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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四岁 ...

  •   中考前杜以旋遗失了手机,是黑管儿送她的翻盖机,她找了很久没找着,多半被人偷了。

      过了两个月没手机,专心备考的日子,她总算迎来了解放的那天。

      走出考场,黑管儿的轿车在离校门不远处停泊,以旋坐进副驾驶。黑管儿掐灭烟,问:
      “你放假有什么安排?”

      以旋摇摇头,黑管儿说:
      “那你想不想出去玩?我带你。”

      “真的?”杜以旋睁大眼睛,想起了小学的约定。“我想去。”

      “我提前和你家人说过了,你回去收拾下衣服,明天清早走,在外面大概待两天,记得穿长袖长裤,戴遮阳帽。”

      回家拾掇好换洗衣服和日用品,全数塞进一个大行李包中。第二天清晨,杜以旋兴致勃勃地坐上了黑管儿的车,那是他第一次开车带她出城区。

      “去哪儿?”她满怀期望地问。

      “山里,爬山。”

      “爬山啊……”
      以旋喃喃道,高涨的情绪被浇了瓢冷水,她以为会去个热闹的地方。

      “山里不挺好的,现在天气这么热,去避避暑。”
      黑管儿边打方向盘边说。

      “路程比较远,要开几个小时,你可以先睡会儿,睡醒差不多就到了。”

      以旋放平座椅,拉下上方的遮阳板,按黑管儿说的打起盹来。车子一路七拐八拐,时而平稳时而颠簸,逐渐驶入了一条阒寂无人的山路。

      再次睁开眼时,群集于山林中的鸟的啁啾、虫的嘶鸣、风的哗哗声,全灌进了耳朵。

      主驾驶位空无一人,黑管儿下了车。杜以旋睡眼惺忪地推开车门,寻找黑管儿的身影。

      山路旁淌着条碧绿的河流,水清澈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最深处才至腰。黑管儿踩着河滩的碎石往上流走。

      以旋找到坎坷不平的小路走下公路,远远地冲黑管儿喊道:

      “这是哪里?”

      听见声音,黑管儿停下脚步,等以旋走到身前,说:
      “这里是个自然保护区,你爷爷原来在某片区域当管事,管理进出山的人员,以前还能看到熊呢。”

      “第一次听说。”

      以旋捡起一块扁扁的石子,掷向河面。

      “我们住哪儿,该不会要露营?”
      她问。

      “往上开一段路,我们住山上的民宿里。”

      “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有民宿。”

      以旋往河里走,河水没过了脚踝,她后背一凉。黑管儿正冲她泼水。

      “喂,你以前来过这吗?”
      她边躲避飞溅的水花,边问。

      黑管儿停下动作,双手揣进裤兜,他悠悠地说:
      “很多年前来过,和你爸一起走了几十公里徒步进山。”

      杜以旋一愣,黑管儿说该回车上了,转身便走。以旋弯腰在河里摸索了一番,再追上他。

      黑管儿感到胳膊的皮肉被用力一夹,低头打量,杜以旋抓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绿河蟹,往他身上戳。

      “搞什么?”

      以旋朝他吐舌头,将河蟹放回河滩,小跑着上了车。

      驶往山中民宿的路上,杜以旋坦白:“我不小心把手机搞丢了。”

      黑管儿皱眉:“你是说我给你的那部?”

      以旋点点头,观察着黑管儿的神情。

      “你小升初的时候我给你的,到现在也有三年,刚好能换了,等回去再买吧。”

      “谢谢你,管叔。”

      开到民宿门口时,夕阳已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树丛中,余晖染红了窗框。
      杜以旋在三楼的房间有个小露台,她搭伏在围栏上,凝视着楼下空地抽烟的中年男人,黑管儿吹出的烟圈快飘到她眼前。

      夜晚九点,整座山看不到半点灯光,偶尔一两声奇异的鸟兽叫,不知从哪个方位传过来。

      杜以旋站在客房门前,犹豫半晌,敲响了门。

      过一会儿,黑管儿打开门,疑惑地问:“你还不睡?”

      “我平时十点才上床。”

      走进门,黑管儿的房间除了没露台,其他格局都和以旋房间一模一样。她坐到沙发椅上,黑管儿坐在床边。

      杜以旋忽然想到她几乎没跟黑管儿在一个房间,面对面聊天,干坐着太局促,她随便找了个话题:

      “要不,管叔,你说说我爸爸的事?你们关系应该很好。”

      小学的她不在意,如今她才隐隐觉察到,黑管儿对她有些太好了,这只可能和她父亲有关。

      “可以,”黑管儿像是早准备好措辞,自然地说。“你爸爸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了,从小学开始。”

      “啊?!”
      以旋惊愕道。

      “你们年纪差这么大?”

      “没那么大,不过你爸爸身体差,十几岁看着跟九岁一样,对了,你出生的时候我也去看了,你爸还说你长得皱巴巴的。”

      接着黑管儿云淡风轻地讲述了以旋父亲小学到高中、在军队服役、退役到医院上班的故事,大体跟她在亲戚那听到的相同,只加了些许父亲和黑管儿一起爬山的经历。

      杜以旋沉思片刻。

      “其实,比起我爸爸当年的事,我更想知道管叔你的事情。”

      毕竟父亲的葬礼都过去八年了。

      “我的事都很无聊,没什么意思。”

      为什么黑管儿一点自己的信息都不告诉她?

      “随便说说嘛。”

      为什么黑管儿总挑人少的地方见面?

