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你在偷看什么 先生换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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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在梦里去掉半条命。
他又做了一晚上梦，醒来的时候头沉重得和灌了铅似的。
男女老少挣扎着向他爬过来，或陌生或熟识，周身笼罩着怨气，哀嚎声哭泣声充斥了他的耳膜。而他只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眼睁睁地被这些人一步一步拖下深渊。
明明和大家都是睡一样的觉，自己的经历却和贵宾一样精彩纷呈。
紫禁城，乾清宫。
朱翊钧在等他。
“陛下怎么来这么早？现在离开课还早着呢。”张居正有些慌乱，虽然自己是提早来的，但让皇帝等自己总归是说不过去。
“朕思念先生，想快些见到先生。”朱翊钧笑道。
张居正不知道该如何接茬，欲言又止，四下打量了一圈后视线最终落到一旁案上的墨宝上，“陛下的字越发精进了。”
听他这样说，朱翊钧突然望向张居正，眸底闪过丝丝缕缕极为复杂的情绪，目光踟蹰，“先生喜欢朕的字吗？”
“陛下的字气韵生动，宛若龙蛇舞动，运笔的刚柔、缓急、藏露无一不精妙，有鸾翔凤翥之形，”他凑上去仔仔细细地观察，边点头边评价，“一点一画，有潜龙之气，实属绝佳的作品。”
他直视着朱翊钧的眼睛，“臣很喜欢。”
“朕想把这个送给先生。”朱翊钧转身从书柜上拿出一个嵌着白玉的木匣，缓缓打开。白绢束着丝带，安静地躺在匣内。
眼前人捧着匣子的手好像在颤抖。
过往的片段随着酸楚翻上了他的脑海。十多岁的孩子，开开心心地拿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去找先生，期冀着先生能够赞扬几句。刚开始他尚能耐心着夸奖，到后面抛下一句：“帝王之学，当务其大者，能文章善画，然无救于乱亡。”
“即使直逼钟、王，亦有何益？”他想起自己颇为冷漠的声音和朱翊钧睁大双眼怔怔的模样。
当时的朱翊钧一定很伤心吧。
他年纪小，然而皇帝这个身份，是光环，是桎梏，亦是一种责任，享乐趣的同时，须知尽责任的苦处 。大明是一艘扬帆远航的巨轮，朱翊钧是掌舵人，生民数以万计，俯仰皆由他，他若是昏了头……
正是因为他对他寄予厚望，所以才规划着他的人生，一步步地引导他，想把他塑造成深孚众望的模样。
筚路蓝缕几十载，执炬迎风，惟愿薪火相传而已。张居正从未对旁人说过，也从未写下二三字句，但他曾经确实是坚定不移地相信，这是他的接班人啊。
“陛下很喜欢练字吗？”他说道。
朱翊钧愕然，以为张居正要责他不务正业，正欲解释，没成想张居正接过了木匣，“以后只要陛下想，随时都可以找臣来一起探讨书法，但一定要记住，凡事不能过度。”
朱翊钧上前几步，把张居正拥入了怀中。
他的手臂箍的那样紧，紧到张居正喘不过气来，“谢谢你，先生。”
他其实都明白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居正感到有冰凉的液体划过自己的颈侧。
张居正一边把手放到他背上安慰地拍着，一边无奈这家伙怎么力气这么大。
好不容易等皇帝陛下平静下来，两人重新在各自位置上正襟危坐。
时间差不多到了，其他讲官陆陆续续地进来，太监和宫女们也立在一旁。
“今天我们讲《贞观政要》……”
讲课的时间总是过得十分漫长的，晃晃悠悠一个上午终于过去了。讲官们都走空了，大殿只剩下朱翊钧和张居正。
“先生，朕这里还有一点不懂，您坐过来和朕讲讲吧。”朱翊钧拍拍自己身旁的座位，示意张居正过去。
张居正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向朱翊钧的书桌走去。
上来奉茶的小宫女给他们斟茶，一不留神绊了一跤，哗啦一片滚烫的茶水撒了出来，张居正的胸前也泅湿了一大块。
