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雀》桑昭

37、第 37 章 慕

　　慕容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只轻轻抬了抬手。

　　“平身吧。”

　　霍慈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心头却始终悬着。目光忍不住落在不远处狼狈坐在地上的孟兰茹和孩子身上，眉眼间压着掩不住的担忧。

　　刚刚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没彻底散去，谁都不敢出声打破这份沉寂。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就见太夫人被几个老嬷嬷小心簇拥着，颤颤巍巍往这边走来。

　　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一直不利索，想来是院里闹出的动静太大，惊扰到了她。

　　太夫人心里着急，步子走得又急又不稳，脚下微微一崴，整个人猛地往前晃了一下。

　　吓得旁边几个嬷嬷立刻死死扶住她，连声叮嘱老夫人慢点走，千万当心。

　　这一幕，瞬间牵走了慕容玄所有的注意力。

　　他原本还停留在孟兰茹身侧，正要开口细问方才发生的纠葛，见状立刻抬步，从孟兰茹身侧快步掠过。

　　他步子极快，转瞬就走到太夫人跟前，伸手稳稳扶住老人家的胳膊，语气瞬间褪去方才的冷厉，添了几分温和。

　　“外婆，您怎么出来了？”

　　眼下日头正盛，正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热气滚滚的。

　　慕容玄眉头微蹙，低声劝道：“外头太热，您身子不便，快回屋里歇着。”

　　太夫人喘着粗气，显然是急坏了，抓着他的手，皇帝亲自上前搀扶，在场没人再敢停留。

　　慕容寥寥第一个快步跟上，紧随其后的萧水柔也连忙低头跟上步子。一众宫人嬷嬷更是不敢耽搁，齐齐跟着往内堂走去。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挤满人的偌大院子，瞬间空了个干净。

　　院子里，最后只留下三个人。

　　孟兰茹还抱着依旧小声抽噎的欣欣，还有满心担忧的霍慈。

　　霍慈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担心，快步走到母女二人身前。他低头看着孟兰茹凌乱的衣襟，再看看孩子通红的眼眶眼底满是心疼。

　　他轻声开口：“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闹成这样？你和孩子有没有受伤？”

　　孟兰茹怀里还紧紧搂着欣欣，小姑娘依旧害怕，小脑袋埋在她颈窝里，时不时抽噎两下，身子还微微发抖。

　　她抬起眼，虽说院里没人了，可侯府人多眼杂，各处都有下人走动，谁也保不准暗处有没有耳朵。

　　一旦多说一句，稍有不慎，就是滔天大祸。

　　孟兰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不方便说，先回我们院子，回去我再慢慢告诉你。”

　　霍慈看她神色凝重，点点头。他伸手小心翼翼扶着孟兰茹起身。

　　三人一路安静，快步回了自己常住的僻静小院。

　　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孟兰茹紧绷的身子，才终于彻底松垮下来。

　　她轻轻抬手一下下顺着欣欣的后背，哄着怀里依旧害怕的孩子。

　　等小姑娘情绪慢慢平稳下来，不再抽噎，只是乖乖黏着她，霍慈才在她对面坐下，再次轻声发问。

　　“到底出什么事了？”

　　孟兰茹缓缓抬眼：“霍慈，公主她……心悦你。”

　　霍慈整个人明显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蹙起眉，像是终于理清了之前所有的不对劲。

　　难怪公主会给他递请帖。

　　他看着孟兰茹发白的脸色，认认真真开口，表明自己的心意：“这段时间，宫里确实送来过几次请帖，都是公主特意让人送来的，但是我全部回绝了，一次都没有去过。”

　　“我从未有过半分攀附皇室的心思，更对公主没有任何逾矩念想。在我心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驸马荣光，更不想靠这些虚浮权势往上爬。”

　　其实她刚刚在廊下，和公主对峙的时候，就猜到了。

　　若是霍慈真的对公主动过心，真的有半分松动，公主绝不会说出“真心最无用，权势便能留人”这种话。

　　“我知道。方才公主与我争执，我从她的只言片语里，就听出来了。你对她，从无此意。也正因如此，我才不依她的话主动退让，惹得她动怒。”

　　霍慈看着她苍白的脸，只当她是被今日的阵仗吓坏了。

　　他心里满是心疼，轻声宽慰：“你别怕。公主娇纵无礼，行事任性，今日之事是她无理挑事，错不在我们。”

　　“今日陛下亲眼目睹全程，陛下英明公允，定会为我们做主，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些委屈。”

