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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良禽择木而栖   王妈妈 ...

  •   王妈妈站在一旁,絮絮叨叨说了大半日,慕容玄始终安静听着,长睫微垂,神色淡然,听着那些翻来覆去的顾虑与说辞,心底早已失了耐心。

      他如何不知其中利弊。

      只是这女子既已送到报恩寺,辗转路途,身份牵绊,本就无从送回,强行遣返反倒徒增风波,惹来不必要的闲话纠葛。

      他听够了,清冷的嗓音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妈妈不必多言,先行回去便是。”

      王妈妈一愣,下意识还要张口劝说。

      只听慕容玄淡淡续道:“人暂且留在此处静养。若日后真有变故、有了身孕牵绊,我自会将她妥善送入京城安顿,断不会委屈了人,也不必劳烦老夫人日日挂心。”

      这话已然是给足了准话,也给足了安稳的答复,堵住了所有后顾之忧。

      可王妈妈到底是跟着老夫人多年的老人,心思缜密,顾虑极多,依旧站在原地,脚步迟迟不肯挪动,眼底藏着未尽的忧心,显然还想再劝几句,斟酌着措辞,打算细细叮嘱一番。

      慕容玄见她迟迟不走,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他素来沉静自持,极少动气,可耐性终归有限。下一瞬,他抬眼淡淡一瞥。

      只是一眼,漆黑深邃的眸子无波无澜,却自带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仪,淡淡压落下来,便瞬间止住了王妈妈到了嘴边的所有话语。

      那眼神分明在说适可而止,不必得寸进尺。

      王妈妈心头微凛,瞬间噤声,所有未尽的劝说尽数咽回腹中,再多纠缠,便是逾矩。

      王妈妈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应了声“老奴遵命”,不敢再有半分拖沓,迅速收拾好随身的简单行李,脚步匆匆,悄然离开了报恩寺。

      寺中再度恢复往日的清净,落针可闻,只剩檀香缓缓流转,风声轻拂竹梢。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慕容玄收回目光,重新垂落眼眸,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拨弄着腕间佛珠,一颗一颗,缓慢悠然。温润的檀木珠子在指腹辗转摩挲,微凉细腻。

      他脑海中不自觉闪过孟兰茹那张纯粹懵懂的小脸,毫无见识,听闻“扬州瘦马”四字,竟当真天真以为,是扬州一地养出来的马匹。

      当真是蠢得纯粹,蠢得直白。

      世间寻常女子,即便足不出户,也多多少少听过坊间传闻,知晓这风月别称。唯独孟兰茹,山野长大,未经世事,不通文识,不懂俗情,这般人人皆知的市井常识,她竟一无所知,闹出如此天真可笑的乌龙。

      他指尖捻珠的动作微顿,心底暗自轻叹。

      没学识,没见识,不通世事,不知风月。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傻乎乎、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千里迢迢奔赴而来,一腔真心,纯粹炙热,毫无保留地扑在他身上,笨拙又真诚。

      李媛媛初来乍到,初入古寺,眉眼间带着几分初至的怯意,身姿轻柔,举止温婉,自带一番精心教养的柔美姿态。

      她自小被悉心栽培,见惯了权贵府邸的尊卑有序,眼底自带辨人高低的分寸。

      入院第一眼,她便看见了院中忙碌的孟兰茹。

      孟兰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素面朝天,发髻简单利落,没有半点珠钗装饰,布衣荆钗,朴素至极。她正垂着眉眼,细心清扫院中落叶,手脚勤快,姿态温顺。

      反观自己一身雅致衣裙,料子柔软精致,与周遭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媛媛心中便先入为主地有了判断。

      她只当这报恩寺素来清净简朴,圣僧体恤,特意安排了一名勤快温顺的小丫鬟在此院中伺候自己起居。

      心念既定,她便自然而然地端起了分寸,语气轻柔温和,轻声唤道:“替我打一盆清水来,再帮我将随身衣物整理妥当。”

