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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秘密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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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英语作业,讨厌到呕吐。
春日的午后,一场细雨刚歇。肉生和蚂蚁躲在花丛里,用大头针猛戳课本中那些令人生厌的文字。
“去死去死去死……”
不一会儿,有什么东西掉出来,落到草地上,那是一封素色的情书。
署名:云树。
云树和肉生是同学,也是同桌,但不是朋友。她是班级里的异类。
不仅长得丑,个子还矮,眼睛和鼻子极不协调,还经常无意识地做出斗鸡眼的动作。她一靠近,班里的男生就会跳开;换座位时,被安排在她旁边的男生就会掀桌子;小组活动时,女生会迅速两两一组或三五成群,把她孤零零地剩在一旁。
肉生是人,不是佛,自然也对她避而远之。
但最近,她似乎像是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的云树开始主动和同学们打招呼,脸上也有了笑容。而这种改变在英语课上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以往总是默默缩在角落的她,如今正襟危坐听得格外认真,目不斜视。
时不时把头埋入课桌隔间里,肩膀微微耸起,身体也跟着轻轻颤动,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
奇怪的笑声偶尔会引起周围同学的侧目,但她毫不在意。
“云树,你在笑什么?”
她看着肉生,似乎陷入沉思。
“肉生,能麻烦你下课代我把这封信交给……交给英语老师吗?”
看着她一脸真诚却又羞怯的古怪表情,肉生的双手交叉胸前,没有接过她递来的那封信。
而云树见她迟迟没有动作,递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羞怯更发明显。片刻后,还是没有接,云树识趣地放下手臂,将那封信悄悄塞入袖中。
“是情书么?”
云树刚想开口,话语就被肉生半路截断。肉生双手托腮,突然打趣:“小学四年级就对老师心生爱慕,这可不太妙哦。”
云树的神色瞬间紧张起来,慌慌张张地正过身去。
看来……猜对了!
肉生注视着讲台上被云树爱慕的英语老师。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一头干练利落的短发。他手捧着课本,一本正经地在黑板上留下一本正经的字母,几乎从未与学生交流过,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讲解着语法和词汇。无聊至极。
趁着老师低头的空当,肉生挨近云树,以一种极尽轻柔的语调问:“云树,你是喜欢英语老师的,对吧?”
云树听后,显然大为惊愕,目光闪躲不定。身体微微地向后仰,下意识想与肉生拉开距离,一言不发。
“是吗?云树。”肉生笑的开心,盯着她的斗鸡眼说道:“我答应你,不过,你要告诉我原因,好吗?”
她实在好奇,沉默寡言的云树和一脸严肃的英语老师,这两朵奇葩究竟是怎么搞上的?好有趣啊,太有趣了哈哈哈哈!
云树在一边很伤脑筋的挠挠头,抓抓痒,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肉生举手发誓:“只要你告诉我原因,我会在下课把这封信交给老师,并且保证绝不外扬。”
云树年级尚小,这么一听,蓦地抬头:“真的吗!?”
“当然!所以,拜托你就跟我讲讲嘛,好吗?”
“……肉生,你人太好了!”
云树用力地点着头,露出笑容。随即,快速翻开本子,笔在纸上“唰唰”游走,片刻,拿起看了看,欣慰一笑后递给肉生。
肉生漫不经心,单手接过,随意扫视了几段,发现满篇都是云树的个人意淫,恶心自恋反胃。不过,有一段话却抓住了她的眼球。
——英语老师和我是一类人呢。温柔得流泪,日后我是否也能成为像他那样温柔又明亮的人?好期待,好想永远陪在老师身边,看着老师老去,死去,即使要我跪着膝行舔地板也不足为惧。
读完,肉生的背后冒出一阵恶寒。表面沉默寡言的云树,背地居然也有如此大胆的一面。看着她满脸羞红的样子,不禁心中好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意淫之物,肉生突发奇想:“如果调包,把这个也送给老师,胆小懦弱的云树会不会突然失控发狂呢?”
这个想法突然让肉生脑中“叮”的一亮,学生因爱慕老师而发狂,校长指定会找老师去谈话,布置英语作业的事就被抛之脑后了呢?
一想到这个,肉生的内心就兴奋不已,只要趁下课前把信交给老师,并且保证老师会立即打开查看。可是,她遇到了困难,如何才能掩人耳目地把信交给老师,并且保证不被发现。
正在这时,讲台上,英语老师拖拖拉拉地拖过椅子,像潮虫似的坐着,宣布学生们自主作业时,肉生想,机会来了!竟然直接抢过云树袖中的情书,不顾她一脸茫然的神情,径直走向讲台。谁知,不出五步,耳边就突然吹来一阵瘆人的凉风,不及转头,一道洁白的身影便绕过肉生,径直冲向门外。
“啪”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楼下瞬间传来阵阵尖叫声。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全班,英语老师还来不及放下笔便率先冲出教室,趴到栏杆向下张望。教室里的同学们也纷纷涌了过去,有的双脚哆嗦着瘫倒在地,脸色变得惨白。
肉生也跟着出来,朝下望去,只见高楼下以一具红色的身躯围了一圈的人。身躯毫无生气地趴在地上,鲜血不断在她身下蔓延开来,与她洁白的衣服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
“去死去死去死……”
春风依旧在吹,肉生的心却渐渐冰冷。她和蚂蚁躲在花丛里,浑身哆嗦,用大头针猛戳课本中那些令人生厌的文字。
警察带走了云树,也带走了英语老师。死去的女孩本子上满是云树和一个听起来就十分老土的女人的名字;而云树的本子上则满是白橱,英语老师的名字。
无聊!无语!
