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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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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教室靠门边的第二排坐着杜以旋,她左手托腮,长发披散,掩住两耳的蓝牙耳机。
沈冲在前方高谈阔论,杜以旋觉得他相较教师,更像个迫切需要共鸣的演讲者,因此心生厌烦。
学分和好奇心驱使以旋选了沈冲的经济课程,但她对经济学理论和沈冲的个人观点毫无兴趣。
“现代经济学强调量化分析,人的感情、道德伦理,看似无法衡量的东西,都会以某种形式反映在经济活动中,市场经济……”
杜以旋按压着睛明穴,忽然撞上了沈冲的视线。
“……本质也是种道德体系。”他微笑了一秒。
钟声响起,杜以旋摘下耳机。
片刻后,她和沈冲在教室外再遇,和沈冲下课后聊几句,已成为习惯。
“最近过得怎么样?”沈冲和善地问。
面对这个人,杜以旋没有多少好感,特别对他时而温和,时而激进的言语。
但在偌大的校园里,某些话题她只能和沈冲交谈。
沈冲很有分享欲,他边抽烟边说:
“全性没有纲领和宗旨,有大大小小的聚会,我偶尔会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客户。”
他口中的客户,指的是和他签订契约夺炁的倒霉蛋。
“不会惹上麻烦?”
“还好,没那么危险。”
沈冲说完,熄灭烟头。
一股尖锐的疼痛感无预兆地侵入脑髓,以旋捂着脑门,疼痛断断续续。
这是她的老毛病,和她的眼病有些关系。因为她打算自己攒钱搬出宿舍,一直没去医院复查。
沈冲想起上次以旋询问奖学金的事,问:
“你想不想做兼职?”
“什么兼职?”
“可以试试家教。”
以旋若有所思,沈冲又问:
“你的身手怎么样?”
“为什么问这个?”
“你不是丁嶋安的徒弟吗,如果你手段够高,利用起来很容易赚到钱。我认识的一个小公司就在招打手。”
杜以旋说:“沈老师还干中介啊?”
“你的话,我可以免去一些引荐费。”
沈冲开玩笑道。
以旋忖度了一番。
她没必要做这些有风险的事,但她好奇沈冲、丁嶋安都在做什么,有什么能吸引他们不过平稳日子,难道只是钱吗?
她还真想尝试一下。
想来是她缺乏秩序感,没有血亲的缘故。她习惯随波逐流,对未来和自我只有模糊的轮廓,因此灰色地带、危险的行为犹如潮汐般,在她生活平静时,生出强大的引力。
“……不过,还是算了。”
有个人知道了一定会教训她。
随后杜以旋找了份辅导初中生的家教,继续过着偶尔头疼的平淡生活。
深夜宿舍,舍友的鼾声唤醒了杜以旋,她坐起身,床帘缝隙黑魆魆的。她不自觉回忆起过往。
想起来的都是些琐碎小事。
小学美术课让学生绘制家人朋友的肖像,以旋凭印象画了张黑管儿,短发乱糟糟的,加上大胡子,老师看后面露难色,反复询问她画的是谁,是哪边的亲戚?
“我们老师觉得你像人贩子。”
杜以旋添油加醋,告诉了黑管儿。
“我待会儿开到山里把你卖掉吧,二百五卖出去。”
黑管儿说。
虽然不曾明说,黑管儿几乎不在以旋家人面前露面,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遇见了熟人,他们会默契地装作互不认识。
因为看着不像有血缘关系,避免误解,黑管儿始终与以旋保持距离。她跟不上了,绊倒了,他只会在半米前的地方等着。
小学有一回,杜以旋被人群挤得实在走不动,黑管儿背着她走了一段距离。
他心跳的声音很吵,衣服上没有汗味,有一股柔顺剂的味道。
杜以旋记忆最深刻的,恐怕是初中的时候。那时他们见面次数多,也很有话说。
黑管儿借了武馆的场地,用来教杜以旋擒拿格斗,和一些巴西柔术。
展示技巧时,以旋实打实地将背摔、抱摔、十字固等动作吃了一遍。黑管儿甚至不收力,每次她被撂倒都眼冒金星,花上几分钟才缓过神。
练到后来,虽然不能将黑管儿摔出去,但杜以旋已能锁住高自己一头的壮汉,她颇为自得。
“别装了,你力气不够,在你动作成型之前我就挣脱了。”
黑管儿让以旋放开胳膊,她略微松手。俩人就维持着一人跪地,一人背后裸绞的姿势。
“管叔,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么多擒拿术,平时学的那些传统武术不够吗?”
以旋下巴搭在黑管儿头顶,问。
“实战没空给你摆架势,我能教给你的就这些,对付一般人绰绰有余。”
“我要不要叫你一声‘师父’?”
