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灵蛇镇（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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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冷不丁听见背后传来这么句阴恻恻的问话，诚善和潋哥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原本还挤在一块儿的身子“唰”地弹开，慌忙转头，就见一张笑得眯起眼的脸凑在跟前。
对上这山匪的视线，诚善喉结滚了滚，狠狠吞了口唾沫，干巴巴道：“我、我们没说啥，就……就琢磨着晚上咋回镇上呢。”
那山匪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追问：“哦？蛇婆既特意叫你们来寻她，难道没给你们画张进山的地图？”
诚善心尖一颤，暗道不好，又硬着头皮往下圆：“地、地图是有的，就是……就是刚才滚下坡的时候，不小心给弄丢了。”
“原来是这样。”山匪指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语气忽然松缓下来，“不过你们既然是蛇婆的贵客，她老人家应该会把你们安全护送回去的。”
潋哥忍不住好奇心，小声插了句：“她……她很厉害吗？”
“自然，她是我见过最具神通的人。”他的眼中带着敬畏。
接下来一段路，诚善和潋哥一点话不敢说，直到林道走到尽头，柳暗花明。
这帮山匪的寨子抱山而建，错落的木屋半掩在苍松翠柏间，寨门前立着两根粗木杆，上头挂着褪色的兽皮旗，几处炊烟正袅袅往天上飘，混着山林间的草木气，竟生出几分别样的粗犷的野趣。
两个孩子虽然忐忑，可眼睛却忍不住滴溜溜转，毕竟长在镇上，哪里见过这般光景，心底竟悄悄泛起几分新奇来。
身前一暗，连光线都被遮了大半。两人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竟是几个膘肥体壮的大汉，个个腰挎长刀，满脸横肉，眼神凶戾，一看就不好惹。
他们朝领头的山匪粗声招呼了一句，匪气十足。
“蛇婆在不在寨子里？”方才跟两个孩子搭话的山匪问道。
“巡墓去了。”大汉们丢下这个简要的答案，脚步都没停便大步离开了。
“看来你们暂时见不到她老人家了……”那个山匪好像很遗憾。
潋哥下意识抓紧了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因为他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他正用玩味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不会被发现了吧？
“大哥，蛇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两个孩子咋办？”有个小喽啰凑过来。
山匪大哥思忖片刻，大手一挥：“先带两个小娃娃去食堂。”
没成想，虽然这个山匪大哥凶神恶煞，但是还挺人道。
吃饭的时候，两个孩子才算见识到山匪的伙食。
果然是大鱼大肉，炖得软烂的猪肉、烤得焦香的野禽，还有一大盆炖羊肉，只是那羊肉带着股浓重的腥膻气，潋哥实在咽不下去，只扒拉了两口米饭。诚善倒是好养活，饿极了也顾不上挑拣，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半饱。
眼见夜幕垂落，山间升起薄薄的雾气，那位“蛇婆”总算回来了。
两个孩子刚放下碗筷，就被山匪领着往寨子深处走去。
山寨里火把烧得旺盛，橘红色的火光映得人影忽明忽暗，脚下是粗木棍搭成的简易台阶，走上去“吱呀”作响，透着几分不稳。
潋哥和诚善越走心里越慌，都有些打退堂鼓。
诚善更是手脚发麻，胃里刚才吃下的东西又开始翻腾，他悄悄凑到潋哥耳边，用气声说：“我、我好像有点想吐……”
潋哥并不会安慰人，僵硬道：“别吐。”
进了屋内，光线陡然昏暗下来，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蜡烛立在桌案上，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一个佝偻着身躯的老妇人坐在屋角的木椅上，听闻脚步声，缓缓转过脸来。
她既不是美人，也不是蛇妖。
“蛇婆”的脸跟许多邻家婆婆的脸一样，细小皱纹纵横，在烛火下尤其清晰，头发枯槁如蓬草，胡乱挽在脑后，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脸侧，随着她微微晃动的头颅轻轻摇曳。
如果不是眼下恐怖的氛围，甚至能从她脸上看出几分和蔼可亲。
屋内静悄悄，潋哥竖起耳朵，忽然听见了无处不在的“嘶嘶”声，还有冷血动物鳞片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他和诚善下意识往下一看，顿时吓得心跳都要停了。
满地都是蛇！
青的、花的、黑的，粗细不一，密密麻麻地盘踞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正缓缓蠕动。
更让他们崩溃的是，其中几条花斑蛇看着竟有些眼熟。
这可不就是之前他们睡在大石头上时，围过来的那群蛇！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几条眼熟的花蛇竟缓缓抬起头，吐着鲜红的信子，绿莹莹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精准认出了他们，死死盯住了两人，看得他们浑身汗毛倒竖。
“蛇婆，这两个孩子说是你叫他们来的，人给你带到了。”
领他们来的是那个阴恻恻搭话的山匪，此时他正观察着蛇婆与两个小孩的反应。