真相什么鬼的,肉生才不在意,旁人的死活,更加不在意!她在意的,自始至终只有该死的作业。肉生看着英语老师被警察带走离去的背影,内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升腾,开始狂喜,好、好、很好、再好不过了……
嘴角不禁上扬,就在准备放声大笑时,怎料,英语老师那张悲情的面孔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对不起,请大家翻开课本二十六页,今天的作业,对不起。”
他对着全班同学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不是因为布置作业而道歉,而是因为打断了课程而道歉。
“该死该死该死……”
大头针不慎扎穿了手掌,殷红的血珠瞬间从伤口处汩汩冒出,沿着手掌的纹路缓缓流淌,滴落在课本和花丛。
“哎呀!你流血了呢!”
陌生男人的声音!身后有人?!
男人的声音就近在咫尺,咫尺到像是贴着后脑勺传来的一样,尾音结束的时候,肉生瞬间头皮炸裂、发麻,脖子不由自主向后扭去。
苍白的太阳在灰色天空中高高挂着,刺目的光线被一个大大的身影遮住,肉生抬着头,青年单肩挎着书包,俊美异常。
“肉生,你在这里干嘛?”
“……叔叔?”
“嘘,别出声,让叔叔来猜猜看。”
男人突然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肉生的唇上,示意她要噤声。
“才不要……我才不要被人看穿心思呢……”
“叔叔也不行吗?”
青年微微向前倾着身,慈目中满是期待。
“……不行。”
“给我理由。”
“没有……理由。”
“咦?没有吗,好吧。”叔叔的神情落寞下来,一副被受欺负的可怜模样。他放下书包,向肉生伸出手:“叔叔错了,对不起……请把手给我。”
肉生望着青年的一双笑眼,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睛,长长的睫毛,透亮的眼球,好看极了。阴差阳错,把手伸了出去,小手搭在大手上。叔叔微微一笑,轻轻回握住她的手,从口袋掏出一片创可贴,撕掉外包装,对准伤口,缓缓贴上,哄小孩般多此一举地吹了吹,叔叔的手指很嫩,指尖沿着创可贴的边缘轻轻按压,一下一下地触碰着肉生的肌肤,确保贴合牢固。口中喃喃道:“这要是留下疤,那可太煞风景了。”
看着他娴熟的手指,肉生微微点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没能说出一个字来。目光跟磁石一样,紧紧地锁在叔叔无名指上那枚低调的银色戒指上。如果没记错的话,英语老师的手上也有一枚吧。
叔叔似乎察觉到了肉生的视线,忽然晃了晃手指,似笑非笑地问:“好看吗?”
四目相对,肉生双颊唰地升温,慌乱地别开眼:“……”
叔叔则低低笑了起来,把肉生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手臂稍稍用力地搂紧:“哈哈,肉生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听着听着,肉生忽然感到头顶一沉,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抵在了她的头顶。叔叔下巴微微下压,暖烘烘的气息扑在额前,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尚未发育的乳|房。
叔叔看到了吗?看到自己失控的模样了吗?并非是肉生还存有侥幸心理,只是叔叔表现得异常冷静。不对,是藏不住的开心。这对于性子软的他来说,于情于理都不通啊。
肉生自问,跟叔叔的关系算不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平日里鲜少有往来,只是逢年过节,清明祭祖家族相聚时,才会打个照面,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客气话。既未曾有过掏心掏肺的深谈,也没有一起经历过什么难忘的事。
大多时候,叔叔只是在逗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罢了。或许是因为他长的又高又帅,二十出头,还特别会照顾人,是那种很招女生青睐的类型,邻家女孩们时常跑来羡慕,说肉生的命好,家里出了这么个大帅哥。一来二去,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在作祟,她也想着到底与叔叔亲密接触是什么滋味?又或许是读大学的叔叔一来,爸爸的怒火就会被分走一些,肉生便能趁机躲在一旁独善其身,落得片刻清净,自然盼着他能多来。
客厅一隅,电视机还播放着一则杀人新闻,此时却无人在意。果然,没待多久,长发男人很快对着短发男人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叔叔扛不住三句就举手投降了,郁闷了:“哥哥啊,您就饶了我吧。”
“明天清明节呢。”
是啊,每年清明节,家族都会依照惯例一同前往祭祖。爸爸与叔叔在蜿蜒的山径上并肩而行,周围是一片新绿与缭绕的轻烟。彼此间的话语寥寥,只是偶尔会为了避让路边的杂草而简单示意。在祖先墓前,他们一同鞠躬行礼。
下山途中,步子匆忙。肉生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嘎吱嘎吱响。等回过神,眼前早已陌生,放眼望去,一片蓬勃肆意的野菊花,四野空旷,不见屋舍的棱角。肉生这才发觉,自己早已偏离了主路。
她不禁呐喊起来:“爸爸……叔叔……爸爸!叔叔!”
久久没人回应,肉生抬高了音量,开始急切慌张地呼喊了起来,然而,声音却传出去没多远,就被呼啸的山风扯得支离破碎。
冷不丁,一阵压过头顶的喧闹声炸开,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循声望去,只见山下一支队伍正风风火火地迎面而来,一群男女老少簇拥着一顶素白的轿子,哭哭啼啼,敲锣打鼓,轿子上的布幔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隐隐约约能瞧见里头似乎躺着个小人。
听喧闹声,多少也猜到轿子里抬的人是谁了。
死去的女孩。
不过细看,这一支送葬队伍隐隐约约透着说不上来的古怪。人人表情麻木又惶恐,脚步虚浮又凌乱。像是被什么不可见的力量驱赶着前行,哭丧的调门也时不时诡异地走音。队伍末尾,一个身影低垂着头,一袭长衣晃晃荡荡,将双脚遮得严严实实。风稍一刮起,那长衣的袖口处划过异样的寒光,丝丝缕缕地扭曲着。
看出来了,是刀!那是刀反射的寒光!
