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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灵蛇镇(7) ...

  •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凡在江湖上稍有见闻的,该是都听过家师清剿宗门余孽的旧事。”

      “我知道。”楼悠舟举手,“医圣整顿门派,曾立下‘针誓’。”

      晏临溪好奇:“针誓?”

      楼悠舟颔首,“医圣的针灸之术,堪称他毕生修为的巅峰,当年便是凭这出神入化的针法定门立派、扬名江湖。这针誓,便是以他手中银针起誓,立誓坚守医道本心,绝不借医术行害人之事。一旦违誓,便自弃银针,终身不再行医。”

      黄庆师讶异,“你连这都知道?这些事应该已经有些年头了……”

      晏临溪与楼悠舟对视一眼,略咳嗽一声,“黄大夫,你且说下去,这件事跟你师姐有什么关系?”

      黄庆师被点到痛处,沉着气,叹道:“我的师姐,便是这‘余孽’。”

      蛇婆,原名黎问切,医圣座下嫡传弟子,也是蓓陵黎氏后代,与医圣同脉同源,按辈分,该称医圣一声“叔公”。

      黎氏一族世代与医药有斩不断的缘分,其中以医圣的天赋最为卓绝,活死人、药白骨,堪称传奇。族中曾以为,再也出不了第二个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直到黎问切降生。

      “家族的重担,门派的希冀,将她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子。天底下的医药门道,就没有她不知道、不精通的。她渴求知识,却也因此走上了歧途——她开始钻研巫毒蛊术。”

      黄庆师语气沉沉,“这本也不算坏事,医者通晓其中原理,才能更好地救人。可坏就坏在,她竟用这些术法,染了人命。”

      黎问切十九岁那年,西南爆发大规模瘴气之灾。稻田糜烂,蛆虫遍地产卵;江河之中,游鱼浮尸;长空之上,飞鸟坠道;山野之间,走兽倒伏……蓓陵一带受灾最重,连续三年颗粒无收。

      身为医药世家,黎氏出世赈灾救人。

      “我便是当年在灾荒中走失的孤儿,那年才十二岁。家师见我嗅觉敏锐,能辨百草,又有几分慧根,便将我收在门下。师姐当时就跟在其他师兄弟身边,专司救助妇孺。”

      “眼看灾情渐稳,一切都要好转之际,师姐却撞破——黎氏那些顽固的旁支,竟借着救人的名头,强占了一个妇人!”说到此处,他极度不耻。

      那妇人在灾难中丧失丈夫,公婆也不在人世,只剩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苟延残喘。

      而那些黎氏男丁,竟卑劣到以医治孩子为要挟,逼迫她就范!

      “我不知道师姐赶到时,究竟亲眼目睹了何等惨状。只知那妇人最终没了气息,而屋内的黎氏旁支子弟,也尽数毙命。”

      黎问切用了自己研制的一种毒药,那是她从未对外示人过的秘毒,无色无味,只需三个呼吸,便能取人性命。

      “师姐起初并未即刻受罚。她杀了那些旁支后,赈灾人手愈发短缺,家师破格让她继续留任救灾。直到一年后灾情平复,才带回门派议处。可当时既无人证,也无确凿证据能证明毒药是师姐所下,这桩事最终不了了之。”他顿了顿,眼神笃定,“但我想,家师心里定然早已清楚——那些旁支体内的毒,就是师姐所制。天底下,除了家师,能造出那般奇毒的,唯有师姐。”

      之后的四年,黎问切对外称是闭关修炼,实则是被医圣禁足。彼时她的思想已渐渐走向偏激,医圣一心想将她拉回正途。

      黎问切装得极好,好到让所有人都信了。

      等她再度出关济世,不过多久,蓓陵周边便接连发生怪事:方圆百里之内,都有男子突然暴毙的情况出现。

      “这般雷厉风行、除恶务尽的手段,家师很快便察觉到,是师姐下的手。”

      黄庆师哀叹:“只可惜,为时已晚……”

      黎问切所做的,从来不止是替那些受辱妇女斩杀薄情寡德之辈。她以手中毒、心中刃,在虞国妇孺的心底,种下了一尊名为“庇护”的信仰。

      事发之后,无数受过她恩惠、或是听闻她事迹的妇孺自发聚集,跪在医圣门前请愿求情。医圣念及舆情,更念及师徒一场,终究无法将她真正处死;可黎氏宗族容不下这等“离经叛道”的子弟,师门中的其他人也再难接纳这般行事狠绝的弟子。

