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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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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又过了一年。
杜以旋从最初对视力变化格外敏感,到后来每天早六晚十,没空理会眼睛了。高考一结束她就去配了副眼镜,不常戴。
爷爷搬回农村休养,因为行动不便,家里堆积了众多杂物。
杜以旋叫来了黑管儿帮忙收拾。
“你们家真是十年不变,连墙上的时钟都没换过。”
黑管儿踏进玄关,感叹道。
杜以旋将杂物分成两堆,一类是保质期已过、没有使用价值的保健品和食品,另一类是爷爷的私人物品,包括没带走的书本、笔记。
“东西我都打包了,等下寄回老家。”
只剩一个房间还没清理完。
以旋叫上黑管儿,在他眼前打开的书房的门锁,尘埃味扑鼻而来,房内如墨般漆黑。她攥住厚厚的遮光窗帘,刷地一把拉开。
书柜、桌椅、床铺都铺了层肉眼可见的灰。相较屋外明净敞亮的客厅,这间房的时间仿佛停滞了。
“上次来我爸的房间都是小学的事了。”
杜以旋说。
黑管儿打开书柜,拿下一部旧相机,他掸干净相机包上的灰,递给以旋。
杜以旋没有打开相机。“放这么久,肯定用不了。”
“算了,这里没什么可收拾。爷爷肯定想让房间保持原样。”
她嘟囔道,又合上了门扉。
真像个墓室,以旋心想。
黑管儿开车载杜以旋到最近的快递站,将爷爷的私人物品寄回农村,随后他们去了家火锅店吃晚饭。
“录取结果出来了没?”
入座后,黑管儿问。
以旋用开水烫洗着餐具,漫不经心地回道:“通知书前天就收到了,录取到上海的学校。”
“这不是挺好的嘛,如愿以偿。”黑管儿笑道。“为什么板着张脸?”
“那我笑给你看?”杜以旋咧开嘴干笑了两声。
黑管儿问她计划几号启程去上海,有没有买好火车票。以旋专注地烫火锅,边答道:“开学报道日前一天走。”
“要我陪你去上海吗?”
黑管儿问。
杜以旋放下碗筷,她抚摸着被水汽烫红的脸颊,沉思半晌。“你送我到火车站吧。”
黑管儿点头答应,补充道:“估计你以后不常回家,去和方先生打个招呼。”
方先生在那年因为招不到学生,关闭了武馆。听到杜以旋预备去上海读大学的消息,他双眼一亮,紧按着她的肩膀说:
“以旋,你是我的徒弟里最聪明、也是最听话的一个,你只缺少点执念。到了城市,一定要多和人打交道,好好使用身边的人脉。”
杜以旋以为方先生因武馆关闭而受挫,格外正色地嘱咐她一通,她连声说好。
回家前杜以旋给赵老师打了通电话,对方携全家到北京旅游,两人没机会见面。赵老师遗憾道:“改天我来上海找你玩啊。”
挂断电话,杜以旋望着窗外橘红过渡成深紫的天空,轿车开过减速带,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管叔,我还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以旋用气音懒懒地说。
“你对我有期望吗?例如,我以后该做什么,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杜以旋端视黑管儿映在车窗上的侧影,听见他说:
“你快成年了,必须自己做出决定,至于我……”
“我觉得你无论做什么,过得开心就行。”
开学前一天,黑管儿如约而至将杜以旋送到了火车站,他把行李箱交给以旋后,停在了进站口前。
黑管儿单手插兜,有些不自然地问:“我就送你到这,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以旋的目光从黑管儿的面孔下移到脚尖,忽然笑了,她说:“就这样吧,下次见。”
她调转身子,走进了川流不息的人流。
杜以旋在扶梯攀升到二楼时,下意识瞥向车站大门。黑管儿在原地不动,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眼光,冲她招了招手,随后也转身离开。
以旋揩拭着干燥的眼角,感到轻微的遗憾。
这份情感不源于离开家乡的眷恋,亦非和在意的人的离别。而是她扪心自问,此时此刻她有一丝强烈的反应吗?没有。她惋惜地想,她和黑管儿的关系依然到不了令她落泪的地步。
“我还以为他一定会问我要不要拍张照片呢。”
杜以旋自言自语。
期待多年的远行,当她真正踏上专属于自己的道路时,却意外地感受到空无。
以旋掏出揣在口袋里的指北针,盯着罗盘上的密位。她怀疑自己有一瞬间,希望黑管儿像指北针一样,能随时随地为她指引方向。
这种缺乏安全感导致的依赖,很快被她抛在脑后。
大学生活的时间段,杜以旋大部分时间过得挺快乐,舍友都是普通人,每天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也不觉奇怪。
某天杜以旋收到了许久未联系的师兄的问候消息,她在桌前琢磨怎么回复对方,身旁的舍友正叽叽喳喳谈论着老师的话题。
“他们说沈老师长得很帅,我特意去听了他的课,确实不错,你们看——”
舍友打开相册,其他人都凑了上去,以旋也假装关心瞧了眼那位教授,同时按下了消息发送键。
“哈?”
