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谁是内阁一枝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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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有一事甚为不解。”朱翊钧突然调转话题。
他把目光停在张居正脸上半晌才移了开来，直盯得张居正心里发毛。
“先生不是向来看重刘台吗？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语气很平淡，但张居正却莫名觉得这个问题不怀好意。
突然涌入的风卷起了殿内的玛瑙帘子，大珠小珠相互缠绕着击出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臣知他素来莽撞，有心磨炼他一番，这个位置应该留给更适合它的人。”
“原来如此，”朱翊钧缓缓松开了把张居正捏的发痛的手，若有所思地点头:“还是先生思虑周到。”
两人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张居正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段沉默，小心地说道:“陛下，臣有一个想法。”
朱翊钧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现如今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末修，财用大亏。臣每察乱象，深感忧虑，”张居正眼睛里慢慢亮起柔和的光，似是能穿透百年沧海桑田一般坚定，“如果不加以整治，只恐会成我大明朝千秋之祸端。”
“臣思来想去，打算先解决这效率低下的问题。安民之要，惟在核吏治，可由各部衙制定一式三份收发文簿，分别留部作底本、送六科备注、交内阁查考。”
“由内阁通过六科、都察院督管六部，而各省抚按则听命于六部。中央到地方层层督察，从而形成一个严密的考核考绩制度。”
他越说越兴奋，连自称变了都没发觉:“我决定命名它为‘考成法’。”
朱翊钧身形猛地一颤，显然非常吃惊，“先……先生?”
不对啊，张居正依稀记得上辈子朱翊钧可没如此大的反应，无非是他张嘴他点头罢了。
“先生的想法甚好，朕也定当支持。”他神色复杂地垂下眼眸，看不透此刻在想什么。
“早膳快好了，先生今天就留在这里和朕一起吃吧。”
张居正连连拒绝，“臣已经吃过了，”他在胸口画了一个大圈，“这么大的饼，为了不浪费，一点不剩。”
朱翊钧忍不住笑了:“下次您量力而行，别撑坏了。”
张居正以朝中多务为由向朱翊钧辞行。
他看着张居正飘然远去的颀秀身影，喃喃道：“先生……还是要继续吗？”
张居正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老地方。进门便是一列木制展柜，整齐地列着些他和吕调阳爱看的古籍。简单的粗布葛帘纤尘不染，垂在大理石地板上。
小小的值房里书桌就占了不少地儿，一个圆溜溜的脑袋在桌面堆积如山的奏章中若隐若现。
是忙忙碌碌的吕调阳。他笑眯眯地和张居正打招呼。
张居正连忙回应，然后眼神复杂地巡视一圈：现在就两人都有点挤，更不用说几年后等申时行和张四维他们再进来……
话说他们几个人当初究竟是怎么挤的下的！这非常不合理！
吕调阳对面还空了一张椅子，一定就是他的位置了，他一屁股坐下来，接触到了柔软的丝绸垫子。
哎呦喂，你年轻时可真会享受啊。真舒坦，他瘫坐在深陷进去的垫子上。
没想到正热火朝天干活的吕调阳瞥见他后突然就变了脸色，声音都在抖：“元元元元、元辅！”
“怎么了？”
“这是……这是……”
他起身观察了一下椅子，没发现任何异常：“这不是我的椅子吗？”
吕调阳看上去头发都要立起来了，毛骨悚然道：“这是陛下的座位！”
他立刻蹦了起来，仿佛屁股被火坑烫了一下，“陛下的座位怎么会在这里？”他整了整官服，悻悻说道。
“看来元辅确实是病糊涂了，陛下早就吩咐人在这里放了一把椅子，并时不时来这里视察工作。”
张居正依稀有了印象，时间太久远他给忘了。他记得朱翊钧是会来内阁看他们办公，还很虚心地向他们请教各种问题，他当时还夸朱翊钧有洪武遗风呢！
不过这小子也是经不得夸，到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就越来越叛逆，整个一问题青年。能不做事就不做事，还崇侈好奢，生活铺张，为了不让一条鞭法收上来的税被他霍霍空，他还经常提前找王国光通气，两人一起演双簧。
嘿，瞧我这暴脾气!要不是君臣始终有别，否则我早就抄家伙……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椅子一眼：“和卿兄啊……”
吕调阳把手举高：“我发誓，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然后闷头做事。
张居正翻开了最顶端的一个折子：“臣贾待问劾襄城伯李应臣荒淫无道，刑禁朝廷命官。”
很好，很正常的弹劾，这家伙仗着勋爵世袭猖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接下来的折子把张居正雷的半天没缓过来。大概是某阔老板为了讨好京城的达官贵人们，专门训练了一帮男.妓，而这秦楼楚馆立在街头，日日发出靡靡之音，引人侧目。一位言官认为此举实在有伤风化，损大明国威，建议整治。
