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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一岁——十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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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未来黑管儿问了杜以旋很多次这个问题。
以旋心知肚明,黑管儿从没弃她于不顾,多给他打几次电话,多吐露心声,一定能减轻她的压力。
六年级生日当天,她拨打黑管儿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此后,以旋无论碰到何种困难,都再没翻出他的号码。
小学毕业的暑假,以旋已熟练应对亲人的死亡,奶奶过世后的日子,她靠在网上聊天室与陌生人谈天打发时间。
其中有个隔壁城市的二十多岁男性,和她最聊得来。
杜以旋活动下手指,一天能在屏幕上键入上百条类似的谎言:
——“我老家在上海,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实习,是小学老师,想认识爱看书的朋友。”
——“我大学谈过一段恋爱,还相过两次亲,感情都不顺利,但家里催婚得紧。”
——“我父母都是大学教师,虽然思想传统,但都很爱我 ”
以旋的语气和措辞从杂志和情感博客学来,对方也许能看出端倪,例如问她为什么不回上海工作,她说:
“因为我更喜欢小城市的慢生活,上海太繁忙了。”
对方询问她上海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她边搜索边回答:
“东方明珠我上去过,没什么好看的,外滩人挤人,不好玩。”
然而以旋从没出过省,更别提去看东方明珠。
黑管儿许诺毕业后的暑假会带她去上海,以旋等到八月末还没看到他的踪影,放弃了念想。
某日,聊天室认识的男性说他正巧到以旋的城市办公,想去她的单位,两人见面聊天。
以旋苦恼了一阵,回复:
“可以,但我不一定有空。”
男性回到:不见不散。
到了那天,以旋仍然犹豫不决,不确定是否见男人一面。
如果直接见面,对方肯定会识破她的谎言,她想捍卫不存在的小学老师身份。最终决定自称“我是你朋友的妹妹”,前去赴约。
她装作姗姗来迟,实际早在校门外观望,确定男人外貌二十多岁,穿着打扮符合职业,才上前搭话。
“我是芸溪的妹妹,她今天有事不能来,让我过来跟你说声。”
以旋硬着头皮说。
男人神情自若,表达了遗憾,又问:
“你家住哪,我载你一程,路上聊聊你姐姐。”
以旋庆幸没被看穿,坐上了男人汽车的副驾驶位,途中有说有笑。
有一瞬间,她触景生情,怀念起黑管儿的轿车,即便车厢里总充斥她讨厌的烟味。
“他现在正做什么呢?”
念头冒出的下一刻,杜以旋被拉出了想象。
准确说,她被人拽住胳膊,扔出了车厢,跌坐在柏油路面。
黑管儿没有半点预兆,拉开车门,将以旋拽出男人的车。
他压抑怒气,侧过头说:
“以旋,回你家去。”
杜以旋想辩解,黑管儿吼道:
“赶紧给我回去!”
黑管儿身材健壮,比青春期前的以旋高出近两个脑袋,像一座山,怒火如雪崩压了过来。
她吓出一身冷汗,却在恐惧畏缩中,尝到了一丝激怒成年人的痛快,满足了被放鸽子后,微乎其微的报复心。
她坐在路边,眼看黑管儿在车旁同男人争论,一度以为他们会大打出手。
最后男人气冲冲地离开了,黑管儿收起愤怒,居高临下地同以旋说:
“你啊,我该说你什么好?”
“……”
“我去你家没找着你,在附近转了一圈,就看到你上了个陌生男人的车,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人陪我玩,我很无聊啊。管叔,你终于来了。”
以旋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说。
“无聊你不去找同学,你在学校没上过安全教育课?算了,不准再有第二次。”
“马上就要开学了,我们还能去旅游吗?”
黑管儿沉默了半晌。
“等下回吧,这次过来我想教你一件事。”
“以旋,你得学点防身术了。”
他驾车载杜以旋去往同城的一家武馆,中途絮絮叨叨:
“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你爷爷今年七十五了,不能每天接你上下学,你最好从现在起多长点心。”
“你要带我学什么,跆拳道?拳击?泰拳?”
以旋假装听不见他的叮嘱,兴奋地问。
她早想报个兴趣班,黑管儿外表是不好惹的硬汉形象,她曾怀疑过他是拳击选手。
“不是,你也许会觉得很枯燥,但坚持下来肯定有收获。”
“到开学前,我都会在这边看着你训练。”
黑管儿将杜以旋引荐给专习横练的启蒙老师方老师,预留出两周时间,陪以旋学习基础的吐纳练功。
令所有人,包括以旋自己都吃惊的是,她在几个小时内就得到了炁感。
黑管儿没有料到,他一时兴起,激发了以旋的潜力。
“感觉好厉害,我现在是传说中的炼气期?”
以旋瞧来瞧去,一直以来对“某种秘密”的渴望得到了满足。
她极快地接受了异人的存在,心有不满地说:
“怎么不早点带我启蒙,这么有意思!”
