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挡刃 今夜雨 ...
-
今夜雨势渐大,夜风穿堂,慕容玄放下手中狼毫,宣纸之上佛经字迹工整清隽。
他褪去外层僧衣,只着一身素色里衫,起身走到廊下避雨。廊外雨幕滂沱,水雾弥漫,身为蛰伏囚于古寺的皇子,他对危机向来敏感。
太子慕容柯终究按捺不住了,他早料到太子会出手。
暗处三道黑影屏息蛰伏,衣袂沾雨,气息收敛至极,借着雨夜风声完美隐匿,步步逼近廊下之人。燕娘带领的暗卫早已布防,只是谨遵他此前命令,只守不攻,刻意留出破绽,引对方现身。
他从容而立,脊背挺拔,眉眼淡然,早已做好应对之势。以他身手,寻常三名皇室暗卫,不足为惧。他蛰伏多年,一身隐忍功夫,本就是在刀光剑影里熬出来的。
风声陡然凌厉一瞬。下一瞬,暗处黑影骤然暴起,寒光破雨而出,一柄短刃裹着雨夜寒气,直取慕容玄心口要害!速度极快,力道狠绝,借着雨势掩护,转瞬便至眼前。
廊下烛火被狂风一吹,剧烈摇晃,光影斑驳凌乱。
慕容玄眸色一沉,脚下微动,正要侧身避开,抬手卸力格挡。
可变故,就在刹那之间发生。
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毫无预兆,从廊角快步冲来。
孟兰茹本是撑着油纸伞,打算来佛堂送一碗驱寒的姜茶。
雨夜里风大寒凉,她心底依旧放不下。趁着雨夜无事,煮好热姜茶,犹豫许久,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踏雨而来。
她刚走到佛堂廊口,抬眼便看见破空而来的冰冷刀锋,直直朝着慕容玄刺去。
那一刻,脑海一片空白,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胆怯,来不及权衡利弊。
心底只剩下一个极致清晰、本能至极的念头不能让他受伤。
她扔掉手中油纸伞,伞骨落地发出清脆声响,整个人不顾一切纵身扑上前,牢牢挡在了慕容玄身前。
纤瘦柔软的后背,完完全全替他,迎上了那一道淬着凉意的锋利短刃。
“嗤——”
利刃入肉,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滂沱雨声里格外清晰刺耳。
刺骨的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温热的血瞬间浸透素色布衣,顺着衣料纹理,缓缓蔓延开来。
孟兰茹身形猛地一颤,肩头剧痛袭来,眼前一瞬发白,双腿发软,却死死撑着身子,没有后退半步,依旧挡在他身前,分毫不动。
不过瞬息之间,一切尘埃落定。
暗处燕娘身形疾出,长剑出鞘,不过三两招,便制服三名偷袭暗卫,反手扣住脖颈,压制在地,动作干脆利落。
可廊下的光景,彻底定格。
慕容玄原本从容淡然、万事尽在掌控的神情,在少女扑上来的那一刻,彻底碎裂。
他瞳孔骤然骤缩,漆黑眼眸猛地放大,眼底是此生从未有过的极致震惊。
他预判了偷袭,预判了刀锋,预判了所有伤害,唯独万万没有预判到,这个胆小温顺、怕疼怕黑、遇事总会红眼眶的小姑娘,会不顾一切,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替他挡下这一刀。
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慌乱,是深入骨髓的后怕,是胸腔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滔天怒意。
他半生囚于深宫,囚于古寺,见惯背叛算计,见惯趋利避害。
世人接近他,皆是谋权势、谋前程、谋庇护,危难来临之际,人人自保,趋利避害,是世间常态。
唯独孟兰茹,不计后果,不问生死,本能护他。
她甚至没想过,这一刀会有多痛,会不会丢了性命。
她只是单纯不想,不想他受伤。
这是他入世以来,第一次彻底情绪失控。周身清冷佛气荡然无存,眼底只剩猩红,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骤然紊乱。
他甚至来不及处置地上暗卫,所有目光、所有心神,尽数落在身前少女染血的肩头。
血是温热的,染红素衣,刺得他双目生疼。
“孟兰茹……”
他嗓音沙哑破碎,不复往日低沉平稳,带着极致的慌乱颤抖,轻轻唤她名字。
孟兰茹咬着下唇,强忍肩头撕裂般的剧痛,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后背伤口火辣辣地疼,疼得浑身发冷,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依旧强撑着转头,抬眸看向身后之人,眼底没有害怕,没有后悔,只有浅浅的安稳。
她声音轻得像风雨里的絮语,带着疼出来的鼻音,软软开口:“你没事就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击溃慕容玄最后一道心防。
他再也克制不住,伸手大步揽住少女单薄的腰身,小心翼翼、却又用力至极,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动作极致克制,怕碰疼她伤口,又极致用力,想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确认她安然尚存。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他怀抱滚烫,周身气息紧绷,手臂微微发颤,将她护在怀里,避开所有风雨与外界视线。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清香,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钻入鼻腔,搅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得发紧。
“谁准你上来的。”
慕容玄埋在她发顶,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后怕、愤怒、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语气沉重颤抖,“谁准你替我挡刀的?”