肉生绝望地闭上眼睛。“咔嚓”脆响,“咚”的一声,长衣前排的女人的脑袋瞬间歪向一侧。
“……???”
“啊啊啊啊啊!!!”
一刹那,出殡队伍中齐齐爆发尖叫,众人疯了般四处奔逃。
仓促间,一个老人被推倒在地,头部好巧不巧撞上硬邦邦的石头棱角上,“咚”的一声,当场翘辫子了。
这时,长衣人拖着步子,缓步逼近。欺身将老人翻平,用膝盖抵住小腹,高高举刀,对准老人的头部猛的刺了下去!
“噗嗤、噗嗤、噗嗤……”
肉生强忍着快要冲破嗓子眼的心脏,整个人蜷在菊花丛下。长衣人对着老人的脸毫无章法的疯狂戳刺,这一幕,像极了自己在花园里用大头针猛戳课本中那些令人生厌的文字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春风又吹,清苦的野菊味儿肆意弥漫。长衣人的头巾被风猛地掀开,一头长发随风飘扬。一瞬间,肉生终于看清了那张苍白的脸。
爸爸!
如遭雷击一般,肉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凝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肉生就这样一直蹲着,干瞪着眼等他离去。直到确定爸爸不会再中途折返,才敢猫着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深一脚浅一脚,疯了一样,一路狂奔。
跑出数里,忽然停了下来。
黄昏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扶着一棵大树,直直地站在那儿,望着自己。
她还是个小孩子,一脸的面无表情,肌肤透着不健康的惨白,一双特色的斗鸡眼让人移不开目光。
云树。
不过,她不是和英语老师一起被警察带走了吗?肉生诧异地看着她,的的确确是斗鸡眼田云树没错。而她察觉到肉生的目光,眼神闪躲了一下,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四目相望了片刻,肉生选择无视她,转头继续走自己的路。可云树也一言不发地跟了过来,小步跑到肉生的前面,每走几步,回过头来看看肉生,似乎是要为肉生带路的意思。
肉生垂着头,跟在后面,心里突然升起一阵苦笑。我的爸爸是杀人犯,我是杀人犯的女儿,哈哈哈哈……
不想笑的,不想笑……真的,真的不想笑,这也没什么可笑的。
然而,她却忽然停下,走不动路了。捧着腹部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还笑得差点岔气过去。找到了,终于找到借口了,一个能逃避英语作业的借口。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粗暴的办法——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抢夺云树的劳动成果。只不过,以目前的肉生来说,不屑。
扪心自问,这颗心是石头做的吗?都这时候了,还在想什么狗屁作业。事到如今,难道还分不清什么是轻重缓急吗?
抱歉啊,肉生她这个人,还真分不清。
有的时候,她自己都真的很想拿刀朝自己胸膛划下去,把心挖出来看看,看看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不、不,一定是红的,只能是红的。
“……我好冷啊,救命啊,好难受,谁来救救我?”
春夜,花丛中。两条赤|条条的人影交缠在一起,相互取暖。
爸爸说,云树是我的影子,永远只能活在我的光芒之下。
“云树,你是姐姐,对吧,所以要保护妹妹呀。”
云树不仅是肉生的同学、同桌,还是肉生同岁的姐姐。但是肉生不想认,与其说有一个这样的姐姐,还不如说没有。
“肉生,田云树怎么看都不像是你的亲姐姐嘛,你比她漂亮多了。”
“不可以这么说啦,肉生同学会很受伤的。毕竟谁也不想拥有一个丑八怪的姐姐嘛。”
“哎呀,干嘛这么认真呀。”
“……哈哈!”
类似这样同情的声音总是冷不丁地冒出来,像讨人嫌的苍蝇,挥都挥不走。
不知不觉,不知天地为何物。晨间,露水滴滴答答地顺着骨感的脊背落下,肉生一路晃晃悠悠,回家、挨骂、吃饭、上学。期间,爸爸神色如常,一切如常,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那回事一样,一切都好像只是她的个人幻觉。
可终究纸包不住火。送葬队伍中死人的消息在校园内迅速传开,一时间,搅得人心惶惶,校长紧急召开会议,足足讲了三个小时,全凭一张嘴坑蒙拐骗,恐慌才稍有平息。
肉生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课程表上,“英语课”三个字格外醒目,下节课就是它了呢。云树作为主要嫌疑人都被放了回来,英语老师不过是受连累的倒霉蛋,估计也该被放了吧。
话说,半天了,有谁看见英语老师躲哪儿了?一把年纪,还真是让人操心啊。
肉生心里犯嘀咕,沿着蜿蜒的林荫小道一路找去,路过操场的一排旧仓库时,隐隐听到有说话的声音,从一个不起眼的小杂物间里传出来的。肉生放轻脚步,悄悄凑了过去。
只听,一道中气不足的声音,“是,是,连累了,有劳,有劳……”只是一味地应和着。
声音有气无力,病恹恹的就跟快死了一模一样。不用冒险把头伸进去看也知道了,绝对是正在挨校长批评的英语老师。听他们的谈话,含含糊糊地好像在说什么未婚妻?检点?教学?反思?
没记错的话,英语老师有未婚妻了吧。听说还是个大四学生,和叔叔就读于一所学校呢。他们……想到这儿,肉生眉头一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叔叔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么呀?叔叔和她有一腿!