看到这里，张居正竟有些面红耳赤，早就知道大明民风开放，很多人好男风，但究竟是怎么个“好”法，他很好奇。
可能是没怎么看过民间的各种话本小说，即便是活了两辈子，他也无法理解。这位同僚说得对，这种限制级的东西明目张胆地开在京城正中央，真真是伤风败俗！有没有考虑过小朋友们的感受？
啧，这熟悉的字迹：“臣年迈无力，思维迟缓，病痛缠身，恐无能在朝任职……”批好后，张居正又拿起一本，幽怨地看向吕调阳，“吕公。”
吕调阳讷讷笑着，不好意思地挠头不语。
“你这是隔段日子就上一次疏啊，然后总有一天能撞个正着心想事成是吧。”
“我这不是确实身体不好嘛，况且我在这朝堂沉浮了这么多年，也确实早就厌倦了。如今史有留名，身领官禄，上可荫妻蔽子下可归养田园，乡人敬之崇之，如此泉石之乐，谁又会不憧憬呢？”吕调阳把手中的笔放下，言辞间充满向往。
他对陷入沉思的张居正语重心长地说道：“再过些年岁，你说不定就能理解我了啊……”
“张阁老！”一个看起来眼熟的小太监拎着个红木盒子过来，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张居正想起来他好像是朱翊钧的贴身太监。
“陛下差奴才送来一些糕点，”小太监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补充道，“陛下还说，如果阁老现在不想吃可以带回去吃，别撑着了。”
张居正揭开盖子，弹软小巧的桂花糕、云片糕和糖蒸酥酪摆成花瓣的形状，中间放了一些蜜饯金枣，散着甜糯的香气。
全是他爱吃的。此刻朱翊钧在他心里的形象闪耀着伟大的光芒，越发和蔼可亲。他瞬间觉得自己肚子又空荡荡了，可以再战三百回合，“和卿兄，你饿吗？”
吕调阳瞅了眼香气四溢的点心盒，思考了一会儿，坚定地点头。
……
北京城，张府。
镜子里的人规矩地束着发冠，乌发柔顺，肤色白皙，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他有一双大而明亮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出一道好看的弧线，使整个人显得凌厉而不好接近。面部的轮廓却又是柔和的，像满园开的灿烂的梅花，温柔又秀气。
张居正仔细端详着自己，不由得在内心长叹一声：“年轻了不少就是好啊，现在的我连皱纹都没有呢。”
他忿忿地放下镜子，“珍惜当下，珍惜当下。”
“前些年还有谣言，说老爷您就是靠脸一路升官的。”身侧磨墨的游七冷不丁来了一句。
张居正撇撇嘴:谁一路升官了?他当年坐了多久的冷板凳，经历了多少大佬的神仙斗法，才有了今天。
“这些人说，严嵩、夏阁老、徐阁老哪个不是眉清目秀看起来标标致致的，就是向来不羁的高阁老年轻时也是驸马爷人选。他们认为这大明的万岁爷就净喜欢选些好看的呆在自己身边，所以先帝和当今圣上垂青于您，也是看您模样俊。”
听他提到高拱，他的心还是忍不住一颤。
游七越磨越用力，似乎要把砚台砸穿，义愤填膺地说道：“可谁不知道我家老爷自小就是声震荆州府的张神童，是博闻强识的经天纬地之才！老爷明明是靠着真才实学从科考中杀出重围的，他们造什么谣呢！”
张居正幽幽道：“其实曾经我也是靠脸吃饭的，只不过后来差点饿死，就放弃了。”
“哎呦老爷，您就别说玩笑话了。”游七噗嗤笑了出来。
“不过老爷如此一表人才，先前定是把江陵的姑娘们迷的不要不要的吧。”
张居正嘴角勾起神秘的笑容，仰起头正色道：“那可不！岂止江陵，想当年我中二甲的时候，那叫一个意气风发春风得意，把京城的……”说着说着他突然收声，叹道：“唉，不说了不说了，旧事不提也罢。”
游七一脸期待：“您继续讲下去啊。”
“那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了，我就不谈了。”
张居正无情拒绝了瞪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游七：“好了，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老爷好小气哦。”他听见游七临走前嘟囔了一句。
他无奈地笑笑，摊开了一张空白的信纸，“要将一切推倒重来，就应该从人心处开始改变。”
民言如同江河，塞之易崩，川壅而溃，则伤人必多。上回他在这里吃了亏，这次可不会摔在同一个地方了。
想到这里，他在纸的上方认认真真地写上了几个大字：柱乾兄台鉴。
等他终于写完这封洋洋洒洒一万字的书信，一轮皎洁的圆盘已跃上枝头。
他甩了甩十分酸痛的手，伸了一个懒腰，歪在靠背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算了算日期，明天是给朱翊钧讲学授课的日子，他头脑放空地休息了一会儿，便打开了讲义开始备课。
陛下不知不觉就这么大了，《帝鉴图说》也早用不了了，所以每次上课前他都会很仔细地如排兵布阵一般为朱翊钧安排好课程内容，列好要点。
他会是个好皇帝的。张居正一直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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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谁是内阁一枝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