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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甜腻的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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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像是戏弄,像是挑逗,又好像是带着某种隐秘的温柔。
秋谷愣住了。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倚正堂乱作一团,唯有梧巳仿佛与众生无关。
秋谷紧紧盯着面前这个人,他不明白梧巳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里的含义,但他终于从这少年人畜无害的脸上察觉到了一丝邪气,仿佛印证着他先前不安的猜想。
那一吻过后,梧巳竟露出天真的笑容,蹲在秋谷面前,看着被他紧紧捂住的手,居然像是宽慰他说:
“可以松开了。”
秋谷却没有松,伤口在他身上,他能感受到伤口下亟待涌出的鲜血,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时他应该做的是按住止血,等到医师来,而不是松开。
但梧巳却直接伸手过来,将秋谷捂着伤口的那只手拨开。
秋谷明明知道不可以这么做,但他居然没有任何反抗。
血涌出来的一刻,秋谷忍不住‘嘶’了一声。
梧巳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把断指接在断口处。
他像捧着一株正在生长的小禾苗,小心呵护那截断指。
秋谷感到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刚开始有些痒,带着酥麻的刺痛感,但慢慢地,他好像能感受到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指尖流动,正缓缓修复着断裂的伤口。
秋谷忍不住看梧巳。
梧巳眼眸低垂,非常专注。
秋谷觉得自己就算现在拔一根他的头发,他可能也不一定能感觉到。
但梧巳肯定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忽然用着顽皮的语气说:“我跟你说过,会疼的噢。”
“……”
秋谷无语。
可是他越发不明白了,这个羽族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自己有自愈能力就算了,可是为什么要帮他?
此时院卫已将庄实制服,庄真手掌被扎穿,几乎丧失战斗力,院卫们很快将这兄弟二人抓了起来,过来向秋谷寻求下一步的指示。
梧巳还在帮他修复伤口,于是秋谷让他们先把人关到监狱里去。
院卫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忍不住好奇,可但凡他们想要探头,就会被秋谷无声的视线赶走。
偌大的倚正堂转眼间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秋谷的声音在堂中听起来非常空旷:“你从什么时候知道庄真庄实的真实目的?”
梧巳没抬头:“他说多年前误入澜月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秋谷瞳孔微动,“为什么?”
梧巳抬起头,专注的视线转移到秋谷脸上,凝视着道:“因为他如果真的是误入过风谷,现在他就不会活着出现在你面前。”
梧巳的话里像带着警告,像是对外来人试图进入风谷的威胁。
秋谷想起自己的爸爸和爷爷,他们是死在澜月谷外的,难道当年因为他们‘误入’风谷,才被羽族残忍杀害的吗?
秋谷眼底出现血丝,爷爷和爸爸的死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伤痕,他恨羽族,非常恨。
可是他为什么此刻还能心平气和与这羽族在一起?
他应该把这羽族留在倚正堂,让幕府对他施以最严苛的逼问。
对,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而不是等他自己想到合理的方式。
秋谷胸口起伏,幼年丧父的痛苦骤然涌上,连呼吸都变得不由自己。
然而,就在这时,梧巳说:
“接好了。”
如同一颗水珠落入火海,却骤然扑灭了所有的火苗。
秋谷眼睛还红着。
低头一看,无名指果然已经接好了。
“接好了……”
他喃喃道。
梧巳目光清澈:“是真的接好了。”
秋谷缓缓举起手,放在眼前来回看了一遍,是真的接好了。
只是原本的断口处留有一圈淡淡的痕,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如果仔细看,就好像戴了枚不起眼的戒指。
这是风锁被强行切断的印记。
梧巳站起来,扬起下巴,“现在你可以谢我了。”
秋谷心情才刚平复下去。
他朝梧巳的脚踝看去,果然那里还剩有一枚银色的腕扣,只不过秋谷无法再通过风锁感受到与那枚腕扣的联系。
他艰难地开口:“……你弄这么大一出,就是为了解开这个风锁对吧?”
风锁只有两种解开方式,要么是加锁之人主动解开,要么就是加锁的肢体部位断离。
梧巳并不总是会回答他,比如这个问题,答案太显而易见,能不开口他就不开。
秋谷叹了口气,看着那枚腕扣。
“但是风锁会永远留在你的脚上,那个银环。”
梧巳拨开裤脚,完整露出腕扣。
他似乎对这个永远的束缚并不在意,他望向秋谷,倏尔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可是你再也不敢对我用风锁了。”
那一瞬间,秋谷也许是被这少年身上某种东西所震动,不禁瞳眸闪动,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少年似的。
梧巳脸上仍仿佛是大获全胜的得意。
秋谷看着梧巳,心中只剩下无奈。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秋谷还是第一次见人用得这么得意。
半晌,秋谷苦笑了下,“我怕了你了。”
梧巳露出胜利一般的笑容:“我早就说过,你既然要把我锁起来,我就会让你知道锁住我的后果。所以,我现在给那个人解除了印,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刚发生这么大的事,秋山院必定要大肆整顿,梧巳居然立刻就开始想下山的事。
秋谷再次苦笑,这种事发生后,他要先去找叔父陈述事情经过,后续的处理还要请叔父定夺,哪有时间下山?