      医圣压上了自己的声名,以一直随身的银针起誓,在外人面前保住了黎问切。

      可这份保全,黎问切却半点不领情。

      她当着师父与一众师兄弟的面,快刀斩断一缕青丝,以精血立下毒誓——此生再不循师父之道,与黎氏宗族恩断义绝,与师门情谊一刀两断。

      从此孤身一人踏入了茫茫江湖,再也没有回头。

      自那以后,蓓陵以及周边的妇孺,每逢年节,必会设下香案,跪拜“蛇祀神”。

      香烛缭绕间,她们虔诚祈愿:愿神明庇佑顺遂安康,愿邪祟尽扫不侵躯体,愿此生百年无灾无殃。

      她凭借一己之力,创造了一个新生的神明。

      ·

      楼悠舟听完,由衷感叹:“当真是位传奇人物。”

      黄庆师脸上的笑意添了几分苦涩,缓缓摇头,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转向晏临溪,“还记得老夫与你说过,‘赛神仙’的法子,是某个‘江湖庸医’篡改了家师的秘方,才擅自在外流传出去的吧?”

      晏临溪一惊,“这‘江湖庸医’莫不是……”

      “正是师姐。”黄庆师捻了捻山羊须,“我偶然听闻灵蛇镇有美人蛇的传闻,隐约觉得或许与她有关,便来碰碰运气,没成想她竟真在此地。”

      楼悠舟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质疑:“若你师姐当真如你所言,憎恶欺凌妇孺之辈,为何会与山贼为伍?这美人蛇的传闻,本就是因山中山贼强辱镇中姑娘,致使那姑娘吊死于树上而起。

      “山贼?”黄庆师错愕。

      “你难道没打听清楚,美人蛇的来历吗?”

      “绝不可能!”黄庆师一口咬定,“这绝非师姐所为,这要是真的,她恨不得屠掉一山匪盗,怎么可能还与他们为伍!你这说法,是听何人所言?”

      晏临溪与楼悠舟四目相对,两人皆是心头一咯噔,猛然惊觉。

      告知他们这段故事的,是那位老船夫!

      晏临溪:“两个孩子被他带走了!”

      楼悠舟立刻扣住晏临溪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稍稍镇定,“别急。牛车走不了多快,我看他身上也并未携带利器。而且,我看他也犯不着要了两个孩子的性命,不然两方家长找上门,头疼的可就是他了。”

      晏临溪点点头,又问黄庆师:“你方才说医圣时日无多,此话当真?”

      黄庆师语气中带着郑重:“我岂能拿先师的生死妄言?”

      他又苦笑,“我何苦骗她?”

      “她实在有才,也非常危险,所以家师与师门其他弟子,多年以来,一直都在找她,我们并不希望她用一身本事害人。”

      “害人?”楼悠舟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若你师姐当真是十恶不赦之辈,为何那些妇孺会那般信任她,甚至将她当作神明供奉?”

      “这……”黄庆师语塞,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就算她是为了惩戒恶人,可动用私刑终究是违逆王法、不合规矩之事!官府自有公断,岂能由她一介女子擅自做主?”

      “男子何曾懂得这些妇孺所受的苦楚?”楼悠舟打断他,语气陡然凌厉,“官府漠视妇人遭遇,不肯为她们做主,所以她挺身而出;世道浑浊,恶徒横行不尽,所以她亲自出手除害。这般替天行道,在你眼中,反倒成了不守规矩的恶行?”

      “这怎能混为一谈!”黄庆师眉间褶子都皱到一块儿去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师门有师门的教诲!即便官府有失偏颇,也该循正当途径申诉,岂能凭一己之念滥杀无辜?当年她所杀之人,家中亦有亲友——他们的妻子、儿女、父母,也会因亲人之死悲痛欲绝。就算她救了许多人,可她坏了规矩、犯了王法,这便是错!善恶岂能因私心而颠倒?”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晏临溪扶额,眼见前路漫漫,再这般吵下去不知要耽搁多久,急中生智,伸手拉住楼悠舟的衣袖,软着声又带着几分委屈:“我……我身上好疼……”

      楼悠舟像是被人骤然捏住后颈的猫,浑身的戾气瞬间消散,先是一愣,随即狠狠瞪了黄庆师一眼,转过身,抿唇低头查看伤势。

      晏临溪没料到这招竟如此奏效,心头暗喜,顺势往楼悠舟身上靠了靠,一手捂住胸口,眉头紧蹙。

      黄庆师往他身上略扫了一眼,烦闷加不解:“你哪里疼?你应该大致好了才是,怎会突然病痛?”

