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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面猴头 ...

  •   1.人面猴头。

      京兆北部一带山脉众多,高山屏峙,地势起伏陡峭,阻隔了南方暖湿气流,因此气候趋干,部分极端地区常年飞沙扬砾。

      汤度仟退回针木林下,揭开面衣,道:“师兄,那人面猴头窜入峡谷当中去了,还追吗?”

      沈车牙咬住缠在腕上的绷带,苍白着脸持刀一点一点地割左手背上的腐肉,齿缝挤声,道:“……追,此孽畜好不容易现身,定要取其性命,杀无赦!”

      此时,汤度仟却道:“峡谷水深难测,咱们并未携带应对水患装备,贸然前行,恐难应付啊。”

      京兆峡谷上空终年被浓雾笼罩,谷底水面弥漫层层灰蒙蒙的瘴气,风于峡谷中穿梭,如鬼哭狼嚎凄厉,回荡谷中。数载之间,无人敢近。

      这人面猴头滑溜得像条鱼,汤沈二人追了整整三日,才在这儿把它逼得现了形。

      沈车直截了当,满头大汗剔好肉后,草草包扎伤口起身,问:“京兆北部一带,何人属地?”

      汤度仟答:“……京兆韦氏。”

      京兆韦氏,一个以京兆郡为郡望的韦姓士族,簪缨世家,族大势雄。然而一场政变,韦皇后被杀,家族势力遭到极大削弱,许多韦氏族人被诛杀或流放,家族政治地位一落千丈。显然,此京兆韦氏早非彼京兆韦氏,此地穷凶极恶乃属流放之地。

      沈车略一思索,道:“好,我在此牢牢把守,你速去韦氏借两应对水患装备,切莫延误,速去速回。”

      汤度仟无声,片刻道:“我……”

      沈车却忙催促,道:“……懵着干什么?快去啊!”

      汤度仟忽然被沈车不轻不重推了一掌,话语戛然而止,半晌,才低头应声,看不清表情,缓道:“……是。”

      沈车无奈地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屈膝支腿在针木林下盘坐起来。不一会儿觉得口干,想起腰间水囊,手指刚一微动,却突然间喉头一凉,接着一紧,顿时人往后仰,一阵濒死窒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条粗壮的铁链早已紧紧地勒住他的脖子并且打了一个死疙瘩。

      汤度仟面无表情扑克脸,从背后偷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一把套住沈车脖项。然后手上如铁钳般死死拽住铁链狠狠地往上扯,视若无睹沈车涨红,青紫的脸和脖子。沈车扑腾得越厉害,汤度仟手上力道便越加重,加紧。直至看见沈车挣扎片刻彻底失去动静,汤度仟这才缓缓松手。

      铁链甫一离手,哗啦啦沉闷,他的手像失去控制般地抽搐,手掌下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勒痕深嵌皮肉,阵阵刺痛灼烧。

      汤度仟冷冷道:“……师兄,你总是如此,如此地没有耐心,根本容不得我把话说完。”

      “每次!每次都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打断我……等我把话说完难道就这么难吗?”

      汤度仟眼里满是困惑,不管沈车听不听得见,固执地蹲下身子对着他自说自话,双目直直地盯着沈车脖子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勒痕和扭曲狰狞的表情。

      他评价道:“真难看。”

      人死而不瞑目,何谈好看?汤度仟伸手为其掩目,微笑道:“如此,才好看嘛。”

      光看笑容和脸蛋儿,汤度仟好一个温润如玉小道士。任谁也不敢相信,就在刚刚,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同门师兄。手段虽然称不上灭绝人性,但也不太风光。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想先侮辱一番,然后再将其慢慢折磨至死。只是……

      只是,没有只是,他也不知道。

      汤度仟微笑着视线下移,面、颈、臂,然后,视线停落在缠绷带的手背。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汤度仟居然握住沈车的手,一圈一圈地解除绷带。腐肉剔落之处,白骨狰狞血肉模糊,片刻,他脑子一热,俯身向前便吻了上去。