肉生正暗自思忖,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忽然,一股凉飕飕的寒意从脊背一路窜上头顶,侧头一看,一只雪白的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轻轻地搭上了左肩。
“滚开!”
肉生利落地反手送他一巴掌,转头跳开。背后竟不知从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大人!
慌乱中,她定睛一看,一时语塞……英,英语老师?
“是……是我,抱歉啊……”
什么?他不是在……你走路没声吗?拜托,下次注意点。肉生感到丢脸,自己居然毫无察觉校长从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英语老师从什么时候来的?嘁!讨厌这种不受控制、毛骨悚然的感觉。
英语老师挨了一巴掌,捂着一边脸,微微垂着头,眼中有常人不易发觉的疲惫,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也不再一丝不苟,有明显被拉扯过的痕迹,领口虽然也有被匆忙整理过,但是仍能看得出微微的歪斜。这不是他的一贯作风。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老师的身体变窄了很多,单薄了很多。中年男教师双臂裹紧,把教案牢牢地抱在怀里,不言不语,只是一味地叹气。
“呵呵!”
突然,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声掠过耳畔。一听这个声音,肉生还在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一下子停了,整个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因为那笑声就在她的头顶,大眼瞪小眼,近得让人头皮发麻。
“哗啦”一声,窗户被猛地推开,长发男人双手撑着窗台,身形轻盈地跳下窗来,像只黑猫一般,稳稳地落在地上。似笑非笑的样子像极了叔叔,但是二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叔叔身上总是透着温和与亲切,可眼前这人,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凉气。
刚才在里面的,不是什么校长,而是爸爸。肉生的一颗心提起又放下,庆幸自己刚刚没有把他杀人的事情说出去,不然可就自身难保了。再说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指不定他们之间有什么友好的关系。
爸爸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幕,一双秀眉高高上扬,说道:“白老师,人就在这儿,你不处理吗?”
肉生讶然地看着他,唤道:“爸爸?”
爸爸一言不发。不过,英语老师也一言不发,片刻,爸爸默默地看了看他,可老师还是一言不发,安静得久了,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英语老师叹气:“可她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爸爸也叹气:“九岁,不小了。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肉生越听,心跳越快,脑壳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回响。“跑!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撒腿跑,没命跑,摔个狗吃屎也继续跑,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被风一吹,糊了一脸。
肉生被人扛了起来,粗糙的麻袋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声音也闷在里面,根本传不出。爸爸喂了什么吃的,苦苦的,之后的一切就没了记忆。
再醒来时,是被活活饿醒的。咂了咂嘴里的苦味,肉生忍不住皱起眉头,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漆黑的麻袋,也不是天空,而是一面七彩壁画。壁画上的颜料已经斑驳脱落,隐隐能看出画的是些奇奇怪怪的人兽|交|欢的画面。
这是家里祖辈画在天花板上的壁画,爸爸的房间。
肉生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肚子饿得难受,迫不及待地想冲进厨房翻找吃的,正准备伸手拉门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一惊,不禁停下动作,慢慢地把目光转向那扇陈旧的衣柜,可是没有再听到声音。
相比恐惧感,眼下饥饿感占据了上风,回头,再次伸手去拉门,刚一拉开,此时,背后“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侧的柜门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不停地撞击着柜体,发出一阵接一阵的“砰砰”声。
声音敦实有力,急促狂躁。不像耗子野猫那样抓挠、蹿动,倒更像是一个人坐在柜子里,狂拍狂打,用头一下一下地往柜上撞。肉生放下手,感觉是中了迷心蛊,此刻被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不假思索地朝衣柜靠近。透过细缝,一股看不见的浓烈血、肉腥味儿直往嗓子眼儿里钻。
它或许是感受到人的靠近,柜子里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推门的裂缝也一次比一次大。最终,“喀嚓”一声,柜门终于断裂了,“哗啦啦……”流水的液体和赤红的肉|体一齐倾泻而出,软绵绵的摔在地上。
一颗面如死灰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歪在血水中,半张着口,碎牙含在里面……
“哇啊啊啊啊……”
肉生大叫一声,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全身血液倒流,爸爸死了……绝对死了……
“报、报、报警……”
恨不得手脚并用冲出房间,却因为走太快而跌倒在地,慌忙爬起来的时候,一只细长且布满青筋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看着眼底不知从什么时候出现的黑色制式皮鞋,肉生惊愕地抬起头,一群穿着制服、举着手枪的警察站在那里。
“保护现场!”
“……队长,初步判断,致命伤为胸口这处锐器伤,伤口深度大概6厘米,角度略微向下,符合自刺特征。”
“从尸体腋□□温来看,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半小时。不过……伤口边缘干涸、收缩明显,凝血状态表明,这伤口形成时间远不止半小时。”
“很可能,受害者大概率是遭受锐器穿刺后,并未当场死亡,而是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失血过程。”
“结合现场以及受害者脑部有明显撞击伤,创口周围伴有淤青和肿胀,颅骨可能存在骨折 。推测受害者受伤后,因大量失血导致身体虚弱、行动失衡,多次碰撞到周边硬物,尤其是头部遭受重击,最终因失血过多合并创伤性休克死亡 。”
接着,有人耳语:“队长,他是……”
队长眼皮抬高:“……嗯。”
次日,电视机播报一则新闻,警方全力侦破的一起连环杀人案件告破,犯罪嫌疑人已被证实死亡 。经警方确认,该嫌犯为三十一岁男性,留着一头及腰长发……
再次日,电视机再播报一则新闻,称此前的重大刑事案件中涉嫌包庇罪的白某已被抓捕归案。
同天,白某饱含热泪,声称爸爸是好人。是英雄、是正义、是天神!
