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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九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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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叔,我很能打吗?”
杜以旋曾经这样问过。
“你挺耐打的,刚爬起来就问我这个。”
“师父说师兄不是我的对手,但我不确定我究竟是什么水平,比同龄人略强?小有天赋,还是远超同龄人?”
黑管儿瞧了她一眼。
“你的水平中规中矩,自保没有问题,以你的天赋再往后修习会很难,没有必要再精进了。”
听了他的话,以旋心有不满却无法反驳。几年后,她方才明白黑管儿撒了谎,他不愿自己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中规中矩——假如黑管儿说的是真的,那她交手过的人只能算扶不上墙的烂泥。
被杜以旋击破金钟罩的男人软烂成泥,滑倒在地。她掏出手机比对信息,确认男人身份无误,拍下照片发给这次的雇主。追捕盗窃的地痞流氓这种简单差事,圈内能开上高价。
伤一个人,抓一个贼便能拿到一个月的工资,她后悔没有早点找沈冲引荐。
时间和金钱充裕了,杜以旋在本地异人圈内初露头角。异人本就稀少,与她同年龄段的年轻人更少,她自然而然地融进了一个小团体,拉她进去的是她的同学,名叫刘盺。
“我听沈老师说过你身手厉害,是名家横练出身,早想认识你了。”
杜以旋原本不想出风头,在刘盺的邀请下加入了社交圈。包括刘盺在内,那些与她推杯换盏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全是酒肉朋友,品行二流,身手三流,经常让以旋处理他们应对不了的摩擦。
钱一到手,总是花得精光,反正挣得轻松,杜以旋堪称豪爽地花在请人吃饭喝酒上。在装潢华丽的餐厅里,陷进酒精的泥醉,被其他人吹捧得昏昏沉沉。
“上次多亏了杜姐撑场面,那个挑衅盺哥的家伙完全不是对手。那人什么水平,就敢自称柴派出来的,还是杜姐厉害。”
她还谎报了年龄,将十九岁说成二十二岁,乐意接受“杜姐”的称呼。
“不得不说,杜姐长得也漂亮。”
“杜姐!”
杜以旋津津有味地听着夸张的话语。
她搬到了校外的公寓,度过精彩的时光。渐渐她发现了当下生活方式的不妥,她的静功水平倒退,反应变迟钝,身上出现了没有完全愈合的旧伤。
寒假到来,杜以旋想着该休息一段时间,中断了工作和社交。
刘盺约杜以旋出来吃饭,对话绕来绕去,最终绕到全性的话题上,他问:“你加入了全性?”
“当然没有了,我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你不是丁嶋安的徒弟吗?”
杜以旋一顿,没有否认这句话,她问:“这跟我是不是全性有什么关系,你从哪里,听谁说的,沈冲?”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你看起来……”
“以我的性格,适合当个全性?”
“开个玩笑。”
以旋笑道:“当□□还有保护伞,当全性有什么好处,入门送免费鸡蛋吗?我又不是沈冲那种人……”
以旋垂眸,沈冲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呢?
沈冲辞去了老师的工作,他辞职前,杜以旋到办公室见了他一面。
“沈老师,谢谢你在外面说我是丁嶋安的徒弟,都快成我头衔了。”她讥讽道。
“你也没有否认过,因为你想出名啊。”沈冲说 ,“我很欣慰,现在的你,比刚认识你那副郁郁寡欢,生闷气的样子好多了,你终于找到自己的欲望了,浅薄,但这才真实。”
杜以旋承认,她欲望浅薄,她就想不费力地得到他人肯定,反复确认她是天赋异禀的事实,来填补她寂静无声的内心。
哪怕有一天吹出的泡泡会破裂,她会遍体鳞伤。也比被人居高临下地教育好。
*
黑管儿握紧方向盘,克制住骂人的冲动,说:“你应该去交普通的朋友,和普通人相处,你在大学没有认识几个朋友?”
“后来我在想,这算是我性格的缺点吧。我总以为我与众不同,和身边人格格不入,即便日常交流,也觉得别扭,甚至恶心。”
“哪里恶心?”
“说不清,看到其他人正常地生活,仅仅是一日三餐,学习工作,和父母交流,我就很反感,凭什么他们过得那么轻松。”
“是你选择走上一条困难的路。”
“是啊。”杜以旋平静地盯着窗户的倒影,“所以我付出了代价。”
*
刘盺的求救信息来得突然,在假期的尾巴,打断了杜以旋的睡眠。
——“帮帮忙!救我!我被全性困住了!”
——“杜姐求你了!来这帮我!”
杜以旋和他交情不深,她并不喜欢这个人,没有必要为了他以身犯险。
——“求你我真有可能被干掉。”
她还是选择了去看一眼,按照刘盺发的地址来到郊外的厂区。穿过空无一人的厂房,来到指定地点,这是全性的一处聚集地。
杜以旋走进屋内,感知到四周暗处至少有五六个人,给她发消息的刘盺不在其中,正对着她的是个胡子拉碴、身形消瘦,外貌三十出头的男人。
“刘盺还活着?”