      这一吻,如蜻蜓点水,轻而缓,柔且长。烂泥与破碎棉絮混合,死亡与衰败交织。

      2.智障杂役。

      曾几何时,韦氏小院中最下等的智障杂役,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有名有姓的小道士。

      汤度仟八岁遭卖为仆,自幼无名。父母同胞嫌他反应迟钝,随外人一同呼他智障。其后某天夜里稀里糊涂被人五花大绑投入麻袋,一朝梦醒,身处异地,已在他乡。

      京兆韦氏小院,一道晴空炸雷猛地在耳畔轰响:“喂喂!作甚呢?没吃饭呐?一推便倒,死弱鸡。”

      汤度仟摇摇晃晃清扫落叶,突遭一推,摔倒在地,头脑昏昏沉沉、耳目不清。

      另一声如尖针女音直叫道:“嚯!干嘛啦,好生吓人……阿宽哥哥,你尊重一下人家的物种嘛,他可不是鸡,更不是什么弱鸡。”

      阿宽长了张宽脸,拍灰抖尘,放下扫帚,跳过去笑嘻嘻道:“阿元,那依你之见,他是何物?是鸭?是狗?还是龟?”

      阿元长了张圆脸,端个木盆轻扭腰肢,搔首弄姿道:“蠢货,当然是人呐,是智障呀……明知故问好没意思。”

      阿宽嘴角噙着一抹坏笑,没羞没臊地便去揽她那左摇右摆的腰身,阿元顿时面泛红晕,轻嗔薄怒,玉手佯装在他手背一拍,说道:“昨日府前那一对前来闹事然后遭乱棍打死的老夫妻,留下好大一滩的血,怎么用水冲都冲不掉……”

      说着说着,她便开始背诵,顾影自怜起来:“一生未得享半分福泽,原是苦役缠身之……”

      “呸呸呸!”阿宽忙打断她,挺直腰杆笑嘻嘻地对着她猛拍胸脯,挤眉弄眼道:“阿元不是还有哥哥在嘛?哥哥帮你处理干净,嘿嘿!”

      阿元却似不领情,“哼”的扭头,目光扫向地面,伸手指道:“他不也是杂役?何不让他去?青天白日躲着偷懒睡觉吗?”

      阿宽随着她手指动作看去,微微一愣。旋即,怒目圆睁,抬腿狠狠一脚。见无动于衷,喝道:“臭智障!你装什么死!搞得好像就你死过爹娘一样!”

      “什么?”阿元佯装吃惊,掩面道:“竟有此事!

      阿宽鄙夷道:“死弱鸡死矫情!再不起身,打折你双腿,教你一辈子也别想起来!”

      阿元又感叹:“可怜呐!双亲已逝,……莫不是昨日府前?”

      阿宽哈哈笑道:“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就是脑子进水了呗,竟敢在韦氏撒野闹事要人,也不晓得睁大狗眼瞅瞅这是何等地方。偏生不巧,胡搅蛮缠,家主一怒之下命人打死这一对不守规矩的贱民。”

      阿元探头问:“要谁呀?”

      阿宽脸色一沉,道:“哈?阿元你莫不是心疼他?”

      阿元心中起劲,微微笑道:“先人已去,遗物亲理,是这样说的么?”

      ……阿宽文化不高,半知半解地点点头,视线缓缓下移,预感小智障该倒霉了。

      阿元又道:“因此,血液,算遗物吗?”

      二人仰天大笑,携手飘然而去。好奇怪,明明不想哭,眼泪却不听话得止不住下坠,这一日,汤度仟被沈车赎走,沈车单刀直入:“你可愿进道门,习道术?”

      汤度仟:“……???”