而肉生,英雄、正义、天神的女儿,是大义灭亲。
英语老师被铐手铐的那天,肉生意外地不悲不喜,天真、纯粹的邪恶,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目的达成,也不过如此,孩子忘性,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该吃该喝,看到美丽的钻石贴纸依然会为它驻足,少女心地装饰到床头。“啪”的一声脆响,肉生的脸瞬间火辣辣的,耳朵也跟着嗡嗡作响,云树抡起一巴掌,说是替老师还的,转身溜走。
爸爸死了,即使是亲眼目睹,她却像个局外人,毫无实感。往后数年,也确确实实验证了英语老师那句“爸爸是好人”。他虽杀了人,但无人责怪,反生感激。“可惜,法律不会因对方的品行就认可私刑”。这是肉生听过他们说过最多的一句话。“跳楼的白衣女孩也是心如死灰,母亲出了名的控制欲极强,父亲胆小怕事,清楚这次弄坏了电脑绝无转圜余地,上次母亲生病才放过她,没被打死,这次更不会手软了。”
“即使她不跳楼,也迟早会被母亲打死,这是必然的宿命。”
讨厌讨厌讨厌!肉生的脑子一想到白橱就混乱极了……
爸爸为什么会和他这种人扯上关系,云树为什么也会被女孩记录在本子上?如果说被记录在本子上的人是女孩最亲近的人,那么云树是谁?会不会也是帮凶呢?毕竟真的很奇怪,她为什么想不开,偏偏选在自己行动前毫无征兆地冲出去跳楼,扰乱自己的计划?
“是你吗,云树?”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云树的眼睛里流下眼泪。
“……你知道了?”
“对,所以杀害她的人是云树你吧。”
肉生的语调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害怕。
“没关系,你是我的姐姐,我会原谅你的。”
云树闻言,缓缓抬起头。她望向肉生,斗鸡眼中一片呆滞,随后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肉生,你人太好了……”
此后,这句话像是成了肉生的诅咒,成了好友们对她的口头禅。好人、热心肠、活菩萨,哈哈哈……多么可笑的赞誉。
毕竟,爸爸的死,有一半自己的功劳,自己怎么就成了一个好人了呢?怎么就热心肠、活菩萨了呢?这要是被阴暗的英语老师听到该怎么办?不得在牢房里一头撞死。
“嗒、嗒、嗒……”
雨滴打在老旧的窗台上,溅起的水花越过窗台,落在少女的脸颊。
少女苏醒,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漆黑的麻袋,也不是天空,而是一面七彩壁画。壁画上的颜料已经斑驳脱落,隐隐能看出画的是些奇奇怪怪的人兽|交|欢的画面。
这是家里祖辈画在天花板上的壁画。
肉生躺在爸爸的房间,爸爸低头正在抽烟,见肉生醒来,微微侧首,不急不慢吐出一口烟圈,静静地看着烟圈变大、变浅,才问道:“醒了?”
“嗯……爸爸。”
太阳穴隐隐作痛,头也晕乎乎的,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咂了咂嘴里的苦味,忍不住皱起眉头。
看了看窗外,下雨了……已经睡了一天吗?
“你睡了一天,该吃药了。”
木凳“吱呀~”一响,爸爸这才半耷拉着眼皮起身,抬手向后抓了抓几缕垂在前额的发丝,赤脚,脚步拖沓地走到窗边。无声,作思考状,然后,两指捻灭烟头,烟头坠落泥地。
雨声淅沥,清风拂面,意识回流,头脑清醒了一半。
微微一抬眼,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楚世界,一只手一杯晶莹剔透的清水就正对了眼前,凑在两眼之间。肉生突然想起昏睡前所发生的怪事,就倒胃口,匆忙低下头,忙说道:“谢谢,我不渴。”
“不是水,是解药。”一双瞳色黯淡的眸子,高高在上。爸爸面无表情地举着水杯,定定看着肉生,耐着性子补充:“解毒。”
“……解药也不吃。”
爸爸眼睛微微睁大:“……!!!”
沉默一阵,一阵风起,头顶上空叮铃铃作响,像是风铃清脆的声音。
等等,风铃!家里挂风铃了吗?记忆里家中从未挂过风铃。肉生猛然仰头,心中一惊,不禁瞪大眼睛——紫风铃!一面的紫风铃!天花板上一面的紫风铃构成一幅画,一幅从前就看不懂的七彩人兽|交|欢图,此刻若隐若现、栩栩如生勾勒出一个年轻女人的模样,女人面带微笑,可眼中却满是悲伤。
是妈妈吗?是死去的妈妈吗……哦,风铃?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刚刚吗……
同时,爸爸的身体也在摇摇晃晃,似乎是在强忍着什么东西,微微震颤的胸腔和薄如纸翼的脊背一抽一抽,身子怪异地颤抖着。
是因为抽烟,所以想要咳嗽吗?