　　换做寻常时候，孟兰茹听了，或许真的能稍稍安心。

　　可此刻，听着霍慈这句“陛下定会为我们做主”，她的脸色，反而一寸寸变得更加苍白。

　　没人知道她心底藏着的惊天秘密。没人知道，她此刻心里翻涌的惶恐，根本不是来自公主。而是来自那位刚刚转身离去的九五之尊。

　　那个她三年来刻意避开，这辈子都不想再有牵扯的人，竟然就是当今的皇上慕容玄。

　　…………

　　慕容玄落座在上首的太师椅里。方才在院里亲眼撞见嬷嬷动手欺压弱女孩童，又见公主肆意妄为，心头本就压着火气。

　　他目光淡淡扫过立在下手的慕容寥寥和萧水柔，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一句话落下，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慕容寥寥素来最怕自家皇兄，平日里撒娇惯了，可此刻见他面色冷峻，半点笑意无存，心里顿时慌了几分，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像方才那般张扬骄纵。

　　萧水柔更是规矩立得端正，垂着眼，大气不敢喘。

　　太夫人坐在一旁软榻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这事，确实是寥寥做得过火了。

　　老人家怕慕容玄真动了真火，回头苛责两个小辈，连忙抬手出来打圆场，笑着缓和气氛。

　　“好了好了，都是小孩子家家的拌嘴争执，一点小事，没必要动这么大肝火。”

　　“寥寥年纪小，性子活泼冲动，做事欠些思量。水柔也是跟着凑热闹，没有坏心思。你是做兄长，何必跟两个小姑娘较真。”

　　这番护短的话，非但没有安抚到慕容玄，反倒让他眉头蹙得更紧。

　　“外婆，就是因为您这么多年一直溺爱纵容，事事替她们兜底，事事替她们圆场，才把她们惯得愈发无法无天。”

　　“仗着身份尊贵，便肆意妄为，不顾规矩，不顾体面，今日敢在侯府当众动粗。”

　　太夫人听完，一时语塞，微微怔住。她心软看不得小辈受半点委屈，从小到大，无论她们做错什么，她都是百般袒护，从来舍不得重责一句。

　　久而久之，便养出了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沉默片刻，太夫人只得轻轻点头，低声叹道。

　　“是我不好，是我太过纵容了。”

　　话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低头不语的慕容寥寥，语气带着几分严肃的提点。

　　“寥寥，今日这事，确实是你不对。”

　　“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身份尊贵体面，一言一行都代表皇家颜面。区区口舌争执而已，输赢对错本就无关紧要，你怎能当众指使下人动手伤人？”

　　“还在萧府庭院里这般兴师动众，实在太过失态，失了你公主的体面。”

　　为了彻底压住慕容寥寥的性子，慕容玄直接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罚扣慕容寥寥半年俸禄，连带着萧水柔的月钱也一并罚了。

　　处理完这些，慕容玄又吩咐贴身公公，备下赏赐尽快送往萧府小院。

　　房公公办事利落，没过多一会儿，院外就传来了下人通报的声音。

　　“房公公到——”

　　传旨房公公面带和气，态度客气。

　　房公公命身后的小太监将两大箱东西抬进院里，摆放整齐，笑着开口传话。

　　“霍将军，霍夫人。今日府中惊扰，陛下已然知晓。公主殿下年少骄纵，行事失度，陛下已经严厉训斥过了。”

　　“这些药材，衣物，滋补之物，皆是陛下心意，特意赏赐二位，算是安抚今日受惊之苦，还请二位收下。”

　　霍慈闻言，当即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诚恳。

　　“臣多谢陛下体恤圣恩。”

　　孟兰茹也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跟着微微屈膝，轻声道谢。

　　“臣妇，多谢陛下恩典。”

　　他柔声对孟兰茹说道：“我就知道陛下英明公允，心里自有公道。”

　　霍慈全然放下心来，满脸欣喜，在他看来，陛下训斥公主，降下行罚，往后她们母女在萧府便能安稳度日，再无人敢随意欺压。

　　房公公脸上笑意温和：“既受圣赏，礼数不可废。请二位收拾妥当，穿上陛下赏赐的新衣，随着我面圣谢恩。”

　　孟兰茹脑子里嗡的一声！面圣！

　　孟兰茹心口闷得发慌。方才在萧府院内，她只是背对着他，尚且吓得魂不附体。

　　谢恩，她不能不去。皇家赏赐，君恩浩荡，不去便是藐视君恩而且连累霍慈，去了，就要直面慕容玄，那个她躲了整整三年的人。

　　欺君，私藏皇嗣……皆是死罪，霍慈亦然会被她连累。

　　一瞬间，孟兰茹彻底陷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