诚善和潋哥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蛇婆神色间很淡然，应了一声“好”，便让他出去。
离开之前，他还深深望了两个孩子一眼。
可惜诚善和潋哥已经被满地的蛇唬住，大气不敢喘。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两人的腿脚都麻得没了知觉，呼吸才总算慢慢平复下来。这时他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蛇群好像没有进攻意图。
在此期间，蛇婆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她全神贯注落在手上，借着昏黄的烛光，细细择着草药。
潋哥和诚善紧紧挨在一块儿，肩膀抵着肩膀，活脱脱两只误入蛇窟的小兽，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炸毛。
“站着做什么？过来帮忙。”
沙哑的嗓音突然在寂静的屋里响起，令两人浑身一颤。
蛇婆踢了一脚摆在墙边的矮凳，在粗糙地面上发出刺耳摩擦声，正好滑到木桌另一侧。那矮凳的长度，堪堪够两个半大孩子挤着坐下。
蛇群似乎通人性，像潮水一样退散，给两人让路。
两人对视一眼，踌躇上前，浑身僵硬地挨在凳上。
蛇婆将手边的草药往前推了推，让烛光能照得更分明些，哑着嗓子吩咐：“叶子留下，根掐了扔地上就行。”
话音落，她又将身侧那筐堆得冒尖的草药重重往桌角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动。
蛇婆好像是真的需要他们帮忙。
两个孩子的惧怕还没完全压下去，此时得了命令，鬼使神差地照做。指尖捻着青嫩的草叶，心思全扑在了手上的活计里。
渐渐的，先前的恐惧竟淡了几分，就连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潋哥动作一顿，诚善也停了下来。
这脚步声怕不是来自领他们来的那个山匪，看来他的疑窦未消，方才正在屋外偷听。
他们意识到，蛇婆喊他们择草药，正是在帮他们圆谎，瞒住了刚才那个山匪。
孩子就是这样，旁人只要稍稍露一点善意，他们便能蹬鼻子上脸，先前的胆怯早抛到九霄云外。
于是，在诚善偷瞄蛇婆十次之后，他便壮着胆子问：“您……您就是传说中的美人蛇吗？”
蛇婆手上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看他，没什么表情。
诚善低头，“我还是不问了。”
“动作快点。”蛇婆收回目光，“这一筐草药，今晚必须择完，不然你们就别回去了。”
“哦……”诚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手上的动作却麻利了不少。
可没安静片刻，这小子的胆子又冒了出来。
他偷偷觑了眼蛇婆，见她神色依旧平和，便又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那、那您白日里，是不是带着蛇群去后山了呀？”
潋哥在他大腿上用力敲了一记。
“嘶！痛死了！”
蛇婆将手上东西一撂，两人见状瞬间噤声。
“看来你们找我，是来问问题的。”
僵持，诚善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行啊。”蛇婆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悠悠地觑着他们，“我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诚善喜上眉梢，生怕她反悔，率先问：“传闻中，美人蛇用灵丹救下了白蛇镇樵夫的女儿，这是真的吗？”
蛇婆冷冷吐出几个字：“没有这回事。”
潋哥：“那就是假的。”
诚善追问：“那……就算没有灵丹，救了人是真的吧？”
蛇婆：“救人是真的。”
潋哥问：“您不吃人吧？那些山匪……”
蛇婆闻言看他的眼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无语，显然她老人家并不吃人，更不吃小孩。
“那些山匪？我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诚善咽了口唾沫：“你们是什么时候在这儿住下的？镇子里美人蛇的传闻，难道是因你们而起的？”
蛇婆好像对“美人蛇”这三个字很反感，皱眉道：“从来没有什么美人蛇，没有蛇变的美人，也没有美人变的蛇。”
“可你不是……”
蛇婆冷笑一声：“我可从没说过，我就是‘美人蛇’。”
两个孩子一怔，神情茫然。
“可是我们提起美人蛇，那些山匪就立刻说起您，我们还以为……”诚善讷讷道。
“嗬嗬——”
蛇婆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在昏暗的烛火里，她的侧脸轮廓竟陡然变得有些狰狞。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们想知道什么是‘美人蛇’？我来告诉你们，这东西是怎么诞生的——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吊在高高的树上，夜风一吹，衣袂翻飞，从远处望过去，可不就像一条直直挂着的长蛇？人身‘蛇’尾，懂了吗？”
屋内的蛇群像是感应到了她骤然起伏的情绪，瞬间躁动起来，嘶嘶声陡然密集，不绝于耳。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两个孩子的脊背。
蛇婆一字一句道：“根本没有什么美人蛇，那是个人！”
“吊在树上？”潋哥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她、她是……死了吗？”
蛇婆叹息：“她一心寻死。”
她抬眼看向两个目瞪口呆的孩子，已经敛去眼底的情绪，恢复了苍老与平淡。
“你们想听故事吗？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