黑管儿心情复杂,最初他只想杜以旋锻练筋骨,掌握些防身技巧,眼看她轻松跨越了门槛,不能一俩句话打发她。
他私下和方先生交流道:
“我希望她去只有女性的门派修炼,那里环境会好点,学横练的人,好勇斗狠的太多了。”
“这个,得看以旋的想法,她不适应也没办法。”
他们询问杜以旋的想法,她说:
“我爷爷年纪大了,去太远的地方他会担心,就让我在这学习吧。”
她选择拜方先生为师,黑管儿待到以旋彻底入门横练才离开,临行前他嘱咐:
“有几点我要叮嘱你,你师父也常说的。不要滥用手段,不要打架斗殴,不要加入全性,交友要注意身份,好好保护自己。”
过去多年,黑管儿聊起送杜以旋到武馆,他评价道:
“当初我就该送你到大门派去,这样你就不会遇到丁嶋安,也没有之后的破事了。”
杜以旋的启蒙老师是方先生,方先生多年前收过一位天赋异禀的徒弟,他经常挂在嘴上。
——“丁嶋安,年纪轻轻,就被看作是天师之下的第一高手了,假如你遇到他,一定要好好请教。”
她将丁嶋安看作修仙小说里的元婴高手,得知修炼不能羽化成仙,她略有失望。
初中三年,她每周会抽出三天到武馆修习,初二便能和师兄切磋。黑管儿的期望实现了,他不用担心以旋被普通人骚扰。
以旋最初的新鲜感,迅速被漫长而无趣的修行冲碎,这份寂寥,在她被黑管儿轻松扳倒后达到顶峰。
“我都练两年了,怎么还是不能揍你一拳?”
她坐在墙边埋怨。
“你就这么想揍我,还早八百年呢。”
黑管儿蹲在以旋身前,用食指戳她脑门。
以旋灵机一动:
“单学一门横练太无趣了,我可不可以学些别的手段?”
“我让你入门,不是叫你成为武林高手,明年就中考了,还想着天天训练。”
黑管儿没有把杜以旋的话放在心上,也不知道他不在的时间里,方先生同意以旋再拜他人为师。
时机凑巧,杜以旋在搭乘驶往武馆的公车时,遇到了传说中的高手丁嶋安。
他外表三十出头,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魁梧。
以旋犹豫到最后两站,上前搭话:
“请问您是丁嶋安吗?”
“找我有什么事?”
丁嶋安看着十三岁少女。
“我想拜您为师。”
回应杜以旋的是一副深深困惑的表情。
丁嶋安走到武馆大门前还在感叹:“吓我一跳,你背着个书包,我还以为我出名到小学生都认识我了。”
他进门和方先生寒暄了几句,顺便婉言拒绝了杜以旋拜师的请求,没有说明缘由。
以旋在一旁静观丁嶋安指导师兄们,待他清闲下来,她走上前直截地问:
“丁老师,你觉得收一个小姑娘为徒,很掉面子是吗?”
丁嶋安轻笑两声:
“年纪轻轻,还挺敢说的。掉面子?你刚进青春期不久,又在读书,伤筋动骨躺个几月,受得了吗?”
“我可以拄拐杖上学,同学老师很友好……”
丁嶋安性子直爽,被杜以旋软磨硬泡一阵,听到方先生肯定她的天赋,便答应了。
他自幼修习百家术,三人行必有他师,师父遍布全国各地,在传授手段上很慷慨,眼光也很毒辣。
“如果你不适合学哪门手段,我会直接告诉你,接下来半个月,你能学多少学多少。”
丁嶋安本着回报方先生人情的初衷,对以旋的能力不抱期望,在他眼里,这个年纪开始修炼的普通女孩,大多在五年内会因学业等压力放弃。
以旋亦明白,她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拜师了。
“这是劈空掌,这是五步拳,这是八极拳,这是少林拳法。”
丁嶋安渐渐肯定了她的学习速度:
“不错,你的记忆力比同龄人强很多。”
“你真的刚入门?”
丁嶋安又一次目睹杜以旋掌握招式,沉吟道。
“感觉不像啊,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以旋擦干额头上的汗,说:
“我父母都不在了,有人说我该学学防身术,我就来了。”
“你得感谢那个人,倘若再过几年,你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学习,天赋也会白白浪费。”
提起黑管儿,以旋估计快到他一年两度看望她的时间,到时能好好炫耀一番。
“那我可以叫你师父了吗?”
她问。
“唉,我第一次教你这个年纪的女生。”
丁嶋安摸了摸脖子。
“这样吧,以旋,虽然我只教了你一个月不到,但我会当你是我的徒弟,以后你遇到什么困难,不妨来找我。”
这话听起来似曾相识。
分别时,杜以旋特地送丁嶋安上了出租,那天是雨天,她撑着伞目送出租车的尾灯逐渐远去。
雨丝轻抚面颊,心中倏然涌现古怪的情感,以旋捂着心口想:
我什么时候能不靠别人,一个人坐车离开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