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介柔弱女子,舍身护他?
孟兰茹靠在他温热怀里,痛感席卷全身,浑身无力,再也撑不住力气,软软靠在他胸膛,睫毛颤抖,眼眶泛红。
她疼得眼眶蓄满泪水,却轻轻摇头,轻声作答:“我不想你受伤。”
廊下风雨大作,烛火摇曳,映得相拥二人身影交叠。
燕娘早已处置完偷袭暗卫,悄无声息退至院外值守,将禅房彻底留给屋内二人。殿内燃着安神檀香,混着刚拆开的金疮药苦涩清冽的药香,揉成一室安静缱绻的气息,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
孟兰茹靠在软榻边,脊背微微绷着,肩头利刃划伤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皮肉撕裂的钝痛感连绵不散,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方才情急之下扑身挡刃,全然不惧生死,可现下静下心来,痛感尽数放大,疼得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慕容玄取来伤药与干净白绫,坐在她身侧的矮凳上,周身戾气早已褪去大半,只剩敛不住的沉敛温柔。他褪去了外衫,素色里衫袖口挽至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掌干净修长,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沾染的淡淡血腥味,触感微凉。
“转侧身,把衣衫褪下些许。”
孟兰茹耳根瞬间轰的一下发烫,脸颊飞快染上薄红。
这里是他的禅房,四下无人,烛火明亮,要在他面前褪去肩头衣衫,肌肤相见,太过逾矩。
她攥紧身下软垫,睫毛慌乱颤动,垂着眼不敢抬头,耳尖红得通透,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砰砰作响,撞得胸腔发烫。迟疑片刻,她才咬着下唇,慢慢侧身,抬手轻轻褪下一侧粗布衣肩。
素白细腻的肩头露了出来,一道狭长狰狞的刀口横在皮肉之上,边缘泛红肿胀,未干涸的血迹黏着布料,看着触目惊心。
慕容玄眸光微沉,指尖下意识收紧,心底又是一阵涩然心疼。
不过一介弱女子,却敢为他直面刀锋。
他执起温热的净布,轻轻擦拭伤口边缘的血迹,动作轻缓至极,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一分,便加重她的疼痛。
孟兰茹原本强忍的痛感,在净布触碰伤口时,骤然加剧。
尖锐刺痛顺着皮肉蔓延至全身,她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蹙紧眉头,鼻尖微微发红,控制不住地小口吸气,细碎的气音落在安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疼?”慕容玄抬眸,目光落在她强忍委屈的眉眼上,嗓音更柔。
孟兰茹不敢应声,只轻轻点头,下颌紧绷,眼眶微微泛红,却咬着唇不肯出声哭喊,乖乖忍着疼。
慕容玄垂眸,拆开瓷罐里的金疮药,药粉呈浅褐色,气味清苦厚重。他捏起少许药粉,轻轻敷在伤口之上,药粉触碰到破损皮肉,刺激性的痛感瞬间炸开。
孟兰茹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死死攥紧衣角。
看着她强忍疼痛、眼眶湿漉漉的模样,慕容玄动作下意识顿住。
没有丝毫思虑,全然下意识,他微微低头,薄唇轻启,对着她肩头泛红流血的伤口,轻轻、缓缓地吹了一口气。
气息温热轻柔,拂过破皮的皮肉,冲淡了药粉带来的刺痛,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酥麻滚烫。
这一刻,屋内彻底寂静。
檀香、药香、男人清浅的气息交织缠绕,填满每一寸空气。
孟兰茹垂着长长的眼睫,视线死死落在脚下青砖地面,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半点不敢去看身侧之人,而俯身低头的慕容玄,同样骤然僵在原地,吹完那口气的瞬间,他自己彻底愣住了。
他维持着俯身的动作,眼底漫开茫然错愕,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做出这般举动。良久,慕容玄才收回纷乱心绪,压下心底异样,恢复几分平静,指尖再度拿起药粉,放缓所有力道,细细将药粉均匀敷满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