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好东西》花儿兔三跳

228、厌烦 “阿段

　　“阿段你……你厌烦我？”千秋尔怔住。

　　“是！”

　　千秋尔想到鹤商寒也曾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她还能嬉皮笑脸接话，然眼前这个男人这般说，她竟是立刻掉了泪，颤声问：“从……从……何时开始的？”

　　段凌霄看她落泪那刻，心中早就懊恼至极，可稍要妥协，却总能瞅见她脖颈那刺目的吻痕，心肠也就冷硬下来。

　　他冷声道：“何时开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厌烦了，不想与你同路。”

　　千秋尔擦擦眼泪，点头。

　　段凌霄见她这一点头，以为她是答应了，心底却并不因此快活，反而更沉重，他心底纠结愁苦，便一刻也不想在这站着，足尖一点，便要跃窗离去。

　　千秋尔忙道：“可我还是要陪你去的，阿段……”

　　段凌霄听了这话有短瞬欢喜，又很快压住这份喜悦，他脚下不停，一路踩檐飞奔，盼望夜风浩涌，将他胸口愁绪尽吹散去。

　　“阿段，阿段！”千秋尔在后疾追，起先还是柔声呼唤，后来越发激昂，每每唤一声，便跟两三句粗秽骂声。

　　段凌霄听在耳中，竟觉得听她这般斥骂自己，是如此美好，不由怔愣，低斥自语：“我看我真是疯了！”脚下更快。

　　两人你追我赶，不觉出城来到林中。

　　千秋尔气喘吁吁踩在根树枝上，叉腰喊道：“段凌霄，我这个妖怪求你做个人吧！大半夜把我个姑娘家引来林中有何意图？！”

　　段凌霄停下，回身瞪她：“千秋尔，少胡说！”

　　千秋尔见他驻足，松了口气，盘腿坐下擦汗，“好嘞。”

　　见他拔腿又要走，叫道，“好啊好啊，你走吧！我如今不过是个四阶小妖，在这林中若是遇到什么鬼怪，明日有劳你好心路过，相识一场，给我收尸！”

　　段凌霄咬了咬牙，转过身，本打算送她回去，却见她乌黑的瞳仁左右转动，藏不住的窃喜，便冷哼：“随便你。”纵跃离去。

　　这次，却听她叫嚷：“阿段你……啊啊啊！阿段，有鬼啊，食人鬼啊！”

　　段凌霄觉得她谎话连篇，自不理会，仍朝前去，却听身后林中兵刃交响，有人在对招斗法，这时便即赶回。

　　只见两只鬼前后夹击千秋尔，前面那只通体橘红，有副畸形壮大的身躯，臂肌鼓如小山，后面的鬼则漆黑瘦小，宛如瘦猴。

　　千秋尔全神贯注对付前面的大鬼，不料小鬼从后偷袭，而大鬼正面纠缠不放，她正苦于无法回避，准备硬生生接这小鬼一爪，却见脖颈金光闪过，那小鬼痛呼一声，朝后倒去。

　　千秋尔低头一看，脖颈金鱼项链流动彩光，笑了笑：“我都快忘记这玩意儿了。”

　　这小鱼项链还是段凌霄很久前为她炼制的护身法宝，只能抵抗低阶小鬼，因此这路并没多起用处，但千秋尔喜欢这玩意儿，便当做饰品戴着了，谁知今日还能护住自己。

　　而这时，段凌霄已赶回，但见月色下长剑破空，铮鸣嗡响，两道雪光直射大鬼，大鬼动作一顿，本要击向千秋尔的手掌转过，后跃躲了这两剑。

　　千秋尔立马落地，扶起灌木中满身血迹的人，这人竟身着九州盟黑红两色的制服，可惜脖颈早被咬烂，了无呼吸。

　　大鬼嚎叫一声，那小鬼听懂其意，立马跳起，千段两人正要防他突然攻击，却见他跳向大鬼，半空化作黑雾，钻进大鬼嘴中。

　　“卡巴……滋啦……”大鬼嚼动腮帮，传出咀嚼声。

　　千段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吞食同族，不由大骇，胃部抽了抽，且那小鬼明知是要牺牲，方才的反应却那般坚定果决，倒让人不解。

　　大鬼吞食了同伴，身上煞气猛然浓重，林间阴气弥漫，宛如冰窖。

　　千秋尔盯着他退后两步，来到段凌霄身边：“快跑……”

　　段凌霄握紧剑柄，道：“你走。”

　　“你也走。”

　　“我不走。”

　　“我也不走。”

　　段凌霄瞪向她：“千秋尔！”

　　“怎么了，段凌霄！”她也吼回去。

　　大鬼仰天长啸，宛如长蛇的红舌飞出口腔，盯着两人冷笑，“你们谁都走不了，在我肚中做一对亡命鸳鸯好了。”

　　想起方才与小丁杀了这九州护卫，准备回禀领主此处人族绞杀完毕，谁知却听两人赶来，一男一女，踩在树头久久不离去，打情骂俏烦死个人。

　　因此，那男天师一走，两鬼瞬间扑上去要捉这女妖。虽然比起妖怪，他们更喜欢吃人，但咬她一口，再将没死透的她带回去做个妖宠也不错——毕竟看护阵脚的任务实在无聊烦闷。

　　虽然烦闷，两只鬼还是满心虔诚对待这任务，期盼鬼王出世的那日，不然小丁也不会毅然牺牲自己了。

　　想到小丁，大鬼不由摸了摸眼角的泪花。

　　段凌霄听到他说鸳鸯，怒喝：“我与她没关系，她是有道侣的！”

　　千秋尔跟着怒吼：“是啊，我们才没关系，他是有未婚妻的！”