      3.“猴山”。

      汤度仟抬袖一抹双唇,腐肉黏糊糊的腥味令他作呕。沈车的尸体开始惹来苍蝇环绕,汤度仟于是不慌不忙地替他换条绷带,仔细包扎,边绑边缠口中边念叨:“一日,不出一日,人面猴头便将殒命。”

      他越说眼睛越亮,片刻,包扎好,也取下沈车背上长剑反复擦拭,油光蹭亮,闪瞎狗眼。起身,左右腰间各插一柄,带上铁链,抛下沈车一人去了。

      余温散尽的夕阳,一半沙尘干燥,一半峡谷水深,天地泾渭分明。人面猴头虽然诡谲恶心,唾液中的酶也能腐蚀活肉,但是却有一极大弊端——生性好动。峡谷两岸岩石峭立,崖壁寸草不生,静得发慌。人面猴头一定急得抓耳挠腮,而一着急就想生孩子,繁衍子嗣。当察觉到生命面临危险,为延续生命选择生育。

      这倒与诸多生物截然相反。

      这段期间,它们恰恰防御薄弱,警惕性也大打折扣。倘若此刻有人施以手段,相较平日容易几分,恰似趁敌懈怠之时,寻得可乘之机一般。

      然而,汤度仟甫一踏入便立即后悔了。

      所见之处,崖壁四面八方乌漆嘛黑一片,就像一大团泼洒上去的墨汁,正沿着崖壁肆意流淌。叽叽喳喳地伸脖子叫嚷。

      忘了,人面猴头不是猴,必要时可以孤雌生殖,而且繁殖速度、数量令人乍舌。峡谷还是猴山?汤度仟无暇思考,瞳孔映出大片黑影如汹涌浪潮般朝着自己扑来,张牙舞爪,沫子横飞。

      冷汗涔涔时,他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师兄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那年沈车年方二五,相貌虽称不上顶级,但也属中人偏上之姿。背后负着一把红剑,面色冷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脸颊两团高原红,怯生生地应道:“无名。”

      沈车抚颚沉思,片刻道:“好奇怪的名字。”

      少年捻衣角,声若蚊蝇:“是无名。”

      沈车道:“也罢,无名!自今日起,你的名字叫汤度仟。”

      ……汤度仟霜打茄子般蔫了头。沈车性子执拗,旁人言语常当耳旁风,但为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性子忒直,与人言语交锋之时,从不肯饶人半句,往往直来直往,撞了南墙也不知拐弯,倒叫旁人觉着他有些不近人情了。

      也是与他相处日久,汤度仟才知他的这位师兄本性并不坏。只是,独独不喜欢自己。沈车当众向师父请求:“师父!徒儿恳请换搭档,不愿与汤度仟一道了。”

      “每回因为他,人面猴头才得以屡屡逃脱。师父,徒儿不解,汤度仟分明是个痴儿……徒儿冒昧,斗胆相问,当初您为何要收这般人物入门呢?”

      师父却只捋捋胡须,意味深长一笑,未发一言,拂尘一甩,飘然而去。临行前,轻拍沈车肩头,似在安抚。

      “为什么……”

      沈车越想越觉气闷难解,攥拳颤抖。刹那间,旋身一把揪起汤度仟衣领,凶神恶煞,咬牙质问:“为什么?师父为什么要安排你我凑一处?要没你,大师兄的位置早归我了!要么识相自行离开,要么我请你离开。”

      撂下狠霸霸的一段话甩袖而去。汤度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一动不动。谁又来告诉他到底为什么?漫长时间,汤度仟笑了,可是没人瞧得出他那是在笑。因为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汤度仟笑沈车,笑沈车没有自知之明、恶人先告状、拖后腿……他向来我行我素,旁人意见置若罔闻,自以为是,骄傲自负,一无是处!