      杜以旋满心困惑。

      “那你想知道什么?”黑管儿问。

      以旋垂眸,沉默半晌道:
      “你的家人怎么样,你……有没有孩子?”

      “都过得挺好的,我和你爸老家一样都在外省。至于孩子,你猜?”
      黑管儿笑道。

      “我才不猜。”
      话虽如此,直觉告诉她黑管儿可能是独身。以旋张嘴想再问几句,又被无所适从的尴尬打断了。

      草草道了晚安结束对话,杜以旋回房歇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在民宿吃完早餐,步行到游客中心。

      按黑管儿的要求,以旋背上登山包,手握登山杖跟在他身后。因为是第一次爬山,速度放得很慢。
      山间雾气萦绕,朦胧的日光被交错茂密的枝叶遮挡,土路泥泞湿滑。以旋起初心疼运动鞋小心翼翼地迈步,后来干脆一脚踏进泥里,追上黑管儿。

      他总领先以旋五米的距离,又不离开视野,如海市蜃楼般横在远处。瞪着道路尽头,一副悠闲模样的黑管儿,杜以旋一咬牙冲了上去。

      “——你在看什么东西?”
      以旋问,目光落到黑管儿手中的绿色物件上。

      “军用指北针。”黑管儿食指穿进指北针的提环,在以旋眼前展示。

      “你想要吗?送你了。”
      他说。

      陈旧的刮痕爬满指北针的金属表面,打开外壳,反光镜闪烁着冷光。
      黑管儿教给杜以旋指北针的大致用法,路途中以旋都在摆弄罗盘。黑管儿则时不时走进被白雾笼罩的林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以旋身后。

      黑管儿拍拍以旋的肩膀,摊开手心,给她看两颗紫黑色的球形果实。
      “你尝尝。”

      以旋没多想,捏起果子放进嘴里,尝起来有股酸甜味。

      黑管儿笑道:“你不先问我是什么,就吃下去了,万一有毒怎么办?”

      “这是什么?味道有点像蓝莓。”以旋问。

      “乌饭子。我们原来进山就喜欢摘点野果吃。”黑管儿说。

      这座山海拔一千九百米,适应了土路的杜以旋渐渐跟上黑管儿的步伐,爬到山顶花了三个小时。

      阴天能见度很低,原始森林遍布枝干歪扭的古树,几乎看不见宽敞的风景。反倒是下山途中时间趋近正午,日光驱散了浓雾,泼洒在穿破乱石的溪流上。

      杜以旋在溪水里洗干净鞋底的泥巴,一抬头,黑管儿正和别的登山游客谈天。

      黑管儿指了指她,以旋不明所以,朝岸边走去。

      “小姑娘个子真高,是你女儿吗?”
      游客问。

      “不是,她是我朋友的孩子,刚中考完出来散散心。”

      以旋在黑管儿的背包上拭干手,默不作声地走开了。

      “她好像到了不喜欢说话的年龄。”
      背后的黑管儿说。

      他们到山下一家土菜馆吃午餐,黑管儿点完餐便出门抽了根烟。趁他抽烟的空隙,杜以旋从他的外套里找到了钱包。

      她果断打开皮夹,里面有两张银行卡和人民币,再往口袋深处摸索,只有压瘪的烟盒。

      以旋迅速地将钱包塞进外套,黑管儿进门时,她端坐在原位,翻看那一张塑封菜单。

      “你多高了?”
      黑管儿问。

      “上次体检结果是一米七。”
      以旋答道。

      “肯定是家族遗传,你父母长得很高。”

      “那个,我有件事想说。”杜以旋一顿,其实她有两件事想说,斟酌后选择了第二件。

      “我听说开学不久就有一次家长会,初中我都是叫爷爷来开会,但高中离家比较远,他可能去不了。”

      “你叔叔呢?”

      “我和他不太熟,过年才见一回,问他有点不好意思。”以旋说。
      除夕和她父亲忌日同天,她被复杂的氛围攫住,根本没机会和亲戚好好说话。

      黑管儿右手托脸,看着她说:“你的意思是,要我过去一趟?”

      “如果可以的话。”

      “我过去,恐怕进校门前就会被保安拦下来。”黑管儿摸着胡茬说。

      “所以……”

      “大概率不行,要不回去见下你叔叔一家?”

      “算了,”杜以旋叹道。“改天再说。”

      两天短暂的爬山之旅结束,黑管儿给杜以旋买了部新手机,他将那个保留多年的电话号码添加到通讯录,再将手机交给她。
      “有事打给我,发短信也行,虽然我一般不会及时回消息。”他说。

      暑假又结束了。

      最终杜以旋请另一位不常联系的亲属参加了家长会,家长会持续到傍晚,她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打转,在告示栏前查看入学考试的排名。

      忽然,她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同学,你就是高一的年级第一?”

      刮干净胡须,身穿衬衫的黑管儿从天而降,调笑道。他用一如既往审视的眼光注视告示栏,说:
      “以旋,你总是比我想象中还聪明。”

      杜以旋笑了:“叔叔,您哪位?”

      “看你这成绩,考到北京上海很轻松啊,方先生那儿你还去吗?”

      “我想去,可时间不多,也许周末去一天。”

      “你还是不要一心二用的好,专心读书。”

      杜以旋应付地嗯了两声,又问:“管叔,你什么时候走?”

      “我马上走,车就在外面,路过学校来看你一眼。你吃晚饭没?我给你点钱。”
      说罢,黑管儿抽出钱包。

      “谢谢,但我已经在学校吃过了。”
      以旋拒绝道。

      “那就下次再请你。”黑管儿拍拍她的右肩,与她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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