而且这羽族胆子还真是大,刚刚才有人想抓他,居然就敢下山了?
这勇气,真是可嘉。
经过这一遭,秋谷才发觉,风锁并不能阻止山外那些人来抢夺这羽族,庄实在砍下他指头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有犹豫。
秋谷:“你让我先想想。”
梧巳似乎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淡色的眉毛一下子就拧了起来:“你要耍赖?”
秋谷跟着站起:“你身份特殊,要下山,我得提前安排。”
梧巳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不解道:“我很特殊吗?”
秋谷:“你知道你现在值多少钱吗?”
梧巳白了他一眼:“我是可以用钱来计量的吗?”
秋谷简直对他无可奈何。
“……不能,但是你知道现在他们要花多少钱买卖你吗?”
梧巳对钱没有概念,他不明白钱的作用。
但是曾经有人告诉他,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为了钱活着,那个人跟他说,不要成为那样的大人。
所以梧巳虽然从来没拥有过属于自己的钱,却本能地不喜欢自己和钱一起被提及。
梧巳:“俗。”
秋谷刚要说什么,就见梧巳忽然脸部抽动了一下。
“怎么了?”
梧巳不知怎的脖子后面突然酸胀,扯动了面部肌肉,他反手揉了揉,可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秋谷:“没事吧?”
梧巳瞥了秋谷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秋谷被他噎得无话可说。
刚才两人好不容易稍有缓和的气氛顿时消散。
梧巳揉着后颈出了倚正堂,直到他完全出去,秋谷才猛地松开胸腔憋住的那口气,沉默地收回视线。
倚正堂还弥漫着浓烈的Omega信息素气息。
秋谷默默取出一瓶消散剂,在倚正堂中央喷洒。
他现在能断定一件事,就是这羽族对分化之事一无所知。
也许羽族从来没教过他们关于分化的知识,毕竟在记载里,大部分的羽族的一生是不会经历分化的。
既然如此,秋谷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信息素消散剂起作用的时间很快,没几秒,堂内的信息素味道就淡了下去。
等确定信息素气味完全消失,秋谷才一个人离开了倚正堂。
·
“什么?!”劳医师拍桌而起,“你想对这羽族隐瞒他分化的事情?!”
秋谷坐在桌子另一头,喝着医坊特调的凉茶,“有什么不可以呢?”
劳医师眉头紧皱:“这怎么可以呢,医师不能对病人隐瞒其分化性别的。尤其是Omega,他不提前做好准备,不随身准备点抑制剂、阻隔剂什么的,万一突发发热,被Alpha撞到怎么办?”
秋谷:“我会提前给他准备好。但是不可以让他知道自己是Omega。”
劳医师忽然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察觉到什么。
“大少爷,你是不是怕那羽族知道自己是O之后,会利用信息素主导你?”
秋谷其实一直都在佯装镇定,被劳医师毫不留情揭穿,秋谷脸上瞬间挂不住了。
辛医师对这件事倒是很赞同,但也忍不住嘲笑:“大少爷,咱不至于啊。那羽族就算知道自己是O,也未必会利用这个对付你。新时代,我们讲究以德服人。”
秋谷坚决地说:“那也不可以。”
劳医师怒拍桌子:“我不同意!我绝对不会对病患隐瞒他的性别。”
辛医师按住劳医师:“老劳,知道你正直,但是你也要为我们大少爷想想啊,别看他一米多高的大个儿,其实内里柔弱,很需要保护呢。”
劳医师横了秋谷一眼,“那你叫他什么大少爷,叫大小姐好啦!”
“行了。”秋谷站起来,“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劳医师:“没定。”
秋谷:“不准告诉那羽族分化的事。”
劳医师:“没定!”
秋谷起身离开:“多谢医师配合。”
劳医师对着空气踹了他一脚:“没定!”
但秋谷已飘然离开。
劳医师气得半死,还在抓着辛医师怒骂:“这大小姐,啊,自己干不赢人家就来阴的,你说——”
“没那么严重啊。”辛医师按下他的手,“小孩子闹着玩,过几天就玩到一块去了,你别气坏自己。”
劳医师还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平息下来。
·
回去庭院的路上,秋谷边走着,脑海里总还是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断指那刹那的疼痛时不时从他意识里闪过,还有那羽族在他面前蹲下来时的笑意,以及那个血腥又暧昧的吻。
秋谷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把无名指被梧巳吻过的地方放到鼻子前,轻轻嗅了一下。
又是那股混杂着霉果香气的信息素气味。
只是这样轻轻闻了一下,他的脑子就感到一阵发晕,连心跳都不禁紊乱了几秒。
医师说他现在还没有完成分化,对O信息素没有招架之力。
果然,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但既然连他都没有对策,那这荔无城里一定还有更多人无法招架这羽族的信息素。
如果让那羽族知道可以通过这种办法控制其他人,就太危险了。
想着想着,他已回到庭院。
可是还没进门,就先听到里面有人在叫:“你敢砸我!你居然敢砸我!”
彼时伊竹正倚在门口,见秋谷回来,他勾起嘴角,眼神带着戏谑,示意秋谷过来。
秋谷皱眉,不知自己院里发生何事。
他快步走上前。
伊竹往院内一撇头,幸灾乐祸道:“有好戏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