      既然沈车那么想要杀掉人面猴头,那就成人之美成全他。

      4.复生。

      千钧一发之际,汤度仟腾空而起跳上崖壁,旋即,反手一挥,数百张黄符如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朝猴子天灵盖而去。伴随“叽叽叽”一连串绝望的叫声化作缕缕青烟飘散。

      谁知数目越多倒易处置,早先一只两只既贼又狡猾,常把人当猴儿耍。眼看人面猴头即将蹦出峡谷出口,汤度仟眼疾手快,当机立断旋身一转,衣衫骤然扯脱,身着里衣双臂挥动,双手飞速迭变手印,随即朝天一拍,七道金光应声而起,迅速结成结界印法,熠熠光华绕成偌大一圈,把整座山谷全部包围,布下铜墙铁壁。

      结界之内,密密麻麻只黑团上蹿下跳,癫狂若疯地用头拼命撞击结界,口腔鼻腔“叽叽”怪叫。纵使头破血流,脑浆迸裂,也一刻不停。脑子如西瓜砸开一般,红白飞溅。

      “僵尸猴子吗?”

      观此形势,结界怕是撑持不了多久便要破,黄符也已用尽,道衣也几近焚烧殆尽,人面猴头也像是找到什么突破口般,合力朝着一处猛攻。

      就在百转千回之时,汤度仟忽地瞥见针木林下静卧着的沈车。片刻,幽幽抬手一收,沈车尸身应和地在空中历经死亡翻滚,尚未摆正,旋即又被稳稳附上结界,燃烧。刹那之间,金光大放,裂缝竟神奇地缓缓弥合。

      修道人之道衣乃受过熏魂安魄洗礼,专克厉鬼邪神等妖魔鬼怪,同时兼具凝神聚气,镇煞安宅的作用。

      “无可奈何出此下策,师兄,谅解。”

      峡谷中猴尸一摞摞足有一臂之高,按理数目本应减少,如今却不降反增。汤度仟百忙之中朝下定睛一看,眨眨眼征了征,许久,见蛆似的嘴角肌肉一阵抽搐,太阳穴处的青筋跳动不止,巴巴合眼,道:“又来了……”

      人面猴头两只一对地交叠拱动,完事龇牙咧嘴地生孩子,孩子一落地便继续交叠,反反复复,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无穷无尽也!

      突然,一道尖锐的声音钻入耳中,不等睁眼,汤度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循声望去,喃喃道:“……师兄?”

      对面,沈车不知何时竟已复活,面色铁青,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活像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右手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中悠悠地抛了抛,然而,两只眼珠子却死死地盯着汤度仟,缓缓向他走来。

      “我早就说过,像你这种小人早晚变成祸害……难怪没人喜欢你,一条养不熟的野狗!”

      汤度仟无声地恳求,他很清楚师兄的脾性,发起火来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以及斩尽杀绝,从不手下留情。自己接下来的下场,一定先人头落地然后被碾碎成稀巴烂拿去喂狗。

      虽然,但是……

      企图逃离,他的身体却像灌了铅一般僵硬,无法挪动,只能眼睁睁地目视着沈车一步、两步向自己渐渐逼近。

      咚、咚、咚。

      很快,距离不过三尺,来人周身笼罩着一股冷冽的阴郁之气直逼心肺,笑意森然,歪头之间双眸充血一片通红,目光唯汤度仟不变。

      汤度仟被盯得突然发作,两眼一抹黑,脑中一片茫然,无力想其他。

      “符……黄符……对,黄符……”

      他肌肉记忆地伸手往胸口探去,谁知,刚探入胸膛,手腕却骤然一痛,动作戛然而止。垂眸一见一只极有力量的手,再联想到不久之后的结局,他认命想死。猛一抬头,一块石头正正直奔面门敲来。

      “啊!”

      在汤度仟还没得及躲避,第二敲又下来。哐哐几声之后,视线通红,朦胧一片。眼瞅着第三敲即将下来那刻,沈车却神色一慌,手一撤,人已翻身跳开,余下汤度仟一人愣神儿。

      片刻后,汤度仟才感知到一只眼睛刺辣的痛,抬手一抹,空洞,干瘪,黑暗。然后又花了好长时间来确认,确认左眼确实瞎了的事实。微微侧目,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另一只眼睛,失声喊道:“……师兄!”