　　“吵死啦！谁要听你们怨男怨女的事啊！没看到我在悼念死去的同伴啊……嗝！”大鬼本是在诟骂，却忽地打了个嗝。

　　这下，三个家伙全都安静。

　　千秋尔捂嘴一笑：“听到你吃饱了撑的在悼念同伴啦。”

　　这话一语双关，很是贬损，段凌霄嘴角一抽，竟也跟着笑出声，但又很快收敛。

　　大鬼嚎啕捶胸，哭喊：“呜呜呜小丁，小丁，我要杀了这两人，为你报仇！”言罢怒冲而来。

　　段凌霄横剑相抵，千秋尔从后跳去，捏住铃铛偷袭，可两人拿了看家本领，却仍是斗不过这吞食同胞后实力大增的家伙，只得边打边退。

　　“小丁，呜呜，我的小丁！”大鬼哭喊不休，拳头犹如雷雨砸落，千秋尔不慎被砸中肩膀，砰一声，撞向粗大的树干。

　　“小千！”段凌霄惊呼赶去，接住摔落的她。

　　千秋尔猛地推开他，骂道：“放开我，我厌烦你啊！”

　　段凌霄脸色一黑，放开手，冷冷道：“你以为我就不吗。”

　　“那你是何时开始厌烦我的？”千秋尔仰脸瞪去，“我告诉你，无论何时，我总比你早一天！”

　　“……这个也要争前后。”

　　“没争，这是事实！”

　　“什么事实？你嘴上说厌烦我，却还要跟着我的这件事吗？”

　　“段凌霄你……”

　　“啊啊啊！去死啊，你们都去死啊！”大鬼受了忽略，哭音浓重，粗壮的手臂横来，劲风怒吼，袭向二人。

　　千秋尔方才被他击中已是灵息混乱，这时调动修为却吐出口血，段凌霄立马抱住她，足尖一点，跃向树头躲避这一击。

　　千秋尔斜眼看他：“什么事实？你嘴上说厌烦我，却还要救我的这件事吗？”

　　段凌霄低喝：“你这时还有心思与我争执！”

　　“难道不是你起的头吗，段凌霄！！”

　　“啊，不要再吵啦！为何总是没片刻安宁！”大鬼身形一闪，扑将过来。

　　段凌霄将受伤的千秋尔朝身后一推，迎面接住他的拳头，谁知才挡左拳，他右手从下攻来，只听喀喀两声，段凌霄肋骨被他迎面掐断。

　　“阿段！”

　　千秋尔惊呼，手心一挥，白粉涤荡，大鬼嗅到那粉末，神情恍惚，动作顿住。

　　千秋尔踮脚搂住段凌霄肩膀，抱入怀中，朝林口甩出七只铃铛，咽下喉间鲜血，不敢耽搁地踩铃疾离。

　　两人躲到一处山壁洞穴，前脚刚进，后脚就下起滂沱大雨。

　　“这样也好……那鬼就难寻我们踪迹了。”千秋尔看了眼外面雨势，回过头来。

　　段凌霄虚弱地靠在石壁上，目光也在看着她，两人视线交际，他立马别过脸去。千秋尔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抬手便要扯开他衣襟。

　　“作甚。”他想要阻拦，可胸口疼得厉害，动了动手，竟是没能抬起。

　　千秋尔瞥了眼他痛苦的脸，轻飘飘道：“还能作甚，杀了你呗。”扯开他衣领，又解开内衬。

　　“别，别……”段凌霄呼吸急促，脸色通红。

　　千秋尔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做个清白的病患，别发出让人误会的动静。”

　　段凌霄也觉着自己反应太过，咬唇偏头，任她将自己胸膛赤裸出来，耳尖红透。

　　千秋尔摸摸他胸口，道：“会痛，忍着点。”

　　她那柔软的小手只是随意一碰，便让他呼吸低沉起来，段凌霄忍耐着不去推她，道：“你快点吧……”

　　话音未落，千秋尔已出手接骨，好在段凌霄个性隐忍，竟真没发出一声痛喊。

　　千秋尔在洞内捡了数根树枝，咔擦咔擦掰断，给他系在胸前固定伤处，她低头靠近，手臂从他脊背环过，又来到胸前，一圈圈好似拥抱。

　　段凌霄闻到她的香气忽近忽远，低头，便见她脸蛋俏丽，心无旁骛替自己包扎伤处，胸腔下的心便怦然跳动。

　　这洞穴狭窄，又只两人，还离得这般近，忽然，千秋尔缠纱布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他心跳声实在太过响亮了。

　　段凌霄眼神沉静，毫无回避地看着她。

　　——他已经明白，自己为何心绪繁乱，也许他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承认。

　　可他还有挽救的机会。

　　“千秋尔。”他声音苦涩，“你走吧，好么，我们不必同行了。”

　　便是不要对她言明，不要将这恶劣的感情吐露。

　　千秋尔淡然：“等你伤好，我们再谈。”

　　“……千秋尔，你真的很让人生气。”

　　“我知道了啊！”千秋尔听他一再不休，也委屈起来，“千秋尔我厌烦你，千秋尔你走吧，千秋尔千秋尔，你今晚到底有完没完啊！”

　　段凌霄别过头，不去看她。

　　千秋尔猛然起身，要朝外跑去，段凌霄看过来，喊道：“还在下雨，你要去哪？”

　　“千秋尔要去淋死，她死了就不会再跟着你，你老人家就快活啦！”千秋尔头也不回冲进夜雨中。

　　段凌霄看着漆黑的夜幕，知晓她不会走远，却也趁着她不在，一滴泪滑过眼角，喃喃开口。

　　“你就是让人厌烦，让人忍不住厌烦，越来越厌烦……”

　　“何时？”

　　“我怎么知晓何时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