“我可不收徒。”
杜以旋把握不准黑管儿的水平,她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
黑管儿练了多久,二十年、三十年?假如他切磋时动真格,她应该会断几根骨头,不可能让她锁喉。
杜以旋感到心脏扑通扑通跳动。
体格比她高大,对话时总是俯视或者弯下腰,不爱透露个人信息,神出鬼没的特种兵般的男人。能乖乖让她锁住喉咙的机会就这一次。
她被放倒了那么多次,被没完没了地指导教训。明明她个头都高出同龄人一截了,还要被黑管儿按脑门,理所应当有报复心。
锁喉动作一旦成型,按理说普通人几秒内失去意识,没有挣脱机会。
即便清楚会被黑管儿反击,杜以旋用力抱紧了他的喉咙,肌肉抵着颈动脉,脸颊明显变热了,血管在跳动。
“……”
他居然没反抗。
在黑管儿出现缺氧迹象时,杜以旋松开了手。
“玩够没?”
黑管儿皱着眉,抬头问她。
“没有,我能再试一次吗?”
以旋问。
“赶快给我撒手!”
之后,以旋再没锁住黑管儿的脖子,所以他颈动脉跳动的触感,他窒息时脸上浮起的温度,都刻进了她脑子里。
从那一刻起,她才有了黑管儿不是无法琢磨的神秘人物,而是活生生的人的感觉。
作为学生,杜以旋认为自己无可挑剔。
然而作为老师,她手把手指导初中生,同一个知识点讲了四遍,得到的仍是茫然的眼光,
以旋一移开视线,学生就散漫起来,拖延到两个小时的课程结束,作业的答案随手填上。
她有时陷入怀疑,是她太没耐心,还是学生都是这样?难道被催促不会焦躁吗?
杜以旋拿着成绩单去找家长,打扮时尚的中年女性点了点她,说:
“你太年轻管不住人,只要哄着他,催他把作业写完就行。”
虽说如此,自己教的学生考出二三十的分数。她花半天备课,最后监督学生边听歌边写作业,途中还要鼓励俩句,她很难接受,借口辞职了。
辞职前关心下学生的情况,对方说:
“噢,我们打算送他读国际高中,中考成绩不重要。”
原来有了家庭支持,就有别的选择,不听老师话也无所谓。
杜以旋回学校的路上下起小雨,一辆白车缓缓驶过,她记得那是沈冲的车牌号。
车窗拉下,以旋眯起眼睛打量,一个同校女生坐在副驾驶与沈冲有说有笑,她感到反胃。
“沈老师,学生也在你的客户群体内?”
办公室外,杜以旋质问。
“你指哪个学生?”
沈冲反问。
“我真的不明白,你有稳定的工作,为什么还要干这种麻烦事?”
以旋提高音量,略显激动地问。
“俗话说人都是贪得无厌的,平稳意味着无聊,我只是利用这个心理满足别人,顺带满足自己。”沈冲望了眼窗外的雨幕,问:
“我载你一程?”
以旋被沈冲侃侃而谈的样子惹恼了,瞪着他说:
“不,我不用。”
临近考试周,杜以旋突然沉不下心,连在椅子上坐十分钟也无法忍耐。
为什么,因为舍友总是打呼?因为没钱?因为头疼?因为生活平稳。
……因为遇到了很多无视规则肆意妄为,活得还很开心的人,让她觉得很不公平?
她闭上眼睛,回忆那个不透露真实姓名的男人,压抑不住的焦躁被唤起。
高三暑假出院后,黑管儿带她到市中心商业街走了一趟,以旋察觉到他以为自己在为眼病耿耿于怀。
不知为何,她感到很生气。
“你想吃什么?”
黑管儿问。
“随便。”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不清楚。”
“对了,你大学打算读什么专业?”
“都行。”
“什么都行,你的生活有多随便?别敷衍我,我在认真问你意见。”黑管儿严肃道。
“我确实无所谓,而且,这跟你有多大关系?”
“跟我多大关系,你嫌烦了?”黑管儿有点恼火。“我至少要看到你上大学,等到你独立,我就不用有事没事来看你了。”
“你放心,我会过得很好,我也不想跟来历不明的男人说话。”
黑管儿反而笑了。
“长本事了,你自己加油吧。”
杜以旋顿了顿,问:
“你之后要去哪儿,我能来找你吗?”
黑管儿瞧了她一眼。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听见复述了她的话,杜以旋脸猛地一热。
那时,黑管儿的背影与汽车的红色尾灯相映。以旋胜出一种种冲动,她双手交叠,想走上前,想从背后握紧他的喉咙,让他不能呼吸。
虽然激动仅仅一刹那,此前她从未想接近一个人,到了想固住脖子的地步。是亲近,是愤怒,还是妒忌。
于她而言,这究竟是什么感情?
转眼间到了十八岁生日当天。
恰好是假期,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杜以旋一个人坐在餐厅,难得地掏出手机给黑管儿打了一通电话。
“嘟——”
漫长的五秒过去,听筒传出电话已停机的提示音。杜以旋不信邪,检查号码,再拨打了一遍。
对面依然是已停机。
他已经不用这个号码了?以旋不惊讶,用了十年该换了。
她总有预感,黑管儿会挑她生日来上海一趟,没有依据,她固执地相信对方会突然出现。
只要一见到他,杜以旋会把她的焦躁全部吐露出来。
直到深夜,杜以旋头痛发作,准备走回宿舍。
突然电话叮铃铃的来电声响起,杜以旋立刻接通。“喂?”
