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是正常人吗》三千如来光

3、第 3 章

　　第三章
　　一觉醒来已是晌午，连衡神清气爽，走路带风。他麻溜洗漱完，打算去找胡九。
　　脚刚踏出门槛，却愣在原地。昨夜出去得匆忙，没来得及看周围环境，眼前是一个小庭院，北面、东西两面皆是厢房，南面则是一扇虚掩着的小门。
　　“胡九！胡九！快出来！”他相信胡九大概率住在院子里，所以选择了最直接的召唤方法。
　　“怎么了怎么了！”北面的房间打开，胡九睡眼惺忪，衣衫不整地跑出来，整个人没精打采，仿佛霜打了的茄子。
　　连衡知道胡九一直在为好友的事情奔波，加之昨夜跟踪自己，身体与精神早就不堪重负，他便搀扶着胡九往屋里走，感受到手下肌肉瘦削且不时地颤抖，他自责到了极点，“最近辛苦你了，昨夜是我太过冲动，害你......”
　　“我只是太饿了......你不要说得如此暧昧......”胡九打断连衡，直接将身体大部分重量放在他身上，闭眼幽怨道：“好饿啊......好困啊......要不是连某人一大早叫魂，指不定我还在梦里和美人互诉衷.....”话还没说完，便被塞了一嘴糕点。
　　“你话好多。”连衡面无表情，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
　　艰难地咽下食物，胡九看着连衡，突然笑得眉眼弯弯。
　　连衡生平从没被大美人这样盯着笑，纵然是同性，他也感觉到了不自在。
　　“你现在的样子和小时候真像，或许失忆也不是什么坏事。”看着连衡害羞的样子，胡九心情大好。
　　“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连衡歪头，非常好奇。
　　胡九打小就与连衡相识，小时候的连衡也是这样活泼随性，爱插科打诨。后来一别经年，连衡资质平凡，连最基础的传音术都无法修习，多年来却坚持与自己书信往来，字迹也从青涩稚嫩变得苍劲有力。
　　“所以我们长期只靠书信联系？”连衡发现了盲点，这么说胡九对连衡的生活方式也许并不熟悉。
　　胡九看着连衡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继续道：“期间也是见过几次面的。”
　　彼时的连家颇具盛名，不仅富可敌国，更能兼济天下。连家家主和公子小姐们个个乐善好施，而连家庶子连衡，更是美名远扬，百姓皆说连衡公子芝兰玉树，有仙人之姿，被誉为菩萨转世。但胡九知道，连衡一直不快乐，如今看着面前表情鲜活的青年，记忆中那个嘴角含笑、眼神沉静的矜贵公子，仿佛随着这场大火灰飞烟灭。
　　“连家有如此的口碑，为什么还会有人纵火？”连衡着实想不通。
　　胡九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觉得新鲜，“如今这世道，谁还没个仇家。怎么，想给连家报仇？不如先报答一下我这个救命恩人？嗯？”胡九一边靠近连衡，一边抛媚眼。
　　好怪哦！连衡觉得气氛不寻常，连空气都变得滞涩，他甚至开始呼吸不畅。
　　“真的是你救了我吗？那火如此诡异，你怎么一点事情都没有？”迅速转移话题，连衡长吁一口气。
　　“我......我那时并不在岭南，赶回来时你躺在连家外面。”胡九垂眸，“我当时已经哭着要给你收尸了，坟都给你选好了，绝对是连家所有人中最气派的。”
　　听听，这是人话吗？
　　“不过好在你没事，也省了我操办丧事的银钱！”胡九开心。
　　连衡扪心自问，原主真的不是被胡九气死的吗？
　　“城里最大的饭馆，我请客。”不想再看胡九幸灾乐祸，连衡转身就走。
　　“喂！你认路吗？等等，把这个戴上！”眼见连衡快走出院门，他无奈，只得足下轻点，瞬间来到连衡面前。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罪大恶之人才会剃发。虽然你头发是被烧的，但还是戴上比较安全。”胡九不由分说，将幂篱套连衡头上，指尖点了点他眉心，见连衡毫无防备，他满意地笑笑，随后郑重道：“注意安全，等我处理了私事，就去酒馆找你。”
　　连衡只觉得额头发烫，脚步凌乱，不知如何是好，他能感受到胡九对连衡的关怀，刚才几乎是落荒而逃，突如其来替换了别人的人生，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欺骗感情的渣男。
　　只是他本想问问连家的事情，却被胡九转移话题，扑了个空。
　　“你不必自责，真正的连衡已经不在了。”系统被冷落了一早上，如今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
　　“这就是你扫描的结果？”
　　“是的，所以你不用担心被替换、被抓包，你有正经的身份，并可以借此完成任务，还可以......”