肉生的视线不由自主向他看去,微微一怔。
爸爸从来都是从容不迫、喜怒不形于色的,来无影去无踪,没人可以猜透他的心思,然而,这次,却在他脸上破天荒地看到了浓浓的阴郁之色。
复杂,怒火、迷茫、痛苦。
此时此刻,爸爸的身体像是一片薄荷叶子,看上去又薄又轻,面色也忽白忽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半晌,他突然垂眸,肉生闭上眼睛。
没等到一贯的冷嘲热讽和冷暴力,反而迎来了一双小心翼翼抚上脸颊的手。
寒凉至极,肉生猛地睁开眼睛,避无可避,硬着头皮与他四目相对,颤抖着发出极轻的一声呐喊:“爸爸……”
爸爸不知以一个什么样的姿势跪在床旁,一手托杯,一手细细摩挲着肉生的脸,那双瞳色黯淡的眼睛近在咫尺,窗外落雨声不断敲打着树叶,树叶被打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遮住爸爸的那双眼睛,看不清表情为止。渐渐,一双冰凉的大手悄悄滑入肉生的脖颈,停留了下来。
嘶!好凉!这触感不像是活人,倒更像是刚从太平间的冷藏柜爬出来的死人。
带着死人味的烟味儿随着他的吐息,凑了进来,爸爸一声低吟,嘴角勾起一道美丽的弧度,微微一笑,仰头将杯中“解药”一饮而尽,炫耀似的把空空如也的杯底露给肉生看:“我喝了,你看,没事,没死。”
说着,他放下杯子,视线又移回到肉生的脖子,虽然嘴角带笑,但目光中寒意逼人,距离,似乎也更近了一步。忽然,他抽回手,笑容僵住,幽幽看着肉生,说:“怎么站的那么远,嗯?靠近一点……不行啊,我的耳边总是有一些虫子在吵闹,肉生,你可以过来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吗?帮我赶走它们……”
沉默良久,默不作声,只有爸爸指着自己的耳朵,等待床角的女儿能有所行动。
不知又过多久,反正感受是一个世纪那么久,爸爸嘴角那抹假笑终于落下来了,不装了,拍拍手挺直腰杆,就这样居高临下俯视着肉生,又半眯着眼睛说道:“真漫长啊,肉生,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不管你究竟是在怪我?害怕我?或者怀疑我?我现在没心思没余力像个精力充沛的傻子一样对你猜来猜去。”
“喝了它,你会好受很多。”爸爸明显不耐烦了,语气虽轻但却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泡了杯药,巴巴地递到肉生面前,表情不容置喙。可是,不行,不行啊!毕竟亲眼目睹过他的杀人过程,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喝下去?即使有他示范在先也不行。爸爸这个人,阴晴不定,准确的说,只阴,不晴,打记事儿起,他就没笑过,想想就荒唐。有人说,爸爸这是死了老婆,性情大变,肉生一出生妈妈就死了,爱笑的她于某日凌晨割喉自杀,听人说,妈妈死后,爸爸第一时间打来一盆清水,就着一条干净的毛巾,把她脖子和脸上的鲜血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起锅烧油,烹煮。
男人边添柴火,边百无聊赖哼着曲儿,彷佛死的不是他的妻子。小云树在一旁叫爸爸爸爸不应,叫妈妈妈妈也不应,急得她围着大铁锅团团转。
一不小心,袖口扫过铁锅边缘,滚烫的铁壁瞬间烫得她惨叫出声。男人终于停下哼曲,转头时眼里浮着层浑浊的雾,令人脊背发凉。
男人小声问道:“云树,你在这里干嘛?”
他挥了挥手:“快回去,陪陪妈妈啊。”
这时候,小姑娘疼得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捂着红肿的手腕,眼泪啪嗒地往下掉。
爸爸收回视线,见火小了,继续添柴,继续把哼了一遍又一遍的曲儿翻来覆去地哼,也不关心自己女儿的伤势。他大抵是疯了,心情越来越愉快。
啊呀!聒噪啊,耳朵里突然像是爬进来一些虫子,嗡嗡嗡的聒噪极了啊!
爸爸突然猛地一甩胳膊,手里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他扯着嗓子喊妈妈的小名儿:“槿!木槿!快!快来给我掏耳朵,吵得我……”
烧得正旺的半截柴火“嗖”地从他手里飞出,空中一掠而过 ,正好落到云树头上,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然后,云树自燃了。
火烧掉了她的头发,烧毁了她的脸蛋儿,扭曲的皮肉将眼窝挤压变形,成了一对滑稽、可怖的斗鸡眼。随眼一扫,忽然发现,余光下,那两颗错位的玻璃珠一眨不眨,趴在床边,正伤心欲绝地看着肉生。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头顶着一张巨大的蛛网,泪痕满面。她歪着头,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扯,嘿嘿嘿苦笑道:“肉生,上课了你怎么不去教室?昨天,我又被骂了。”
她话音刚落,头顶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森寒冷峻:“田云树,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云树瘦小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我……我是来看……啊!”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半边脸通红。
春冷湿重,爸爸打双赤脚在地板上踩来踩去,说道:“来看谁?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进这里半步。这个,不用我再复述了吧?”
看着被磕破的右手,云树瘪了瘪嘴,又想哭:“我……我找不到爸爸,所以……”
“……”
爸爸的反应,一成不变,冷漠无情。我半真半假地看着她右手缓缓松开,掌心藏着一团皱巴巴的纸,湿润度看样子是握了好久,云树磕磕巴巴说道:“肉生的病假条,要……要家属签字才……才行。”
“……”
爸爸冷勾勾地看着她:“……所以,这就是你明知故犯的理由?”
