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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岁——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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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断黑,车流像一条匍匐前进的长蛇,鲜红的车尾灯传播踪迹。拉下车窗,玻璃边缘爬上薄薄的白雾。
杜以旋远望道路,收费站外行车风驰电掣,身下的汽车忽走忽停,这条路似乎走不到尽头。
她戴着一副手镣,活动手腕,两个铁制圆环相互撞击,发出咔咔声。
“前面就是关卡,你还不解开我?”
以旋说。
开车的中年男人单手扶方向盘,正襟危坐,沉浸到车厢的冥冥空气里。
“喂,我说解开,你想被监控录下来?一个年轻女孩困在面色不善的男人车里,还戴着手铐……”
杜以旋抬起手臂,细声细气地说:
“抓我可以,能不能不要让我太凄惨,管叔?”
黑管儿抓起腿上的外套,丢到杜以旋手上。
“自己盖上。”
她咂咂嘴,别扭地将外套拉至胳膊,盖住手腕。口袋里烟盒喀沙,她闻着烟味,翻了个白眼。
杜以旋看着黑管儿,自言自语:
“今天是大年三十,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春节。那时你对我说的话,你肯定忘了。”
“可我还记得。”
*
冷风钻进窗缝,杜以旋靠着车门,回想多年前的记忆,历历如在眼前。
她和黑管儿间若有若无的联系,全靠一个人的死搭建,那个人便是她的父亲。
年仅三十的杜父从外地驾驶汽车返乡,中途与同样匆忙回家的货车相撞,颅脑外伤,当场离世。
团圆佳节成了杜父的忌日,家人哭天抢地。
年幼的杜以旋对生死知之甚少,大部分时刻,她都对着流不完的眼泪,吃吃不完的年夜饭。
事出突然,丧事一切从简,尸检第二天举办遗体告别仪式,多数亲朋无法赶到,告别厅内冷冷清清。
仪式刚结束,杜以旋坐在门口,看着亲人清点帛金。
有个人走到她身前,半蹲着跟她搭话,以旋从未见过这个留着胡子的男人。
“你是以旋吧?”
他的声音模模糊糊。
“我不认识你。”
以旋说。
“你叫我管叔就好。”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爸爸不在了,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打我的电话,我一定会帮助你。”
“你要听话懂事,好好和爷爷奶奶生活。”
“我很听话的。”
以旋说,她很抗拒男人身上的香烟味。
“所以,我不用你帮。”
黑管儿笑了两声,拍了下她缩起的身子,转身离开。
杜以旋注视他的背影走下台阶。父亲葬礼那日,天空蔚蓝高爽,路边融化的积雪闪烁着清辉,她不心痛,只知道生活从此与父亲无关了。
那之后半年,她离开幼儿园,升入小学。
小学离家路程不到十分钟,在家吃完午饭,她偶尔独自一人上学,沿着林荫道上下坡。
一年有两三次,马路上会出现一辆银白轿车,紧跟以旋身后,直到她走进校门。
放学后,她在门口等待奶奶,那辆银轿车依然停在路边,看见她出门,车窗缓缓拉下,露出一张熟悉的男人脸。
她一看,便知道黑管儿又来送东西了。
节假日,黑管儿携礼上门拜访,他送过以旋文具、书包、零食、玩偶,却很少有以旋真正喜欢的。
某回他送给以旋一个带亮片的粉红公主书包,下次拜访发现她还背着旧书包,问:
“新书包呢?”
以旋支吾道:
“我不喜欢粉红色,因为大家都爱背粉色的,我不想和其他人一样。”
再下回,黑管儿送她的就是普通的深蓝色书包了。
杜以旋三年级时,爱上读故事会杂志,她忽然好奇黑管儿住在哪,在哪里工作,有没有孩子,和过世的父亲是怎么认识的。
她不好意思问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得不到答案,很快陷进了天马行空的幻想。
在想象中,黑管儿是父亲从小玩到大的挚友,又是旅行家、饭店老板、杀手、养着三个孩子的单亲爸爸;他每天在角落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关注她,监视她,暗中发掘她的特异功能。
等她长大成人,黑管儿应当告诉她一个深埋已久的秘密。
例如父亲之死的真相,父母不为人知的过往,她其实是富豪的私生子……
可惜,黑管儿很少会同以旋聊天,他匆匆登门,又匆匆离去,留给她无尽的遐想。
他们真正的交流,始于五年级以旋的生日。
五点夕阳西下,杜以旋离开学校,接送她的奶奶身体不好,她通常和同学结伴回家。
那天她一个人走出校门,银色轿车映入视野,黑管儿靠在车门旁朝她招手。
“奶奶生病了,今天我带你吃晚饭,有什么想吃的?”
以旋坐进副驾驶,说:
“我要吃汉堡,去吃肯德基。”
每年生日,以旋都在附近商场的肯德基度过,蛋糕买的同一家,四寸植物奶油。
黑管儿告诉她奶奶住院的消息并没有打消她胃口,她生性乐观,遇到什么挫折都想吃顿好的。
“我要这个、这个、这个,管叔你吃什么?”
“我吃过了,不用给我点。你先在这排队取餐不要走,我去取个东西。”
以旋端着餐盘走回座位,透过玻璃门,看到黑管儿提着蛋糕盒的身影,她不知道他多少岁。
“生日快乐,先别急着吃蛋糕,把汉堡吃完。”
拆开礼盒,一人份的水果蛋糕上装点草莓、蓝莓和芒果,插上十根蜡烛点燃。
许完愿,以旋擦干净手,用餐刀将蛋糕一分为二,一份递给黑管儿。
“你许了什么愿望?”
黑管儿问。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猜猜,肯定是希望期末考个好成绩,或者许愿能每周吃一次汉堡,还是希望去上海玩?”
“我想看东方明珠,管叔,能不能带我出去玩?”
以旋选择直接向他许愿。
“不行,我不能单独带你出去玩,你爷爷奶奶会担心,等你上了初中再说。”
“那就一言为定,等我小学毕业,你带我去一次上海,或者,带我去一次你的老家。”
黑管儿一笑。
“你知道我老家在哪吗,就想去?”
“不知道,你又不告诉我。”
以旋赌气道。
“好,如果你考上了好初中,我就带你去上海旅游。”
夜晚八点,黑管儿开车送以旋到小区单元楼前,目送她走上楼。
以旋每走到转角层,按亮昏黄的楼灯,脑袋探到窗户边,偷看银色轿车的前车灯有没有消失。
等她爬上四楼,打开门锁,楼下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汽车的车轮碾过水泥路,逐渐远离。
多年后,黑管儿换了几辆轿车,杜以旋分不清哪辆是他自己的,哪辆是公司的车。
小学坐进银轿车副驾驶,黑管儿会在她脑后垫上枕头,嘱咐她系好安全带。
如今杜以旋凝视着藏在外套下,被手铐禁锢的双手,座椅的高度恰好令她难受。
她的心情却一如既往地平静,感叹道:
“时间过得太快了,我刚刚想起来,你和我一起过生日的那次,我许了什么愿望。”
黑管儿不回话,自顾自地开车。
“我一次性许了三个愿,前两个是希望换个新手机,和希望家人身体健康。”
“第三个愿望,我希望以后管叔你能每个月来看我一次。”
前车忽然停下,刺耳的鸣笛声划破空气。
“最终,当然哪个愿望都没能实现。”
“我不是在抱怨你,你肯定觉得很无奈,没办法吧。我也不觉得自己错了很多,我的生活根本没办法。”
直到杜以旋小学毕业后的暑假,她都没再见过黑管儿。
毕业考试后半个月,她的奶奶便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