舍友们被杜以旋突兀的叫声吸引了注意,她注视着师兄发送的讯息,感到不可思议。
——“丁嶋安加入了全性,刚刚收到的消息。”
她无法理解丁嶋安的动机,询问师兄,他说:
——“可能丁嶋安觉得,就算加入了全性,别人也不能拿他怎样,他还光明正大到上海找他的师兄弟。”
杜以旋回忆丁嶋安,虽说他们只相处了半个月,但她曾经非常艳羡他“天下第二”的名头。得知他放弃正道身份加入全心这一不把他人放在眼里、随心所欲的行为,她忽地想见丁嶋安一面。
不知他当年说的话还算数吗?
作为封闭的小众群体,异人圈内部消息流通迅速,手握情报的人乐于用金钱交换。杜以旋花钱从同城异人那买到了丁嶋安的踪迹。
丁嶋安是全性成员,见他恐怕有预想不到的风险。杜以旋犹疑几天,考虑到自己仅是半只脚踏进圈内,依旧决定去找他。
她获得的情报是丁嶋安当天会到某座大厦,但不清楚他具体在哪个楼层,她便在一楼大厅,一直等到丁嶋安离开大厦。
他乘坐的那趟电梯在杜以旋眼前缓缓打开,她心里一沉,丁嶋安身边有个戴眼镜的男人,难道她要上前打断他们对话?
踌躇间,丁嶋安已经与她擦肩而过。
然而他在自动门前停下脚步,又退了回来,转过头认真打量着她,惊讶道:
“以旋?你怎么在这。”
“我听人说老师你会来,过来看一眼。”
“你是不是遇到了困难?”
丁嶋安直率地问。
看来他没忘记曾经的话,杜以旋有些吃惊。
“没有,我只是想见见你。顺便问一下,老师你加入全性的具体理由是?”
丁嶋安双手叉腰,轻笑道:
“你讲话还是那么直接,不是值得你学习的理由。”
他简单问询几句杜以旋的情况,表示他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道别丁嶋安,杜以旋松了口气,她没想到今天会如此顺利。先前和丁嶋安一同走出电梯的男人叫住了她:
“你是X大的学生?”
以旋看清那人的长相,发觉格外熟悉。
前几天,她在舍友的手机上看过这张脸。
“沈老师?”
沈冲微笑道:“是我,我们边走边聊吧。”
杜以旋猜测与丁嶋安同行的人多半也是全性,但沈冲是同校的教授,一定程度降低了她的戒备心。沈冲提出和她交换联系方式,以旋没有拒绝。
“看来你很在乎丁嶋安为何进入全性。”
沈冲说,他轻扶镜框,解释道:
“的确,全性不能给他带来半点好处,还会增添不少麻烦。丁嶋安不过想活得更自由。”
“为什么?”
“圈里人最看重的一是实力二是辈分,行事风格都很老派油滑,全性之间关系反而很平等,被其他人看不起的同时也看不起别人。丁嶋安心思单纯,在全性更自由。”
杜以旋不了解全性,沈冲的话语有些道理,但她没有全盘接纳。她总觉得沈冲对她的回应过于热情了。
“你呢,以旋,你想怎样活着?”
以旋觑着眼睛,心中涌起了反感。
“我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她说。
沈冲笑着点点头:“看起来,你是个没有欲望的人。”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是什么人?
杜以旋猜到沈冲故意激怒她,没有发作。
“但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居然特地来问丁嶋安加入全性的动机。杜以旋,我也算你的老师,有疑惑可以来找我。”
沈冲走进地铁站口的瞬间,杜以旋攥紧了拳头,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将口袋里的钢笔折断成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