　　“你闭嘴！我不想顶着别人的身份过一辈子！何况那是一条人命，他有自己的朋友和生活，你没看到胡九多在意他吗？如果我顶替了他，就要承载他所有的恩怨爱恨你知道吗？你个疯批系统！”连衡破口大骂。
　　“可是......可是你们长相姓名玉佩都一样，又刚好穿越到火场外围，解释了又如何？有人信吗？指不定觉得你就是纵火者。如今反正连家全灭，你随便一说，就能置身事外了。”
　　连衡刚想开口反驳，却听到街边一阵响动。
　　“丑八怪！我看你就是那魔君变得吧？”
　　“啊怎么长这个样子，哥哥我怕……”
　　“不怕不怕，我们把他绑起来，他就动不了了！”
　　“对对对！绑起来烧死！为民除害！”
　　连衡轻皱眉头，顺着声音走过去，便看见一个半大的少年领着一群孩子们，围着另一个孩子起哄。那孩子面对拳打脚踢也不还手，只蜷缩在地上，看起来小小的一团，很是可怜。这条街远离主道，来往的行人稀少，此时除了连衡，便只有那群孩子。
　　本以为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但看到那领头的少年手上那碗大的瓦砾石块，连衡瞬间惊呆了，这家伙砸下去还不得出人命？眼看着那石头就要砸在那孩子头上，他脑袋一热，快速跑过去，使劲抓住那少年的手腕，那少年吃疼，手一松，石头正好砸在了连衡脚上。
　　他倒抽一口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过如此了吧。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我？”那少年约是觉得在小弟们面前失了威严，顿时气急败坏。
　　“我是你大爷！”连衡沉声骂道，甩开那少年的手，转身想要扶起身后的小孩，突然头上一松，幂篱被那少年扯了下来。
　　“你……你……你的头发……”那少年看到短发的连衡，吓得语无伦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非是十恶不赦之人，否则谁也不愿轻易剃发。
　　脚上钝痛，再加上穿越过来后的无措烦躁，此时全然爆发出来。他面色阴沉，低声吼道：“都给我滚！否则别怪我……”
　　“不要！我马上滚！不要杀我！”那群小孩子们涕泗横流，抱头鼠窜，很快没了踪影。
　　连衡“报官”两字如鲠在喉，整个人愣了一下，实在想不通这些小屁孩脑瓜子在想些什么暴力的内容，摸了摸鼻子，转过身来。那孩子低着头，只能看见满头的华发，他蹲下身，轻声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孩子闻言抬起头，看着短发的连衡，愣住。
　　妈耶我的幂篱呢？他逡巡一圈都没看到幂篱，心里一紧，怕吓着那孩子，低头咳了咳，心虚地说：“你不要怕，哥哥是好人。前些日子斩妖除魔，一时不察被那怪物削了头发。”这个理由好像很不错，骗小孩子足够了，于是他重新抬头做人，却撞进一双红色的瞳孔。
　　是昨晚那个小孩！连衡心中在想要不要快跑，脚却如灌了铅似的站定不动，视线粘在那孩子身上。
　　他的连帽斗篷已不知所踪，如今只有一件破旧的衣衫蔽体，花白的头发下，皮肤苍白近乎透明，小小的嘴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看起来脆弱又可怜。身为医生的连衡职业病犯了，这可是教科书式的白化病患儿，让我多看几眼，可惜了，这么俊一个孩子怎么摊上这么个病，搁这儿能治吗？
　　那孩子显然已经习惯了各种异样的眼光，但仍是在连衡目不转睛地审视中滋生出不悦，刚想转身就走，却看到面前的青年突然起身脱起了衣服。
　　“啧，跑什么呢！你昨晚不是挺能耐吗？”连衡丝毫不觉得自己当街脱衣的行为有多劲爆，抓住那孩子，指了指他皮肤上的红斑，用脱下的罩衫将他从头包到尾，“这太阳晒得，你不难受吗？快告诉哥哥，你爹娘在哪？我送你回家。”他抱着那孩子走到树荫下，柔声询问。
　　那孩子在坚如磐石的手臂中放弃了挣扎，轻轻摇头，他从未与人贴得这么近，手臂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让他很不舒服。