然而说话人并不是她想的那位。
“杜以旋。”
话筒传出沈冲的声音。
“哈,怎么是你啊。”以旋叹了口气。
“你在哪?”
“还在回学校的路上,这么晚有什么事?”
“你最近有没有碰到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短发灰衣,和你差不多高,如果碰到了,记得——”
杜以旋没耐心等沈冲说下去,果断挂了电话。
走到一条昏暗的愀隘小巷,蛛网纠缠的街灯时隐时现。她踏着啤酒瓶的玻璃碎片,飞蛾环绕头顶打转。
杜以旋长舒一口气,她最近状态不好,爱想些杂七杂八的事。
不管黑管儿来不来,她都要照常生活,读书,工作,过不喜欢也不讨厌的平稳日子。
“杜以旋?”
再次听见陌生人的呼唤声,以旋满心厌烦。
“谁……”
她侧过身。
在看清那个人前,刀尖已穿过牛仔外套,刺入右腹部,她奇异地感受不到疼痛,好像有一道闪电穿过脑髓。
再后面的事,她的记忆不甚清晰。
*
窗外的高速服务站灯火通明,杜以旋吃着黑管儿买来的手抓饼,摘下的手铐搭在操作杆上。
“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以旋擦掉嘴角的碎屑。
“我说了是误会,我没加入全性,更没有杀沈冲的客户,那晚他袭击我后自尽了。”
“押我去公司也没有意义,你如果有逮捕令,就不会在这白费口舌。”
以旋说。
“你在避重就轻,你同丁嶋安和四张狂混在一起,根本不清楚所做事情的严重性。”
黑管儿冷声道。
“我教你打架防身,没教你和全性打成一片。”
“说到底这是我的个人选择。”杜以旋将包装袋从窗户扔进垃圾桶。
“你没有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这个其他人是说你么?”
以旋问。
黑管儿启动车子,边说:“我真该揍你一顿。”
*
假如杜以旋真杀了那个跳出来捅了她一刀的男人,判成防卫过当,她心里不知道会有多畅快。
她在厕所不停地洗手、洗衣服,洗到清晨。搏斗时她在男人的外套里掏出了钱包,从中找到了沈冲的名片,被血渍染成了淡粉色。
以旋抚摸名片,想着一句话:“干脆宰了沈冲。”
她拨通沈冲的电话,约他在校外见面。待到沈冲停好车,杜以旋差不多冷静了。
沈冲走下车说:“看来他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杜以旋快步上前,冲着他的脸颊狠狠揍了一拳。
眼镜顺势滑落,啪嗒一声坠地。
“你看我是没事的样子?”
以旋面无表情地说。
沈冲捡起眼镜,吹去镜片上的尘土,重新戴上。他冷静地问:“那个人去哪了?”
“谁知道他在哪里,”以旋说。“你的客户跑来杀我,我才想问你怎么回事。”
与沈冲达成契约的异人,凭借杀人夺炁,最终陷入疯狂。
以旋想不到她一个从来不参加圈内活动的人,会成为袭击的目标。
“先解释一下,我和这个人已经很久未联系,不清楚他的行踪。最近他跑到上海来袭击人,昨天我打电话给你,是想提醒你小心。”
杜以旋不在乎沈冲这话的真假,她注视着沈冲泛红的脸颊。
“你真是个混蛋。”
沈冲推了推眼镜。
“不过你比我想象中要强得多,那个人死了,他的炁已经回到了我身上。”
以旋皱眉。“我没杀他。”
“别紧张,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不会算在你头上。”
说着,沈冲递出一张蓝色卡片,那是张银行卡。
“搞什么,封口费?”
“算是给你的赔偿,也可以换成现金,我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跟你合作。”
杜以旋只受了皮肉伤,冷静思考,她并不能拿沈冲怎样。
她真想杀了沈冲,在和袭击她的男人争斗时,她也一度想杀了对方,发泄怒火和空虚。
杜以旋以为目前的生活,不论艰辛与否,最终都会归于死水般的平淡。
她没有家人,没有想做的事,没有钱,如果连那点焦躁感都丧失,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想改变现状。
“我不需要你的钱。”
杜以旋拨开了沈冲的手。
“给我介绍份工作吧,打手,保镖,都行。”
沈冲答应了,就算他别有所图,以旋也无所谓,只要能找到事做。
至于为何是这种工作,因为她真正下狠心,扼住男人咽喉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掌控感席卷而来。
那晚在小巷被寒光割破皮肉,混乱与潮湿的搏斗,她感受到将死之人急促焦躁的呼吸,像要蹦出胸膛的心跳。
不时闯入脑海的记忆,将杜以旋对于生死、安危本就模糊的界限斩断了。她感觉自己不再茫然,不再考虑别人的期望,仅仅是为了活得痛快。
十八岁后,杜以旋完全偏离了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