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雀》桑昭

38、第 38 章 孟

　　孟兰茹心里清清楚楚，她是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

　　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想着稍稍推后一点时辰。

　　这会儿正是用午膳的时辰。

　　孟兰茹定了定神，转头客气叮嘱传旨的房公公。

　　“公公辛苦一趟。这会儿时辰不巧，陛下正当用膳歇息，我们贸然前去叨扰，实属不敬。劳烦公公先回宫复命，稍待半个时辰，等陛下午膳完毕，我们整理妥当，立刻谢恩。”

　　房公公在宫里办事多年，最懂人情规矩。

　　确实，帝王午膳休憩之时，最不喜被外事打扰。他没有为难，微微点头应下，先行回去。

　　剩下短短半个时辰的空档，短得让人喘不过气。

　　霍慈只当她是心里紧张。

　　他轻声安抚：“别慌，不过是寻常谢恩礼数。陛下公正宽厚，不会为难我们。等会儿你跟着我就好。”

　　孟兰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点头。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慌的根本不是面圣，是怕露馅。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时辰一到，两人换上了陛下方才赏赐的新衣。

　　料子是宫里专供的云锦，柔软轻薄，颜色素雅端庄，款式得体大方，穿在身上格外规整庄重。

　　欣欣也换了一身配套的小衣裙，干干净净，乖巧可人。

　　房公公早已等候在外，见人到来，即刻躬身入内通报。

　　一家三口缓步踏入房中。

　　慕容玄端坐正中，一身常服，眉眼清冷威严，气场沉稳如山。

　　三人依礼齐齐跪地。

　　“臣霍慈，携家眷，叩谢陛下赏赐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兰茹缓缓抬头，脸上带着一层突兀的面纱。

　　萧水柔本就对孟兰茹心存芥蒂，此刻率先忍不住，上前半步，出声发难。

　　“霍夫人，御前觐见，容仪为先。你竟敢戴着面纱面圣，遮遮掩掩，不知不露全貌，成何体统？”

　　她语气带着几分严厉的质问，字字直指孟兰茹失礼。

　　殿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慕容玄原本平静的目光，也淡淡落在孟兰茹身上。

　　孟兰茹心头一紧：“臣妇方才不慎磕碰，脸上留有伤痕，样貌狼狈。御前肃穆，恐残容污了陛下圣目，故而冒昧戴纱遮丑，并非有意失礼，还望陛下恕罪。”

　　这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一旁的萧水柔，压根不肯就此罢休。

　　“磕碰受伤？方才院里不过是嬷嬷上前制住你的身子，按住肩臂罢了。何曾掌掴刮伤你的脸面？”

　　“如今你特意遮掩脸面，刻意说自己脸上有伤，难道不是暗中污蔑公主与我，说我等下人对你动手毁容？”

　　这话十分刁钻，直接把一顶“暗中告状，污蔑贵人”的帽子扣了下来。

　　“不敢。臣妇只是单纯怕容貌狼狈，冒犯天颜，绝无半分污蔑公主与小姐的心思。”

　　“不敢？”萧水柔冷笑一声，步步紧逼，“既然你心中无鬼，并无污蔑之意，那便当众摘下面纱，让陛下亲眼一看。”

　　“若是无伤，便是你心口不一，刻意装伤卖惨博同情。若是有伤，我与公主自当领罪！”

　　一旁的霍慈见对方步步逼人，不肯罢休，立刻出声替孟兰茹求情。

　　“陛下，内妻性情胆小拘谨。并无诬告之心。”

　　可话音刚落，旁边侍立的房公公轻轻咳嗽了两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谨慎提醒。

　　“霍将军，御前觐见，不露全貌，确实不合礼制规矩。还请霍夫人速速摘去面纱，以免落人口实，徒生是非。”

　　房公公这话，算是最后一句提点，也是最后的通牒。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跪地的孟兰茹身上。

