾得上这屋里是蛇窟还是熊洞,只觉得浑身乏得厉害,靠着墙角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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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