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雀》桑昭

32、第 32 章 谁

　　谁也没有料到，住进驿馆的当晚，霍欣的病情突然恶化，一开始只是小脸骤然惨白，呼吸急促紊乱，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孩子浑身发烫，小脸烧得通红，小小的身子一阵阵发抖，气息弱得几乎摸不真切。

　　孟兰茹紧紧抱着女儿，一遍遍地轻声唤着孩子的名字，可霍欣半点反应都没有，只会无意识地浅浅喘息。

　　霍慈站在一旁，看着怀中气息微弱、随时可能撑不住的女儿，心彻底揪紧了。

　　他再也等不起了。原本他们还打算安安分分等几日，可现在，孩子命悬一线，根本没时间再慢慢等候。

　　今夜不求到高太医，欣欣大概率撑不过去。

　　霍慈当机立断，立刻转身出门，四处托人打探消息。

　　他豁出去所有脸面，挨个询问军中熟识的同僚，总算问到了关键消息。

　　高太医今日不在太医院当值，被长公主传召问诊。

　　慕容寥寥，性子娇纵任性，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最喜欢随心所欲捉弄人，京城里不管是王公子弟还是年轻官员，没人愿意招惹这位小祖宗。

　　寻常低阶将士、外地武官，在她眼里，和仆役下人没什么区别，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所有人听到霍慈要去公主府求人，全都劝他别去。

　　“霍副将，你官职低微，无爵无衔，贸然闯公主府求她帮忙，根本讨不到好，只会自取其辱。”

　　“公主最看不起低层官员，脾气又骄纵，你去了多半要受大委屈。”

　　可霍慈根本顾不上这些，只要能救欣欣，别说受点委屈，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他来不及换衣，只草草嘱咐孟兰茹守好女儿，自己转身快步连夜赶往公主府。

　　夜色深沉，公主府灯火通明，气派华贵，门口守卫森严，车马不绝。

　　霍慈报上姓名身份，只求见公主一面，恳请借高太医一用。

　　守门侍卫见他只是个边塞回京的普通副将，官职低微，穿着一身朴素常服，半点华贵气场都没有，当下便面露轻视，慢悠悠进去通报。

　　不出片刻，里面传来公主传话。

　　传话的下人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高高在上地开口：“公主说了，一个小小边关副将，也敢连夜闯我公主府求人？倒是胆子不小。既然这么急，那就进来吧。”

　　语气里的轻慢，谁都听得出来。

　　霍慈心里清楚，公主多半是存了捉弄人的心思，可他别无选择，只能低头顺从，跟着下人入府。

　　他刚踏进府中庭院，还没来得及开口求情，两侧忽然冲出好几名府中护卫，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扣住他的胳膊。

　　霍慈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众人架着往前走。

　　庭院中央有一方极大的露天水潭，池水幽深冰冷，夜里风一吹，寒气刺骨。

　　慕容寥寥正坐在不远处的临水凉亭里，一身华贵宫装，眉眼娇俏，姿态慵懒，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团扇，远远看着这边，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

　　她最喜欢就是捉弄人，平日里京中贵公子她捉弄腻了，难得遇见一个边关回来的武将，她兴致正浓。

　　“把他丢下去。”

　　轻飘飘一句吩咐，没有半点缘由，纯粹是一时兴起，想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敢随便求她办事的小武官。

　　护卫得令，毫不犹豫，直接用力一掀。

　　扑通一声！深秋夜里的潭水，冷得刺骨，寒意瞬间钻进骨头缝里。

　　霍慈猝不及防落水，一身衣物尽数浸透，沉重的布料死死贴在身上。

　　他常年从军，水性不差，没有慌乱，沉定心神，几下滑动，稳稳朝着岸边游去。

　　全程一声不吭，没有挣扎，没有愤怒，更没有半句怨言。

　　他心里只有孩子的病情，半点心思都没有放在受辱这件事上。

　　等他爬上岸时，浑身早已湿透，黑发滴水，衣料紧紧贴在皮肉上，勾勒出常年沙场练出来的清瘦挺拔身形，线条干净利落，肤色冷白，肌理分明。

　　夜里晚风一吹，湿衣贴身，隐约透出清俊利落的身段，干净又好看。

　　不远处凉亭里的慕容寥寥，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笑话，等着看他狼狈不堪、跪地求饶的模样。

　　可这一眼看过去，她忽然微微怔住，月色落在少年身上，眉眼清俊利落，哪怕浑身湿透，也不显猥琐落魄，反倒透着一股干净俊秀的模样。

　　她长这么大，见惯了京城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英气干净的小郎君。

　　慕容寥寥眼底的戏谑笑意慢慢收了，忍不住小声惊叹。原来边关来的粗武夫里，竟有这么俊俏的人物。

　　她看得微微出神，愣了好几息，才慢悠悠抬下巴，开口吩咐下人：“把他带过来，去正厅。”

　　下人连忙应声，上前引着浑身滴水的霍慈去往主厅。

　　一路行走，水滴顺着衣摆不停落在青砖地上，留下一路湿痕。

　　霍慈半点不在意自己的狼狈，也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目光，满心满眼都只有病重的女儿。