云树红肿着眼睛,被看得问得不知所措,动了动麻痹的脚,似乎想飞奔出去,却被爸爸抢先一步,揪住头发,硬生生拖了回来。
云树魂飞魄散,口中乱喊乱叫:“爸爸!爸爸!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我不敢了啊!呜呜呜……饶了我吧!饶了我呜呜呜……”
以前,云树总是闯祸,隔三差五就要来这儿罚站,妈妈总是帮忙打圆场:“她还小嘛,罚她少吃一颗糖就好啦……我们小云树聪明漂亮,长大一定出人头地。”出不出人头地不知道,但聪明漂亮确实和她沾不上边。皱巴巴的脸,黄兮兮的头发,斗鸡的眼睛,以貌取人这个词,用在云树身上毫不违和,她的相貌即是她的性格。
风起,风铃又响。
这个时候,男人的眼睛里早已经爬上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嘴角扭曲,笑得分不清是气愤还是兴奋了。
云树伏在地上,脊背弯成紧绷的弧,呜呜呜憋着声音不敢动弹。
忽然,一声低笑打断了云树呜咽难听的泣声,爸爸阴沉地宣判:“田云树,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槿为你而死,你也该为她做点什么了。”
云树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呆呆盯着地面:“……”
地面,水杯移动的声音,爸爸推来半杯水,说道:“把这个,交给肉生,请她喝了,咽下去,不准吐。”
爸爸第一次,温柔地拍了拍云树的脑袋:“所以云树,你还是乖孩子的,是吧?”
听见爸爸夸她,云树黯然失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无比:“是!是的!是的爸爸!”
肉生听了,怔了怔,哑然失笑。暗骂:“不要脸!”
“如果我不喝这个,我会怎么样?”
问这话时,爸爸已经抬手在拨弄掉下来的紫风铃了,轻飘飘答道:“你会活不过明天。”
“为什么?”
“因为我给你下了药啊……可惜,拿错了。”
爸爸的表情表现出懊悔。
“我问的是爸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旁,云树小心翼翼、迫不及待地将药往肉生嘴巴上推:“肉生,求求你……”
“滚!”
幸好,药没有撒,幸好,云树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药。脸被推到地上摩擦,她也不喊疼,开心地抬头看向爸爸。可是,尽管云树这么努力了,爸爸还是不舍得多分她一眼。
爸爸只回答一句:“你不需要知道,我也不想和你解释,你只需要照做。”
好霸道,好讨厌,他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不顾别人死活的性格。恐怕,这一辈子都改不了了吧。
肉生最后问道:“英语老师,他人呢?”
自从醒后,肉生还没有看见过英语老师的人,英语老师不也参与了绑架的么?那么,他现在在哪儿?
爸爸很没耐心,开始倒数:“三!二!一……早这样多省事。”
他说:“这些天,你会睡上一觉,睡醒之后,有什么问题,英语老师会告诉你的。”
“我知道,你看到我杀人了。为了多活几天,我只有绑架你一段时间,等事情过去,我也不打算自首。”
“云树胆小,可你不同,你有自己的心思,所以,我不担心她,担心你,祸从口出。”
肉生听了,浑身瑟瑟发抖。可爸爸依旧不依不饶:“这个世上,有好人,有坏人,要看你怎么定义。我的定义很简单,看不惯的,通通归为坏人,有他们在,就是在纵容犯罪。是他们把人逼到无路可退,法律却又拿他们没办法。如果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结局注定是死,那么请问,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是啊,在一切都没有尘埃落定之前都有转机,可是,我不愿意去堵,特别是拿自己的前程和生命去堵那些需要祈求老天开眼才能换来的一丝转机。”
“对,不可否认,有人意志不坚,阅历不够,但,这也不能成为随意被人伤害的理由。伤害人的人,不付出一点点代价怎么行呢?”
于情于理,说不过去啊。
肉生第一次听说这等新颖的观点,既害怕又觉得有趣,甚至,还感觉有一丁点道理。只是,在她眼中,爸爸的这番话不过是在无病呻吟。因为肉生的注意力,早已经被站在门口的潮虫男人夺去,容不进第二个人了。
白橱。
从耳尖开始,云树脖子以上都烧了起来,红温得就像刚刚蒸熟的虾子。她偷偷抹去泪痕,偷偷整理衣着,装作若无其事站了起来。第一个喊道:“老……老师……”
英语老师浑身湿漉漉,发梢还滴着水,贴着头皮,像是刚从羊水里出来。想进去,又好像不敢进去,说道:“那个……半路突然下雨,不好折返,所以……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刚来就走?”
爸爸问住他,肉生,云树看着他。
英语老师:“那……打扰了。”
爸爸闭眼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偏头,握拳抵在唇下,闷咳几声:“……不打扰,反正,估摸着,药效也快起作用了,肉生就交给你了。”
说到肉生时,爸爸忽然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退到床角一脸复杂的她,说道:“别着急,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你也可以听。”
最后一句,他是对英语老师说的。英语老师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不知道是装的还是吓的,反正不是真的。
肉生面色沉沉,表示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废话的无奈表情。爸爸今天吃错药了吗?话真多,虽然可以听听,但不想一直听。谁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谁骂你你就扇他耳光,谁扇你耳光你就杀了他!
这很难吗?肉生不理解。她的世界,该死的只有英语作业、英语老师,就是没缘由的讨厌。孩子的讨厌是不计后果,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没有中立。这一点,肉生发觉,自己某种程度上,和爸爸很像,极端!
之后,爸爸说了什么,肉生听见,但听不进去了。那个时候,只觉得吵,很吵,吵得耳膜里疼。办法有三,要么冲出这间屋子;要么让声音消失;要么解决自己。然而肉生却选择了第四种办法。
——切了老师的一只耳朵。
“……???”
“……!!!”
“啊——————!!!”
英语老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肝胆俱裂。
“疯子,真是个十足的疯子。”
声音是从窗户外传来的,下一秒,窗帘微微掀起,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对上了另一双眼睛,猛地一滞,眼皮抽搐起来。
英语老师剧痛之中一懵,一时半会儿,追了出去,云树害怕地也跟跑了出去。余下的,又剩下父女两人。屋里满地狼藉,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双双沉默。直到等爸爸的巴掌拍下来的时候,肉生终于发现事态不可控制了。
双手的血变得模糊,眼泪不由地流出来。
不是,不是的,不知道为什么就……
她没想这么做的,完全没有要切英语老师耳朵的意思!只是在刚刚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啊!
