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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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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陆歧真走进地牢,行过漫长甬道,来到尽头牢房。牢房清苦却也整洁,一张木床,床边摆张木桌,桌上一盏烛火。此时,那女子端坐床边,手臂轻压桌面,正低眉看书。
烛火下,她侧脸秀美,气质高华。似是察觉视线,她转眸看来,神情淡漠。
“你表哥如今在寻你。”陆歧真开门见山。
在他去往丰腴城这段时日,段临仙的重伤养好,被左长青从艳杀门接出,带到姑苏陆宅的地牢。段临仙不曾想到陆歧真与艳杀门的关系,只当是他下单捉拿自己。
后来,她又趁着左长青出门寻找失踪的陆歧真,而地牢并没艳杀门看管严谨,便用媚术惑人逃出,再遇段凌霄又甩开他,但最终还是被左长青捉回。
陆歧真也难以想象,段临仙这么能跑。
段临仙合书,隔着铁栏,上下打量他良久,果见陆歧真在注视下脸色铁青,面露嫌恶。
——如她与陆歧真这等绝色之人,从小就要忍受过界的打量。若是心宽,抑或享受注视的,可能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但对她二人这种敏感自矜之人而言,目光是折磨与羞辱。
她就是在用,对他的这份称得上“同病相怜”的了解,刻意践踏他。
可这份践踏带来的愉悦只有短瞬,她心底有丝愧痛,这又让她越发不爽。毕竟她十足厌恶陆歧真,根本不想同情他。
段临仙以手支颐,虚视地面,语气散漫:“我以为你们都死了。”
丰腴城传来檀公身亡的消息,千、陆、段三人却久无音讯。
“呵呵,你对自家表哥还真关照,咒骂我还不忘捎带他。”陆歧真一下便听出她口中的隐秘意味。
段临仙直筒筒道:“我并非咒骂,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像个将死之人。”
陆歧真神情一僵。这可说中他的痛处,他不由困惑自己的脸色竟真差到如此地步吗,那会否让千秋尔担忧。
段临仙斜眼瞥来,见他面露沉思,而那沉思中又带着不忍与纠结,他纤白的手指下意识去握左腕,原来腕部戴了颗红绳铃铛。
段临仙看着那小金铃铛,稍感讶异,认出铃铛是千秋尔的,可十多年前,这俩人就结成道侣,多年内陆歧真都还没佩戴铃铛。
段临仙觉出,陆歧真对待千秋尔的态度,有了什么变化,而这部分变化,是她并不了解的他。她只知他的人面歹心,阴冷无情。
“我来此只为告诉你,你有两种选择,要么继续为我办事,要么就与你表哥完婚。”陆歧真回过神来,神情严酷。
段临仙冷笑:“呵呵,什么两个选择。要么成全你,要么成全你的道侣,是吗?”
若选择后者,那千秋尔与段凌霄的卷轴契约便可了结。
“无需废话,选择就是。”陆歧真淡漠睨她,微垂眼的样子很有些居高临下。
段临仙厌恶这种姿态,霍然起身,冷冷走来,“好啊,那我选择第一种。”
陆歧真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满意,毕竟段临仙虽然狡诈,但办事确实利落,能大大帮他复仇,可……他也不愿段凌霄跟千秋尔还有纠缠。
“那么,你看这些资料,接下来的五十年,你主要对付这三人。”陆歧真隔着铁栏递来一本黑皮册子。
段临仙伸手接过,略翻了翻,瞧见第二面写着“舒州程家”,心思一动,面上谨慎。
陆歧真一直观察她的神情,见她接到任务的反应如从前无二,稍微放心,随口问:“你的伤全然好了?”
中途让她逃出一次,被左长青捉捕时又伤着了。
段临仙撇嘴:“你不要问我这个,与你何干?”
“你若带伤在身,误我计划,与我如何无关?”陆歧真冷冷回答。
两人隔栏互相冷睨,忽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在段临仙心头浮现,她……觉得这人身上有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一部分,并非绝美面容的相似,而是……某种创伤的暗面,互相振动。
这让段临仙越发愤怒。
她扫了眼陆歧真手腕的铃铛,恶意嘲弄:“她若是知晓你背后做的这些恶毒事儿,还会喜欢你?瞧瞧你,像个坠入爱河的蠢货,竟还戴着定情信物,她是被你蒙骗才如此,你呢,你就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吗?”