　　看来是流浪的小乞丐，明明该是在幼儿园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过早尝到了人世的艰辛......才怪！连衡想起小孩那鬼气森然的样子，使劲儿摇了摇头，收起泛滥的同情心。就在昨晚，连衡还以为自己撞鬼了，可那鬼今日就在大白天以需要帮助的姿态出现在眼前，他瞬间觉得自己唯物主义世界观得到了一丝丝拯救。
　　那孩子非常不解，怎么会有人如此不知死活爱多管闲事，他打量着连衡，见他额间不时闪烁着符文，看清楚是同心咒后，不甘地抿了抿唇。
　　连衡见他盯着自己，一点也不见外，打趣道：“不许这样看我，你眼睛贼邪门儿，我可是领教过的！你叫什么名字呀，如果没有名字，我可以......”
　　“怀悦。”那孩子怕连衡乱取名字，终于开了尊口，满脸憋屈。
　　“恭喜宿主！惩恶值+200，再接再厉哦！”连衡没理会系统，只要不是鬼，他就没什么好怕的，于是拉下脸来，假装生气道：“你昨晚去连家干什么？嗯？”他相貌温和，此时沉下脸来不苟言笑，清隽的轮廓多了一丝冷硬。
　　怀悦瞟他一眼，懒懒开口，“关你何事？想要活命的话，就别再掺和连家的事了。”虽然这人有点讨厌，但看在帮助自己的份上，他勉强提点一下，可不想他沙哑的嗓子里全是倨傲，听得连衡火冒三丈。
　　连衡笑盈盈，盘腿而坐，将怀悦趴放在膝上，扯开裤头挥手就是一巴掌，“你流浪时可能没人教导，今天我连大好人就来给你上一课。”他语气温柔，手上却不留情，又是一掌下去，在怀悦不敢置信的眼光中，冷声问道：“我连着救了你两次，你应该说什么？嗯？”
　　怀悦蓦然转身回视，半眯着红眸审视连衡，缓慢开口，“你是活腻了。”连衡挑眉，不以为意，嗤笑一声，“看来是缺少毒打啊，我连衡专治各种不服！”他压制住怀悦身体，正想继续教训这破小孩，脑中忽然警铃大作，刺耳的声音穿透出来，他只觉得耳膜都被震破了。
　　“我可真是后悔惹了你这么个狗屁系统！”连衡捂住耳朵，低声咒骂道，此时此刻他恨不能将系统千刀万剐。
　　“先别急着骂我了，担心你自己的小命吧！”系统停止警报，调出面板，“一般情况下我们是窥不见罪恶值的，除非遇到的人对宿主生命安全有威胁，系统才会发出警报，你看怀悦的罪恶值都爆表了。”连衡瞅着那十几位数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立马将怀悦扔到地上。
　　怀悦面无表情，眼眸里却掀起一场风雨，眸光明灭不定，他咬唇闭眼，压下心中暴虐的欲望，努力维持神志清醒，如此已费尽他全部气力，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连衡见怀悦蜷缩在地上不说话，以为摔疼他了，刚想去扶一把，却又想到系统的提醒，于是脚步一转，立马拂袖而去，一边走一边庆幸自己捡回了小命。
　　“宿主你不能走！清除他身上的罪恶值，你离回家就近了九十九步！”系统见连衡夺路而逃的蠢样，气得要死。
　　“怎么清除？我可没本事能感化掉这么多罪恶值。”连衡脚底抹油加快速度。
　　“趁人病要人命，你直接杀了他啊！”系统再次感叹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宿主。
　　“杀了他？这也行？杀人是犯法的。”他停住脚步，眼神震惊，纵然再想回家，他也没法狠心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下手。
　　“你杀了他是为民除害！他若不是为非作歹，怎么会有如此高的罪恶值？”系统对于连衡的优柔寡断很是不屑。
　　连衡不赞同系统的说法，“他这么小年纪，不可能罪恶滔天。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我扒他裤头伤他自尊了，所以他恨不得我死。”
　　系统不再废话，直接化出一把大斧头，“你待会儿直接往他脑门儿上砍就行。”
　　连衡扛着斧头，脚不听使唤地原路返回。
　　怀悦依旧蜷缩在地，弱小的身躯颤抖不已，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连衡纠结不已，最终看不下去小孩受苦，认命地蹲下身，刚想探头去看，却不料怀悦一跃而起，将他扑倒在地，同时指尖寒光闪烁，掐诀迅速封闭他周身大穴，连衡瞬间脱力，无法反抗。