“啊——————!!!”
肉生颤抖着手,握不住刀柄,“当啷”一声坠地。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格外响亮,激得人心跳骤停。肉生脸色发白,爸爸的脸色更白,疯狂地用目光搜索周围,最后,停在了床头堆满纸片的小柜子上。
“你从什么时候拿走的?你藏着这把刀原本是想要对付谁,对付我吗?”
肉生脑中混乱一片,开始胡言乱语:“不,不是,我是自保,自保啊!爸爸你那么可怕我能不自保吗?骗我吃药囚禁我难道是为我好吗?妈妈死了就死了,死了你还要拿她当挡箭牌转移罪行。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我讨厌英语老师,也讨厌你,为什么睡醒之后还要安排他照顾我!我讨厌!”
爸爸对她这段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沉默一时,但又很快恢复,说道:“你懂什么,我杀人了吗?我杀的都是畜生,他们本就该死。只有畜生死了,人才能活。”
肉生晕乎乎,还是不清醒,胡言乱语:“你太可怕了!你太小心眼了!你难道没有宽容心吗?”
爸爸想到接下来会说什么,眼眶微微地红了,说道:“宽容心?你妈妈已经被人欺负死了,我还要假大空的宽容心有什么用吗!我苦心积虑抛弃一切都是为了杀那些害人命的家伙,在你看来有错吗?”
肉生反问道:“那你呢,爸爸你也不同样是害人命的家伙吗?”
爸爸眼睛瞪得通红,慢悠悠答道:“我和他们,性质不同,这能一样吗?”
“爸爸,你太幼稚了。”
“咬文嚼字才幼稚!跟你说有什么用呢?毕竟,你不是她,没有人能代替她……快睡吧,等你睡着之后,就不会痛苦了。”
肉生以为自已眼睛是抬起的,但实际是关闭的,很想看看爸爸,问问他,你不觉得也困吗?因为,他也喝了药啊。可是,爸爸一定会说,废话!我是大人,这药对我没用。
“无耻。”
肉生好不容易睁开一点眼睛,窗外的雨好像早停了,只是他们都没有发现。爸爸也在看窗外,背着手,朦朦胧胧听到他说:“既然有人看到了……那就把窗帘拉上吧。”
“……”
半晌,影子终于动了,晃了晃才转身,肉生无力眯着眼看他弯腰将自己抱起,刚放到床上,人影突然弓着背,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十几声后,也不见停,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肯罢休一样。
“咳咳咳咳——呕!呕——”
“……???”
呕吐的声音?
肉生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扑通”一声闷响,眼前的人影猛地向前栽去。
“噗嗤!”
一声熟悉的声音瞬间刺穿大脑皮层,肉生一开始,根本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到她反应过来,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这声音她死都记得,高高的山坡、清苦的野菊花、□□刺穿的声音、新鲜的血液,组成了爸爸是个杀人犯。肉生根本不敢细想,只能抓着被子,抓着抓着,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是被活活吓醒的,肉生做了一个梦,一个爸爸死了的梦,好真,好实,以至于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里了。
……好饿……好饿啊!
她拖着步子朝前继续走,走到某一处时,却脚底突然一滑,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肉生没有选择马上爬起来,而是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地面残留着一块暗褐色的痕迹,铁锈味混着雨天的潮气,一切都明了了。她好像知道了,这不是梦。
英语老师带来的雨水,摔死了爸爸。
这一刹那,可能,爸爸咳嗽得厉害想喝水缓缓,但却脚底一滑正好摔在肉生偷偷立着的刀上;又可能……又可能……
肉生忽然把脸埋入地里,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
分不清是悲是喜。笑到最后,嗓子都变得嘶哑,身体也渐渐没了力气,瘫在地上。老师的耳朵不见了,可能,是爸爸捡起来吃掉了吧。
……好饿……好饿啊!像是被鬼吸干了精气,身心交瘁。
肉生喃喃:“自杀吗?”
警察说爸爸是自杀。她忽然有了一个猜测,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爸爸从没想过要害她。
后来,毕业会上挂满了紫色的风铃,风一吹,它们就响,像是……爸爸。肉生抬着头,看得出神,她好像有点明白了。紫风铃代表思念和爱。
或者,招魂。
妈妈死的那天,爸爸的灵魂也跟着一起死了。虽然不知道他们之前经历过什么,但都不重要了。可能,爸爸是为了保护肉生再捅自己一刀,顺便把她犯罪的证据吃掉。可是爸爸怕被妈妈看到,于是拖着身子一路磕磕碰碰躲进衣柜偷偷吃了吧。
老师出狱的那天,听说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站在监狱门口,看见老师,女人笑了,孩子大声喊爸爸。老师喜极而泣,女人原谅了他,没有怪他坐牢过。
一家三口回到家,推门,门口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女,手一伸,示意他们换鞋。
“……田云树吗?”
是斗鸡眼田云树没有错。
云树微微往后退步,低着头,不敢直视老师的眼睛,说道:“老师,我……没有家了,我现在是您家的保姆……”
“……”
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你好啊,小云树,喊老师了吗?”
叔叔从暗处走出,一只手放在云树肩头,笑得温柔。
云树答道:“喊了。”
叔叔听了笑嘻嘻,他双手撑膝,弯下腰来,笑吟吟道:“那好,你呢?”
男孩喊道:“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