“住嘴!”陆歧真低喝,额角青筋暴起。
他眼神阴沉,盯着与自己仅仅隔栏的段临仙,忽觉这女子简直是恶魔,甚至,她的面容逐渐模糊,竟换成了自己的脸。
——从前,现在,他不都是在心底如她这般咒骂自己?
可丰腴城的十年,千秋尔的深情与温柔,那只穿过夕光飞来的黄蝴蝶,停在她盈盈的鼻尖,最终落向他的唇,扇动一片明媚,将他心底暗影打散,他……这才接受自己走近她。
而现在,这歹毒的恶魔又来了!
“我要让你死。”陆歧真忽然冷静,反手抽出玉箫,垂眼吹奏。
婉转苍凉的曲声回荡,勾起段临仙体内的噬魂蛊,她痛呼一声,毫无挣扎能力,面如金纸,痉挛倒地,饶是坚毅如她,还是不住哀嚎。
左长青始终在十步远等候,眼见陆歧真吹箫催蛊,本以为只是冷厉警告,谁知那俊美男人,眉眼淡漠,一身杀气,冷睨地上扭曲挣扎的女子,不留余地。
“主子。”左长青担忧真会出人命,上前轻唤。
只一声,陆歧真便回神,眼底隐有泪光,睨视奄奄一息的段临仙,他虽然起初有解恨爽感,可那爽感只两息,随后便是无边无际的自我厌恶,还有可怕的空无感。
恨并不有趣。恨只让他觉得心脏像遭蛀虫啃噬,留下一个个凄凉的空洞。
也因此,他时常觉得整个家族只剩自己,只能由自己这个不会恨的人去复仇,真是太荒唐、绝望。
“你总是自找伤害。”陆歧真俯视地上的段临仙,轻喃。
段临仙以扭曲的方式匍匐在地,痛得胸口起伏不休,一头黑发凌乱掩脸,她自发间看来,眼神冷阴阴,毫无妥协之意。
仿佛在说:哪怕自找伤害,也不让你好过。
陆歧真从地牢走出,只觉脊背铺满阴冷黑暗,虽然走到阳光下,仍是彻骨寒冷,他眉眼阴郁穿过长廊,行过庭院,来到花园。
斯时日光明灿,绿荫浓密,百花飘香,但这些明朗似乎都无法被陆歧真的五感吸收,他看不见天地正美好,直到——
那抹鹅黄色身影映入视线。
千秋尔坐于轮椅上,背对着他,面朝碧湖,丢食喂鱼。
陆歧真快步走去,每近一步,便觉背上重量少了一份,直至他从后抱住她,心脏雀跃,身体彻底轻盈。
千秋尔手捏鱼食,对着河面下游来的鱼儿嘟囔:“小鱼小鱼快长大,长大阿段清蒸它。”被他突然抱住,她侧头看来,却意外地什么也没问,只是拿澄明的双眼看他。
陆歧真也静静看她,忽然道:“我好喜欢尔尔。”
千秋尔咯咯一笑。
他却惶惑不安,捧住她的脸细看,急问:“尔尔为何不回应我?”
“啊呀,我心里欢喜便笑,笑也是回应啊!”千秋尔抱住他脖颈,歪头笑道,“哦,你想要更直白的回应是吗?”
千秋尔咬住他的嘴唇,圆溜溜的猫眼狡黠眨动,在他唇上说道:“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
陆歧真垂眼,双唇轻抿,含住她的唇,他满足叹息一声,又将手掌扶她后脑压向自己,同时抬脸迎去,话语声淹没在将临的深吻:“那我们就每天都告诉彼此。”
千秋尔吻着他,却忽然睁眼瞧天空,天蓝云白,万里晴色,世界宁静而迢远。
但她的双腿还无法站起来,她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办。
“尔尔?!”陆歧真惊疑不定看着她。
原来千秋尔出神已有好一会儿,陆歧真本是在痴迷吻她,却忽觉千秋尔漫不经心,她吊着双眼看天,嘴唇一闭一张,像是鱼儿吐泡泡,此情此景,简直不能说是爱人亲吻,只是机械地做着唇瓣运动罢了!
