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奇思妙想的短篇小说》陈醋成墨

5、免费的白馍

　　“白馍我下毒了哦。”

　　蓝衣女子眸若柔波，声如轻弦，笑比花嫣。

　　1.三选一。

　　市井街头，人潮如织。

　　“滚开，死贱胚子！见食便拾，羞煞先人！”

　　何锦被当胸一脚踹丢两颗牙齿，后脑着地，仰面朝天，缓了好一阵才半死不活啐出一口血沫。朦胧间已想好遗言：若有来生，只求投户好人家，不奢求大富大贵，顿顿鸡鸭鱼肉，至少，咬上两口白馍也行。

　　这个念想，令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生锈的链条，沉重而又艰难。何锦欲翻身换位透气，岂料，恰好与一蓝衣女子相撞。蓝衣女子非但不惊，反而神色自若，嘴角含笑，俯身解下肩上包袱，柔声道：“小家伙，饿惨了吧？想吃什么，但挑无妨。”

　　言语间蓝衣女子已将包袱置于地上摊开，内有白馍、面饼、水果。何锦举棋不定地瞧了瞧，蓝衣女子笑盈盈道：“陪我做个游戏可好？白馍、面饼、水果，仅一样无毒，你且挑挑看，是哪个？”

　　……何锦错愕，确定没听错，心中警铃大作，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鬼使神差伸手欲取白馍。

　　蓝衣女子轻笑着阻拦道：“白馍我下毒了哦。”

　　闻言，何锦悬半空的五指一紧，忙将手缩回，转头又看向面饼，未等他触及，蓝衣女子又道：“面饼我也下毒了哦。”

　　闻言，何锦暗自松了口气，不假思索把手移向水果。蓝衣女子浅笑，道：“水果我也下毒了呢。”

　　何锦：……

　　“有趣么？”蓝衣女子忽然痴痴笑道，顺势将白馍递过去，“骗你啦，小家伙。”

　　无聊。

　　2.三毒。

　　见食物递来，何锦没心没肺接来便吃。蓝衣女子则捧脸贴心为他拭泪，微笑道：“试毒试在先，你似乎不懂此道理。”

　　“狡诈，不要脸。”何锦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泪水不断充盈眼眶，酸涩、胀痛、沉重，鼻腔堵塞，咽喉哽痛，呼吸急促不畅，需要不时地抽噎来调整呼吸。

　　蓝衣女子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本子和笔墨，记录：白馍悲伤呜咽，暂无副作用。然后将本子一合，便即拂袖而去。

　　生于乱世，人如蝼蚁，命如草芥。市井之徒沦为他人玩物、受验对象。何锦虽对此不满，但也无可奈何，满心矛盾，强抑泪意却终难自制。他一颠一跛地朝着曾走过无数次的归家之路前行，周遭无人在意他的丑态，所以何锦大可放下面子尊严，哭唧唧地回家。

　　破庙内，迎接他的是一只老黄狗。这只老黄狗是父亲生前所收养的，现已至暮年，毛色斑驳杂乱，行动迟缓，双眼也不复往日明亮，只余下风烛残年的老态。父亲未曾给它取名，所以它没有名字，平日里只是“喂，哎，过来”这般呼喊，久而久之，即便为它取了新名，老黄狗却浑若未闻，毫无反应。可一旦听到旧日里熟悉的那几声，它却立刻抖擞精神，晃晃悠悠地朝着声音方向奔来。

　　是夜，何锦席地而卧，手作枕，头轻靠，似睡非睡之间，想起他一生颠沛流离，无时无刻不在与饥饿苦苦缠斗，行果腹之欲，濒死挣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以至失去一条腿。

　　痛，好痛……腿痛。每至阴雨天，残腿处仿若有万虫啮咬，丝丝疼痛如尖针入髓，令人冷汗如雨下，几近昏厥。

　　3.三毒记录。

　　不知不觉间，细雨变成了倾盆暴雨，庙外犬吠声声，檐下似天河决堤。

　　忽然，从门外传来两声清脆的叩叩响。

　　有人敲门。

　　何锦心下一惊，不顾腿疾朝门外望去。与此同时，于角落中无声无息地掣出一把小刀，不动声色匿于门后，如临大敌。

　　……门外之人默不作声，夤夜之中，此景甚为诡异。生人叩门，阿黄狗……

　　想到此处，何锦脑中轰然一响，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在脑内裂开。心中一凛，不敢再往下细想。

　　“爹……”

　　何锦想到了父亲。父亲弥留之际，留下一言。

　　——若有一日狗死了，切莫动怒、哀伤、欢喜，往后时时刻刻记得，一刻不可忽视。最好往寺中出家为僧，虽然，我知道你极不愿意。

　　可是迟了，一切都迟了，他懂得太迟了。

　　毒已发作！

　　痛，好痛……心痛。何锦腹中突然一阵剧痛，哇哇呕血，整个人倚靠门扉猛地蜷缩起来。片刻之后，七窍流血，灵魂出窍，毒发身亡。

　　须臾，庙门被砍刀一劈两半，一蓝衣女子自外踏入。斗笠遮颜，雨水滴答而落，与她砍刀上的血渍相衬。

　　她摘笠整衣，莞尔一笑，看向地面，而后取出厚本子记录：白馍悲伤呜咽，七窍流血而亡。

　　合上。

　　下雨了，她将就在庙中歇上一晚。见地上铺好的席子，便躺了上去。一改往日笑脸，呆懵懵地道：“这里是寺庙吗？怎破败至此……嘶，地上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