      方才,沈车敲打他时,他心绪已乱,结界不稳,人面猴头便趁虚出逃。非人狂暴尖声嘶鸣,结界瞬间击破、瓦解,无数碎片从天降落,开闸放血般,排山倒海。如此一幕,壮观到失语,下巴惊掉一地。

      汤度仟捡起来啼笑皆非,太阳穴处青筋突突不休,机关炮弹一样。谷底,沈车左手黄符,右手劈掌,一连五个不中……数年来,沈车张口闭口不是骂汤度仟就是讲人面猴头。即使不骂汤度仟也要带上人面猴头。

      “争权夺势?装模作样?哈哈哈哈……我沈车剑下亡魂无数,杀的都是该死之人!不如某人,专为一己私欲、蝇头小利杀人。”

      “你……”被怼门生满脸忿忿。

      沈车道:“若是哪日被我逮到,你觉得我会装作视而不见,饶恕你吗?”

      “那……那也无法改变你一无是处的事实!时时挂在嘴边的人面猴头至今抓不到一只,有什么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沈车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提起来,一字一句道:“你更没资格对我评头论足!吃里扒外的畜生。师父没教你?大义当前,应当秉持公心,抛却个人私利!大师兄之位你以为我真是为权势?人面猴头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得安宁,便是豁出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小门生又恨又怕,鼓着腮帮子咬着后槽牙,一口气上不来也呼不去,左顾右盼,脸色涨红,自知讨不了便宜便讪讪告辞。

      旁人前脚一走,汤度仟后脚匆忙赶到,嘴角扯出一个得体微笑,刚喊道:“师……”却被沈车甩手推开,怒道:“滚!”

      汤度仟猝不及防,被他正正推中,踉跄着倒退几步才稳住身形,差一点儿又要摔倒。他目光平静,抹去额上灰尘,渐渐隐去。

      峡谷,“砰!”的一声,地动山摇,空中如炸烟花,肠、肝、脾、肺全部爆开……沈车竟直接劈空一掌把一排的人面猴头劈成两半,旋即,仰头喝道:“滚下来!”

      尽管汤度仟早有准备,却还是被他冷不丁的一嗓子吓个激灵,弃剑退后。好巧不巧,这一举动,却使沈车误以为他是要逃,当下怒火中烧,一声怒斥,那头,汤度仟未及惊恐万状,旋即便被天外飞来一石,正中面门。“啊!”的一声,当即人仰马翻,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从高处直直地朝着地面坠了下去,扬起一片尘土。

      5.恨意。

      须臾,迷迷糊糊间,他睁开了一只眼睛,天蓝,云白……奇怪?我竟还活着?察觉不到疼痛,手试着往下游,越游越诧异:软绵绵?热乎乎?火……辣……辣?心中一惊,明了,忙不迭撤手后缩,霍然起身,如临大敌。

      “人面猴头!”

      未免知道的太晚,当下可不适合硬干。被一张张非人的人面围观,处处透着静默的诡异,双手灼痛钻心,肉里万千火蚁啃噬,火燎地痛,汤度仟举手一看,果然,凡触摸过的地方已然腐蚀,千疮百孔。乍看之下像几粒芝麻,可待细看之后,愈看愈大,愈看愈黑,才顿感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民间别称——附骨之疽。

      附骨之疽,若未及时剜除腐肉,连根拔起,将蔓延全身,无力自决,生不如死。汤度仟太阳穴疼已半日,人面猴头对着这从天而降压死自己一片同类的生物来回踱步,呜呜低吼。

      快!快!再快!

      人面猴头四肢伏地,顶着一张苍白人面一惊一乍、一耸一耸地嗅汤度仟的脚,喉咙嘶嘶低沉,口角黏涎,显然是在压抑凶性试探。若即若离的体毛,令人头脑发昏,腿脚发毛,浑身起鸡皮疙瘩。

      忽然,他灵光一闪,喜道:“对了!早该明白,繁衍子嗣!附骨之疽!”