      孟兰茹闻声,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连忙抬头应声。

      她初见李媛媛,见她容貌姣好,气质温婉,举止端庄雅致,衣着得体华贵,一言一行皆是温婉有礼的大家姿态。

      在孟兰茹朴素简单的认知里,这般气度风华,必然是出身极好、常年礼佛的世家贵女,是前来报恩寺静心祈福的贵客。

      她素来温顺知礼,懂得尊卑远近,知晓贵客亲临,万万不可怠慢。

      加之她心底始终记挂着慕容玄,生怕自己言行不周,惹得他烦心,更怕怠慢了寺中贵客,坏了他的清誉。

      因此,面对李媛媛的吩咐,她没有半分迟疑,连连点头应下,温顺至极:“姑娘放心,我这就去。”

      自此往后的几日,孟兰茹几乎日日围着李媛媛打转,尽心尽力,无微不至。

      李媛媛初居小院,不惯古寺清苦简朴的起居,事事皆有讲究。渴了要清茶,倦了要收拾卧榻,晨起要梳洗净水,午后要开窗通风,闲来要整理书卷,日暮要打扫庭院。

      桩桩件件,琐碎细碎。

      孟兰茹从无半分推诿抱怨,始终温顺勤恳,事事依从。

      她性子本就温柔柔韧,待人赤诚,加之心中存着敬畏之心,不敢怠慢半分,故而将李媛媛伺候得妥帖万分,细致周全。

      白日清扫庭院、打理起居、烹茶换水,夜里收拾杂物、整理衣被,日日忙碌不休,安分又乖巧。

      这般一连数日,她满心都放在照料贵客之事上,竟一次也未曾踏足佛堂,再也没有像从前那般,日日执着地去找慕容玄,磨墨伴读,送汤守夜。

      佛堂之内,清静依旧。

      慕容玄日日静坐诵经,抄经修心,寻常时日,总能准时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揣着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前来报到。

      哪怕他前几日刻意冷待疏离,言语淡漠,将人远远推开,她也从未赌气远离,隔日依旧温顺如常,乖乖前来相伴。

      可这几日,庭院清静,佛堂清冷。那道日日可见的身影,竟彻底销声匿迹,再未出现过半次。

      慕容玄端坐蒲团之上,指尖捻着佛珠,心神看似沉静在经文之中,实则心绪早已悄然偏移。

      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倒是转了性子,从前任他如何冷淡疏离,冷言相对,她都执拗不改,百般贴近,不离不弃。如今不过几日未曾理会,她竟当真安安稳稳沉下心,日日安分守院,再也不来寻他。

      他静坐良久,终是压下心底那点异样,头也未抬,淡淡开口,对着身侧暗处轻声问询:“燕娘,这几日小山雀在做什么?”

      燕娘自暗处缓步而出,躬身垂首,如实回禀:“回殿下,孟姑娘这几日一直在院中忙碌。新来的李姑娘居于院内,孟姑娘日日贴身伺候,洗衣打扫、烹茶整理,桩桩琐事亲力亲为,日日围着李姑娘打转,勤恳得如同院中小丫鬟,几乎不曾踏出小院半步,更未曾来过佛堂。”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慕容玄指尖捻珠的动作骤然一顿。

      下一瞬,他薄唇轻扯,溢出一声极冷极淡的冷哼,嗓音低沉:“倒是勤快。”

      他低声淡淡开口,语气微凉,藏着满心别扭。

      “日日来我跟前,磨墨侍奉,端茶守候,任劳任怨,甘愿替我做尽琐事。如今倒是更好,连一个无根无凭、身份浅薄的扬州瘦马,她也这般小心翼翼,毕恭毕敬,尽心竭力地供着伺候。”

      蠢得实在可气,又蠢得实在……让人心头发闷。

      窗外秋风轻摇竹影,满院清光温柔,佛堂檀香依旧绵长。

      只是静坐的清冷僧人眼底,悄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霜,藏着无人知晓的别扭与耿耿于怀。

      那只日日绕着他打转、温顺乖巧的小山雀,竟是转眼之间,日日伺候旁人。

      如此看来这小家伙不懂良禽择木而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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