嘶，好烫，有些茶水溅上了脖子。张居正眉毛都拧起来了。
小宫女惊恐地看着已经完全倒空正在桌面打转的茶壶。
“先生！”朱翊钧立刻起身查看，正欲训小宫女几句，被张居正拦住了，“她也是不小心，不碍事的。”
“快去给先生拿些干净的衣物来，现在天气渐凉，先生本来才大病初愈，要是他有事朕可和你没完。”朱翊钧警告她。
张居正还是比较担心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拎起来查看，谁知朱翊钧脸色突然就变了，摁住他的手，“先生，朕自己来。”
张居正抽开手，随意拎起一本书，“其实臣非常好奇陛下平日里都看过什么书。”
朱翊钧看起来非常紧张，哽道：“看……无非是些经史子集名家名篇罢了。”
“喔喔喔，陛下好勤奋，值得鼓励！”他眼尖，突然瞥见了一大堆书籍下压着的一本古朴封面的小册子，上面扭着花里胡哨的两个大字:礼记。
哟，《礼记》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小巧的版本？他怎么不知道。
他疑惑地拿起它正想打开来好好瞧瞧，朱翊钧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涩声道：“这就是一本普通的书，先生不用看了。”
的确，书皮好像与典籍并无二致，但为什么看起来怪怪的？
“很普通，别看了。”他的眼里有祈求的神色，脸涨的通红。
年轻人，你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纵么？张居正勾勾嘴角。自己当年就治《礼记》，简直是格外亲切，现在越不让他看他还越想看了嘞。
这时，小宫女也回来复命了，“张阁老，织室的新衣裳。”
他放下小册子接过衣服，柔顺的触感攀上指尖。果然，这皇宫的制衣水平就是不一样！
朱翊钧看着他向屏风走去的背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张居正很高，也很瘦，往远处一站一派鹤骨松姿。
他盯着纤长的手指抽开腰带，又捏着脱下来的官服挂在了屏风上。失去了宽大外袍的遮掩，屏风中心的薄纱上映着优美的身段。
他一时移不开目光，竟有些浑身发热。
“陛下，这衣服是送给臣了吗？”等张居正回来，他还没缓过神。
“陛下？”张居正又问了一遍。
他不会就是暂时给我穿穿吧，我好自作多情啊。张居正此刻很尴尬：难道他还要自己洗干净了再送回来吗！
朱翊钧回过神来：“当然，当然。先生要是喜欢，以后先生春夏秋冬的衣服朕包了。”
张居正连连摆手:“谢陛下，这个臣就不用了。”
“先生就留在这里和朕一起吃饭吧。”朱翊钧拉着张居正的手不放。
可是游七今早出门前和他说自己要趁着早市去买上好的五花肉，今天中午家里会有千张扣肉。
拜托，那可是千张扣肉诶。
“今天御膳房做了先生最爱的烧笋鹅和清蒸糟鱼。”
张居正局促地捏着衣角：好纠结。
“朕听说还有一些小点心。”
“比如先生心心念念的艾窝窝。”朱翊钧想了想，补充道。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马上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御膳房的午饭是真的香。
当他拎着朱翊钧送的一些糕点，揉着溜圆的肚皮摇摇晃晃地走进家门时，对上了游七幽怨的眼神。
“老爷，您的千张扣肉，我们全部吃完了，一滴不剩。”游七阴森森地说道。
他想起游七一大早特意去给他排队买新鲜肉，又忙里忙外了这么久，心生愧疚，“你们吃好喝好就可以哈。”
游七一愣，连忙说道:“没没没!老爷，我们给您留着了……”
张居正拍拍肚子:“那太好了，中午待遇这么好，晚上还可以接上。”
早知道就和他们一起把它吃掉了。游七甩袖愤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在偷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