      当人面猴头察觉到生命面临危险,为延续生命选择生育,这段期间防御薄弱,警惕性大打折扣。同时分泌大量唾液腐蚀血肉,便是附骨之疽。若是二者结合,聚集起来,将会不攻自破。

      “……不对。”汤度仟又像想到什么,自打嘴巴,心道:“不对,人少,仅凭二……做不到。除非韦氏助力。”

      与此同时,另一头,拳影纵横,拳风霍霍。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沈车竟赤手空拳与人面猴头打得不亦乐乎,斗志昂扬。左一拳右一掌,拳拳致命,时不时微微侧目望向汤度仟所在之处。然,这次,看到的却是汤度仟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当即大骂一声:“狗日养的,改不了吃屎!”随即追杀上去。

      京兆峡谷,一个不毛之地,荒凉贫瘠。放眼望去,十里八乡无人影,死寂瘆人,唯汤沈二人身影分外扎眼,人面猴头齐齐转头,满片绿光,一股脑儿地,狗皮膏药似的也追了上去。

      沈车回头一看:“呔!”

      以汤度仟为首,沈车居中,人面猴头紧追其后。画面荒诞,怪异得让人忍俊不禁。汤度仟嘴角轻挽,有心退让,肩头,一只携风之掌径直劈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身子一侧,巧妙避开。

      沈车一招使出落了空,脚步一顿,旋即翻手又是一招劈头砍去,手腕绷带散落,怒道:“……所以,这就是你要杀我的理由?”

      汤度仟命悬一线,脚下未停,忙道:“不,不是!”

      沈车神情阴鸷,道:“你撒谎!”

      汤度仟:“……???”

      沈车一阵猛追猛打,周身黑气:“你恨我,怨我!可……我待你,不薄吧!”

      听到不薄二字,汤度仟征了征,半晌,缓缓抬起一只眸,说道:“你待我如何,你心里清楚……师兄,歇歇吧,你累了。”

      闻言,沈车气急发笑:“不过是几句不中听的话而已!至于记到如今?”

      汤度仟低下头,教人看不清表情,道:“……不至于,我能忍。”

      他异常平静,但在沈车看来却是在故弄玄虚,被彻底激怒,一字一句道:“不至于?能忍?你是真的能忍吗?还是说,放长线钓大鱼野心勃勃?你既要又要!你以为放出人面猴头我会死不瞑目下地狱吗?你以为从此以后你就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吗?”

      “不能!”

      汤度仟平复心绪,缓缓道:“不,不能……”

      沈车却不信,喝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

      一气之下举手劈去,于一座高大的宫殿面前。

      汤度仟沉声喊道:“……师兄!”

      然而,侧身之际,他眉头一抽,眼前骤然一黑,紧接着身形一顿,膝盖一软,不可控地往前倾去。

      沈车道:“……汤度仟?”

      “咔嚓”一声脆响,一只左臂竟已齐根而断。

      世界突然安静,附骨之疽发作。汤度仟伏跪在他脚边,无声地开口,然而身体剧烈的疼痛却使得他无法发声,喉间呜呜噎噎。

      沈车半惊半疑,忙退步,道:“……你是在跟我耍花样吗?为什么不躲?你不是有能力躲开吗!”

      随即,他抬眼,闭眼,缓缓睁眼,哑然失笑,道:“……哦。我明白了,因为韦氏,还有韦氏,你没有报复,是这个意思,对吧?”

      日落西山,沈车的影子投了下来,在他身后是一栋四角飞檐——京兆韦氏。

      汤度仟像一只负伤老狼无声哀嚎,可怜又无助。沈车抬手匆匆抹掉遮挡视线的血渍,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手心快速扑腾起一团烈焰,缓缓逼近。

      他刚刚动作,谁知,一阵古怪的风吹草动,快速抬手,截住了一样东西。

      一支直冲他心口而来的羽箭!

      紧接着,京兆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沈车循声望去。

      只见牌匾刻有“韦宅”二字的宫殿大门缓缓由内打开,从中鱼贯而出十几个家仆男丁,各个手持棍棒,面露狠色,道:“什么人!”

      第一眼,汤沈二人,两个搞不清什么关系的小道士。

      第二眼,一群长着人面、猴身爬行的诡异怪物。

      “……什么东西!”