　　怀悦艰难地睁开眼，见来人是连衡，此时正愤怒地盯着他，心头一松，他站立不稳，直接倒下，压得连衡差点吐血。
　　“你给我起开！”连衡被一个小孩子制住动弹不得，说出去简直丢人现眼。
　　“还敢回来。”怀悦看着连衡生无可恋的样子，好笑不已，刚想多调侃几句转移一下注意力，却不料一阵杀意又涌上心头，等他反应过来，左手已抚上连衡颈项，右手指尖如剑般出鞘，来不及收回。连衡恨不得在尖锐的报警声中昏死过去，恍惚中眼前一闪，他本能地闭上眼，却并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疼痛，只觉得颈项发凉，他睁眼一看，怀悦左手不知被什么利器贯穿，此时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你还好吗？”连衡有些担忧，要是好点了能不能先给解个穴。
　　却见怀悦费力地松开左手，面上不断地渗出汗珠，双眼紧闭，紧咬着下唇，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将右手送至斧头的锋刃下，狠狠一划，顿时血流如注，看得连衡毛骨悚然。
　　“还好。”怀悦轻声回应，剧烈的疼痛稍微牵制住了失控，他这才睁眼，只是双眸早已被汗水浸透，看哪里都是模模糊糊的，毫无焦距。连衡见他细长的眼眸失了神气，整个人颓败不已，心中不忍，“给我解穴，不然你就得交待在这里。”
　　怀悦艰难地帮他解了穴，顺便撤了结界。
　　街道对面的几个男子正专心赶路，却不料街角处突然出现两个血淋淋的人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连衡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正想叫人帮忙，却见那几人一溜烟儿便跑得没了踪影，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确认衣领上的血不是自己的，才放下心来。反观怀悦，双手血肉模糊，脸色惨白，虽说模样吓人了点，但好歹神志清楚了。
　　“现在砍他还来得及！从背后偷袭！”系统还未放弃。
　　连衡无语，默默在系统商城里换了一卷白布。
　　系统顿感欣慰，“勒死他也可以，这样比较环保，还省了......”话没说完，就见连衡撕下一段布料，开始给怀悦处理伤口。
　　“我迟早死机。”系统负气，不愿再搭理傻逼宿主。
　　连衡不发一语，只低头帮忙抹药包扎，系统的提醒也不完全是假的，这小孩不简单，既会点穴又会布阵，作风狠辣，他想起那小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心里一阵不适。
　　“抱歉，我身有顽疾，情绪波动之下容易失控伤人。”怀悦见他久不出声，以为是生气了，想到是自己先出手伤人，总得给个解释。在连衡的注视下，他有点不自在，但仍硬着头皮道：“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连衡见他扭捏的样子，轻笑出声，手一痒，他便想摸怀悦的脑袋，但却被后者迅速躲开，只得转个方向摸摸自己鼻子，尴尬道：“我也没有帮你什么，是你自己意志坚定。快晌午了，我们一起进城吃饭吧？”怀悦摸着肚子，那种饥饿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如今自己势单力薄，身无分文，除了答应好像别无他法。
　　连衡见怀悦犹豫不决，直接一把将他抱起，不爽道：“你犹豫个什么劲儿，我们俩往那一站，你才比较像坏人吧！你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我图你什么！”怀悦不服气，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连衡看着小孩吃瘪，这才笑出声来。
　　果然小朋友才是世界上最美好单纯的生物，他抱着怀悦，老神在在的往城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