      晏临溪汗颜,心道:您可别再说了!

      楼悠舟凝神观察了晏临溪一会儿,骤然矮身,一手穿过晏临溪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稳稳地将人横抱了起来。

      晏临溪身体悬空,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楼悠舟的衣领,花容……不是,大惊失色!

      “你你你你干什么!快快快快将我放下来!”

      楼悠舟含着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貌似,就,就那么亲昵地,在晏临溪耳边蹭了一下。

      “不是急着找孩子们?这样走,比你自己忍着病痛步行快得多。”

      话音未落,他小腿微微发力,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陡然化作一道残影,借着轻功掠了出去。

      黄庆师愣在原地。

      先是愕然于楼悠舟的孟浪之举,随即想起正事,急得直跺脚,嘴里还念叨着“不成体统、有失礼仪”,急忙提气追了上去。

      在晏临溪连番哀求之下,行至临近镇子的路口,楼悠舟终究还是松了口,将他好生放下。

      两个孩子自然是平安回了镇里。

      只是看老船夫那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与孩子们的相处,想必并不愉快。

      潋哥一进镇便怒气冲冲地寻回父母,未等他说清缘由,便被盛怒的老爹狠狠扇了一巴掌。他母亲见状,当即抱住孩子哭得泣不成声。家仆们手忙脚乱,劝完了这个又劝那个,匆匆登上马车离去。

      诚善的爹娘看看全须全尾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反复叮嘱他往后出门必先知会家中,便以“尚有家务待理”为由,没有在县太爷处多做停留。

      老船夫自始至终都沉默着,神色冷漠得像块冰。

      楼悠舟拧眉,脚下一动便要上前。晏临溪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拦住他,静静看了他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就这么算了?”楼悠舟不甘。

      晏临溪抬眸看他,反问:“那你想如何?杀了他?还是将当年所有作恶之人都揪出来清算?”

      楼悠舟被问得一噎,偏开脸,咬着下唇,低声骂了一句。

      晏临溪放缓了语气,“我们姑且相信黄大夫所说,他师姐当年那般雷厉风行,不应该早就将当年作恶的人杀光了吗?这老船夫,最多算是知晓内幕,却选择缄口隐瞒的人。”

      楼悠舟愤愤不平:“那就更不能放任这事继续被掩盖,起码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事,起码……要给那些枉死的人一个公道!”

      晏临溪指尖微微一颤,悄然松开了攥着楼悠舟手腕的手。

      这副样子的楼悠舟,他太熟悉了。

      他知道的——梗在楼悠舟心里的那根刺。

      因为也的确有相同遭遇的人,切切实实死在了他的面前。

      但是结果是怎样?

      “她已经在努力了。”晏临溪低声道。

      “她把这个故事告诉那两个孩子,便是希望有人能记住,能把这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一代代传下去。”

      楼悠舟浑身一震,回头看向晏临溪,眼底原本的愤懑与不甘渐渐褪去,悄然亮起了一点光。

      晏临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剩下的,便交给时间。我们也应该上路了,别忘了,我们身上也还有任务呢。”

      ……

      “蠢货!跟你说过多少遍,离那群野孩子远些,偏是不听!你当诚善是什么好榜样?不过是将来要去说书的下九流罢了,你也敢跟他混在一处?说话!臭小子!装聋作哑……”

      “够了!”潋哥的母亲声音发颤,泫然欲泣,“潋哥儿好歹平平安安回来了,你就别再骂了……”

      潋哥握拳,半晌才鼓足一丝勇气,抬眼问:“爹,你可知南枝的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爹还未从怒火中平息下来,乍一听到这个问题,表情冷硬,身体还往后仰了一下。

      潋哥定定望着父亲的眉眼,那一刻,他隐约猜到了答案。

      “没什么。”

      少年转开眼,望向天井般窄窄的窗。

      灵蛇镇所处之地,似乎总是晴天。

      春日将山峦大地间的雾气晒干,经风一吹,新芽便借势,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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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