      有人惊呼,弃棍想跑。沈车手中发力,羽箭瞬间被折为两截,转身,问道:“谁?”

      他指的是谁发的箭,可无人应答。人面猴头一点一点地迫近,沈车神情严肃,森然道:“我再问一次,是谁?谁发的箭?”

      汤度仟又痛又惊,强忍着什么东西。有人嘀咕:“都这时候了,还问什么破箭。”

      沈车看去,道:“破箭?是你?”

      那人做梦也想不到,这他居然也能听见,慌道:“什……什么是我?看我干什么?我手里又没拿箭,韦氏地盘,伤你的人还能是谁。”

      沈车皱眉道:“……难道,是韦氏?”

      那人道:“不然呢?才知道啊,这里可没人敢乱杀人。”

      可是无缘无故,韦氏为何要杀人?沈车瞪着两只眼珠子环顾四周,大致扫视了一圈,除了高高的围墙和半开的厚重门扉以外再也看不到任何有效的东西了。思忖片刻,他道:“退开,开门。”

      有人答他:“门落锁了。”

      沈车冷笑,盯他道:“怎么,你是在逗我玩吗?”

      那人长了张宽脸,不屑道:“谁稀罕逗你啊?爱信不信,不信就滚……诶,你要干嘛?诶啊啊啊!!!”

      沈车横冲直撞,突然右手挥出,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打了他一个耳光,道:“我记得你,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别逼我杀人。”

      不知沈车何时认识他的,汤度仟倍感疑惑。他记得,这是曾经欺负过他的阿宽。

      阿宽一张宽脸登时肿了起来,五道指印甚是清晰,哆哆嗦嗦,不敢反抗。

      众人不及出棍,面面相觑。也许是瞧见伏跪在他脚下汤度仟的惨样,又或者是因为他能捕捉到极细微小的声音,以及神不知鬼不觉地闪现打耳光,足以见得此人实力不容小觑,大家对他言语便客气了几分,答道:“道长,您高抬贵手,别再折腾咱了。说白了,我们也就是来送人头的,门,看似是打开的,实则不然,半只脚还没踏进去,人,就成刺猬了。”

      沈车不耐烦道:“什么?说人话!乱箭射死,是吗?”

      那人小心翼翼点头,小声道:“是……”

      言语间,人面猴头已近在咫尺,杀气腾腾凶神恶煞,沈车喊道:“正好,韦氏不是东西,那便好办了。听着!自此刻起,想活命的,乖乖听我的话!不想活的,也给我老实点!听到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悻悻然,纷纷禁言,默认。

      汤度仟心头隐隐不安,约莫猜到他意图何为。误打误撞地与之不谋而合。他面色凝重,断臂处湿漉漉,殷红的血黏了半边身子,好不自在。喉咙似乎被一股无形之力所扼,依旧无法发声。

      6.爱意。

      好困,好困,眼皮好重,好重……

      片刻,有人喊道:“汤度仟?!”

      沉睡之前,沈车冷冷的声音还在他耳内回荡不止,轰鸣、渐息、死寂。

      沉重的眼皮,他再也没能抬起。手臂、胸口肌肤白得发青,浮肿溃烂,坑坑洼洼。

      寒冬,无名山村。

      茅屋内,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抛掷银子的声音沉甸甸。童子脸颊两团高原红,低垂着头,清澈目光落在他破烂脚尖,好半晌,干燥嘴皮子开合:“娘,你爱我吗?”

      娘别过头,沉默不语。

      他眼眶一阵发热,平静道:“我爱你。”

      可无人爱他,任何人,任何事,都能够排在他前面。汤度仟常常一人潜入湖底,闭眼,想:何为常人?何为智障?反应相较旁人慢了一拍便是智障吗?弦外之音,言外之意非懂不可吗?爱,究竟是什么?

      湖底冰冷,无尽黑暗将他包裹,沈车冷冷的声音在他耳内回荡不止,轰鸣、渐息、死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面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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