　　踏入华贵宽敞的正厅，暖灯高挂，陈设精致，处处彰显皇家尊贵。

　　慕容寥寥慢悠悠落座在主位，姿态娇贵，眉眼带着几分玩味，目光直直落在霍慈身上，上下打量着他湿透的身形，眼神十分直白。

　　她压根没认真听他说话，心思全在他身上。

　　霍慈垂首立在厅中，姿态恭敬，不敢有半分怨言，老老实实开口求恳。

　　“公主，末将冒昧叨扰，实属无奈。幼女病重，危在旦夕，遍寻名医无解，唯有高太医可治。听闻太医今夜在公主府，特此赶来，恳请公主开恩，借太医片刻，随我前往医馆救治小女，感激不尽。”

　　慕容寥寥压根没听进去半个字。她目光黏在他湿透的衣襟上，看得有些出神，思绪早就飘远了。

　　旁边贴身侍女见公主发呆，连忙轻轻低声唤了两声：“公主？公主。”

　　连唤两声，慕容寥寥这才猛地回过神，慵懒抬眼，漫不经心地点头。

　　“行吧。”

　　她随口应下救人的事，可下一秒，她眉眼一挑，带着惯有的骄纵算计，淡淡开口追问：“本宫帮你救人，那你拿什么回报我？”

　　“只要公主愿意出手救小女性命，往后公主但凡有驱使，末将万死不辞，做牛做马，任凭差遣，绝无半点推辞。”

　　慕容寥寥看着他认真郑重的模样，红唇微勾：“好。那你可记住今晚说的话了。日后，别反悔。”

　　慕容寥寥既然松了口，倒也没有为难人，干脆让高太医立刻收拾东西，跟着霍慈出宫救人。

　　高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平常身份极高，一般的王公大臣都未必能请得动他私下出诊。但公主发话了，他不敢不从，只能赶紧拎上药箱，跟着霍慈一路快步往医馆赶。

　　霍慈一路上心里急得不行，根本顾不上身上还没干透的衣服有多冷。

　　他满脑子都是家里呼吸都不稳的欣欣。

　　两人很快赶回了暂住的驿馆。

　　一掀帘子进屋，霍慈心瞬间又揪紧了。

　　床上的小欣欣小脸烧得通红，整个人昏昏沉沉，半点精神都没有，胸口一抽一抽的，看着特别吓人。

　　看见霍慈带着一位穿官服的太医匆匆进来，孟兰茹眼眶一热，差点当场哭出来，声音都是抖的：“你回来了……”

　　“别怕，太医来了，让太医看看。”霍慈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了她一把，低声安抚，随即侧身让开路，“麻烦太医，救救孩子。”

　　高太医经验极足，一看孩子状态就知道不能拖，二话不说坐到床边，抬手就给欣欣搭脉。

　　他指尖稳稳落在孩子细细的手腕上，静静感受脉象，越皱越眉头越紧。

　　孟兰茹站在一旁，心悬到了嗓子眼，手脚都是凉的，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太医的神色，就怕从他嘴里听到不好的消息。

　　好半天，高太医才松开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从生下来内里气血、脏腑脉络就比普通孩子差很多，小时候年纪小，看不出大问题，靠着一点底子勉强撑着。越长越大，身体发育跟不上，气血补不上，日积月累，虚症越堆越重，这才一下子彻底爆发出来。”

　　“今晚这次高热，是病灶彻底冲破了身体的极限。”高太医语气严肃，“万幸你们来得及时，再晚两个时辰，孩子内脏就要受损。”

　　说完，他立刻动手救治。熟练施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拖沓。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高太医一边收拾银针药瓶，一边跟他们仔细交代后续情况。

　　“现在急症是稳住了，命保住了，你们不用再提心吊胆。但先天不足是硬伤，没办法一朝一夕彻底治好。”

　　“往后最少三五年，必须长期慢慢调养。样样都要精细。一旦疏忽，随时会复发。”

　　孟兰茹连连点头，真心实意地道谢：“辛苦太医了，真的太谢谢您了。”

　　霍慈也郑重拱手道谢，态度恭敬诚恳。

　　屋外突然传来下人整齐的通报声。

　　“公主驾到——”

　　这一声传报，直接让刚放松下来的两个人瞬间一紧。

　　孟兰茹愣了一下，有点懵。

　　霍慈眉头也轻轻蹙起来。

　　他今晚只是求公主借太医救人，两人身份差得天远。慕容寥寥是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平日里养在深宫，何等尊贵，怎么会特地跑来驿馆？

　　完全想不通她的来意，皇家公主亲临，容不得半点怠慢。

　　两人不敢耽搁，急急忙忙快步走出院子迎驾。

　　一出门，就看见小小的医馆院子，已经站满了列队的宫女侍卫，气场十足，看着格外庄重。

　　院子正中，立着的正是慕容寥寥。

　　她从头到脚换了一身全新的装束。一身漂亮的烟霞色软纱长裙，料子轻盈华贵，随风微微飘动，明艳动人。

　　头上的首饰也全部换过，，珍珠垂坠，步步摇曳，贵气扑面而来。

　　慕容寥寥的目光扫过来，落在霍慈身旁的孟兰茹身上时，她原本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眸，瞬间一下就暗了。

　　在公主府，霍慈跪在地上求她，她全程只盯着霍慈本人看，她压根没仔细听他说话，更没多想。

　　原来这个看着年纪轻轻的边关小将，早就娶妻成家了，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