　　孟兰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抬起，轻轻搭在了脑后的纱绳绳结上。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颤，指尖轻轻一扯，脑后的绳结应声松开。素白轻纱顺着柔软的发丝，缓缓垂落。

　　一张斑驳红肿，暗沉溃烂的脸，骤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整张脸看不出原本的白皙温婉，肌肤凹凸不均，色块斑驳交错，彻底毁容一般。

　　这一幕猝不及防，瞬间震住了满殿所有人。

　　站在一旁的萧水柔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愣住。

　　方才她还笃定孟兰茹是故意卖惨污蔑她们，可此刻亲眼看见这张脸……就连一向骄纵任性的慕容寥寥，也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往后微微退了半步。

　　立在侧旁的房公公也彻底怔住，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办个事情前还好端端的人，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孟兰茹感受得到满堂震惊，心底彻底安稳下来。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微微垂首：“陛下恕罪。臣妇丑态毕露，还望陛下莫怪。”

　　没人知晓，孟兰茹翻出了赏赐的那箱药材。

　　箱中滋补疗伤的药繁多，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味冷门药草。

　　这药单独碾碎外敷，不会留下真正的疤痕，却能在短短半个时辰里，让皮肤红肿溃烂看着如同毁容一般可怖。

　　最妙的是药性短暂，只需三五天，便能随着新陈代谢彻底褪去，肌肤恢复原样，不留半点痕迹。

　　“无妨。你非故意失礼。起身吧。”

　　就在她只想速速告退离开的时候，御座上的慕容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旁乖乖站着的欣欣身上。

　　小姑娘穿着陛下新赏的软绸衣裙，小小一只怯生生贴在边上，方才全程跪拜行礼，被大人的气氛裹挟着，吓得不敢哭也不敢动。

　　慕容玄对着孩子，轻轻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

　　一旁的欣欣听见声音，小身子微微一颤，更加怯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害怕，悄悄看向自己的娘亲。

　　孟兰茹不敢对视孩子的目光，更不敢出声示意。她什么都不能做。御前一切言行皆要守礼，陛下招手，是天恩眷顾，她无权阻拦，也不敢阻拦。

　　房公公走到欣欣面前，微微俯身，伸手稳稳将小小的孩子抱了起来转身送给慕容玄。

　　慕容玄感受着怀里小小的分量，他抬手，极轻地拍了拍孩子的后背：“不怕。”

　　欣欣起初还紧绷害怕，慢慢的，她紧绷的小身子放松下来，小手犹豫了许久，最终轻轻搭在了帝王的衣襟上。

　　孟兰茹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耳边嗡嗡作响。

　　慕容玄看着怀里乖巧安静的欣欣，目光柔和，忽然抬手示意房公公取来那只先前被公主收回的金项圈。

　　方才慕容寥寥执意取回旧物，闹得满堂难堪，此刻那的金圈静静托在锦盘里。

　　慕容玄指尖轻轻拂过金项圈，抬手细致地替小小的欣欣重新戴回脖颈间。

　　欣欣小小的手指好奇地摸了摸颈间金灿灿的圈，不害怕了，反而软软地靠在慕容玄怀里。

　　金圈贴合细嫩的肌肤，温润光亮，衬得小姑娘愈发乖巧软嫩。

　　慕容玄垂眸看着：“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金圈与这孩子格外相配。”

　　站在一旁的房公公心思通透，立刻躬身笑着附和。

　　“陛下圣明。这可是当年的皇家旧物，这孩子戴上，便是沾了满满的皇运福气。往后身子定然一日比一日好。”

　　一旁的慕容寥寥看着这一幕，指尖死死攥紧衣袖，那明明是皇兄小时候的贴身物件，如今皇兄却这般轻易送给一个外人的孩子。

　　她心有不满，却半句不敢多言。

　　方才她因为这件项圈发难，无理争闹，早已被皇兄记过，若是此刻再敢插嘴，定然又是一顿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