男人给她指了指角落里目光躲闪的刘盺,看起来并无大碍。
杜以旋思索数秒。“我是被当成投名状了啊。”
她侧身闪开直射而来的寒光,稳住身形,问:“不先报一下门户就动手?”
“我没什么值得说出口的师承,比不上你这种年轻人。”男人笑道。
对方是以金钱镖为武器的御物师,速度极快,杜以旋能够应付,但她得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忌惮周围隐蔽在黑暗里的全性,防止被人从身后袭击。
她纵身躲过两个金钱镖的直射,迅速拉近与男人的距离,在拳峰即将接触对方的那刻,一股阴冷的气息迎面袭来。
感受到手背的刺痛,杜以旋皱紧眉头,是她最讨厌的毒障,她要近身缠斗,但没有足够强的护身功法与之对抗。
每次切磋或战斗,杜以旋都能八成准地感知到输赢,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会输。受伤是肯定的 ,不太可能被杀,转身逃跑大概率会被拦住——
杜以旋单膝跪倒,手掌紧捂住淌血的口鼻,视野犹如蒙上层白雾,脑震荡带来的眩晕感让她无法站立。
面前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像遥远的呼喊,她没有听进去。
“你是……丁嶋安……太差……”
似曾相识,她曾经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是在四五年前,她还在老家拳馆修习。
杜以旋主动提出要和黑管儿动真格地实战一次,半分钟前她两脚站立,半分钟后她脸颊贴着冰凉的地板,天旋地转,脑袋像被摇晃成团浆糊。
“我早说了,想出师再等个十年吧。”
她死死盯着黑管儿的下颚骨,她使劲地想伸出手,能摸到的只有他的脚踝。
“还能爬起来吗?”
她讨厌听到这句话,看见黑管儿平淡的眼神。一想到他低垂的双眼,她就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杜以旋支起身子,擦干净血痕,下一秒她猛地冲向前,左手抓住深深嵌进肉里的金钱镖,右手握成拳突破毒障击中了男人的人中。
她一拳拳重击着陌生男人的面门,双方扭打挣扎着,血滴随着击打四溅,把她的袖口都染成了红色。
以旋毫无顾忌、狼狈地发泄怒火,高举着拳头重重砸下。
“冷静点。”
另一只手抓住了杜以旋的胳膊。
丁嶋安将以旋拉了起来,她恢复清醒,转头看向同时站起身,血流满脸的男人。
“孔方,你那么想学鬼门针,直接找我打一架更方便。”丁嶋安冷冷地说。
“我只是听说有个小姑娘顶着两豪杰弟子的名号,在外面横冲直撞,想探探底细而已。”
孔方冷哼一声。
“老孔你可别装了,鼻血都给干出来了。”
“不打了吗?好不容易找来个生面孔,今天结束了?”
先前沉默的旁观者你一言我一语,杜以旋攥紧拳头。
“我是来当蛐蛐的?”
她寻找刘盺的踪影,对方早溜走了。她突然想笑,接触圈子认识的第二个人,帮过他的忙不计其数,还跑来确认他的安全,真是傻得可以。
她跟着丁嶋安离开厂房。
“我打不过刚刚那个人吧。”
杜以旋问。
“打得过,但我不拦住你,你的左手可能会废掉。”
“哈哈……我还真弱。”以旋自嘲道。
“抱歉,前段时间我借着您的名声,出风头被人盯上了。是我没有自知之明。”
“没事,作为刚出道,你的表现已经不错了。”丁嶋安说,“如果想变得更强,就要挑战远高于你的人,或者与你不相上下的人,刚刚那样就是最快的捷径。”
“是不是加入全性,就能经常有这种机会了?”
杜以旋问,她好像明白了丁嶋安成为全性的原因。
“最好别这样做,如果你想找人切磋,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场地。”
“多谢您了。”
一辆轿车沿着马路缓缓驶来,杜以旋透过车灯,看见主驾驶坐着熟悉的身影。沈冲,也许是他把丁嶋安叫过来的,是恶趣味还是好心呢?坐在副驾驶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伴随下拉的车窗,香水味弥漫开来。
“你就是杜以旋?长得很可爱呀。”
容貌艳丽的女人轻快地说。
那是杜以旋与夏禾的第一次见面。
之后的一年,杜以旋调整浮躁的心态,重新开始枯燥的修炼。她忘不了那晚跪在人群中的羞惭,和远不如人的无力感,她耗费那么多的金钱建立的人际关系,与想象中一般虚假。
她也意识到除了受人赞赏外,她还有一个欲望。
她很想变强。她想赢过全性,赢过黑管儿……甚至丁嶋安。直到她不会被瞧不起的那天。
为此,她什么都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