陆歧真大为伤心,除了那声惊呼,再发不出声音。须知从前千秋尔是如何专心与他亲吻的,今时今刻,竟敷衍至此。
“啊,啊。”千秋尔反应过来,忙伸手搂他脖颈,“安安我,我……”
陆歧真推开她的手,站起身,面朝湖水不发一言。千秋尔推动轮椅朝前,握住他的手掌,陆歧真手臂僵硬,想要甩开却又不舍,只得哀幽地侧脸看她。
千秋尔想起自己方才的模样好生尴尬,嘿嘿赔笑:“我只是走神了,在想晚膳吃些什么,哈哈。”
陆歧真惨然一笑:“如今我们的亲吻,能让你走神了。”他轻叹,提腕意欲抽手。
千秋尔见他愁思萦绕,心想这等黏糊不爽的解释真令人恼火,手腕猛然使劲,将陆歧真拽个趔趄,他身体不稳前倒,慌忙中还记得不可压着她的伤腿,两手撑着轮椅扶手,低下身。
千秋尔扯住他前襟,不给他起身,蛮横吻上去,陆歧真自然挣扎,毕竟他与她矛盾还未消解,而亲吻是温柔的心意,他不愿如此接吻。
谁知,千秋尔就是不松手,搂着他脖颈,迫使他不得不低头,双唇毫无章法啃来,舌尖也很粗鲁,分明带了怒气的。
陆歧真心里委屈,更加不愿,可这时,那灵活的小舌却温柔起来,与他嬉戏缠绵。
陆歧真只觉浑身酥软,支着扶手的双手不知何时移到她腰间,垂颈低眉,与她细密亲吻起来。他很喜欢这种时刻,身体只为感情相依,他的唇替代胸腔下那颗心,与她淋漓接触。
头顶浓荫如盖,日光透过绿叶筛下,浮浮荡荡的光晕围绕两人,这记亲吻绵长而宁静,有着春日的和煦。
良久,陆歧真抬头,两臂撑在轮椅扶手上,沉喘看她,千秋尔也是双颊生晕,红唇潋滟,她抬指摸向陆歧真妩媚的眼梢,他睫毛微颤,瞳仁溜动看了眼她的指,随后又盯向她。
“臭男人,总爱跟我生闷气,我走会神都不可以了?”千秋尔指尖屈起,温柔的抚摸消失,捏住他左耳发辫,扯了扯,有意让他疼痛,“看我不罚你?”
他果然吃痛蹙眉,却眉梢含笑,俯首抱她,“谢谢,谢谢尔尔。”
这一字一句的责怪,俏皮而亲密的惩戒,都让他觉得生命在此刻真实。幸福不再缥缈,一切因为她如此具体、生动。
此后,陆歧真每日陪伴千秋尔养伤,白日带她城中游玩,傍晚推着轮椅带千秋尔沿河散步,晚上放下床帐再浓情蜜意一番,日子可谓惬意恩爱。
直到一年后,左长青实在无法看着计划一再拖延,再次来找陆歧真:“江州那位似乎起疑了,咱们还是尽快前去吧。”
按照计划,他半年前就该带段临仙去会见江州的任务对象,只是那时千秋尔双腿还未恢复,加上这两年形影不离,他心里很是不舍。
可眼下千秋尔已能拄拐行走,甚至最近几日还不时蹦跳几下,陆歧真确实没有借口可找了。
“好。”他努力调整心绪,从那个热恋中的幸福男人,变为冷酷决绝的复仇者,“后日启程。”
还后日。
左长青无声叹息。从前那个精打细算加快进度,往往才从上个任务脱身,当夜就带伤出行,直奔下个任务的主子,早已不见啦。
于是,陆歧真这两日越发与千秋尔腻歪,几乎寸步不离。
这天临别,他在门口又细细嘱咐,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千秋尔拄杖笑眯眯送他,见他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头,忽地把拐杖一扔,原地翻了三个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