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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转 ...

  •   转眼冬去春来,胎十月满。

      生产那日,边塞稳当的稳婆被请进小院,屋内烛火通明,热水与布巾备得齐全。孟兰茹忍着一阵阵撕骨的疼,咬牙撑过最艰难的时辰,终于顺利生下一个小小的女婴。

      孩子落地的那一刻,一声清脆啼哭划破小院的安静,软软小小的一团,安稳窝在襁褓之中。

      守在院外的霍慈,悬了整日的心骤然落地。

      他快步踏入屋内,看着床榻上虚弱苍白的孟兰茹,又低头看向那团软糯温热的小小婴孩,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滚烫欢喜。

      孟兰茹望着襁褓里安稳熟睡的孩子,心头柔软一片,轻声开口,定下孩子的名字。

      “就叫她霍欣吧。”

      欣欣向荣,岁岁安稳。

      她不求孩子来日大富大贵,只求她一生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霍慈颔首,眼底温柔盛满,轻轻应下。

      “好,霍欣。我的女儿。”

      在外人眼里,他们便是实打实的一家三口。

      丈夫从军戍边,勤恳上进;妻子温柔娴静,持家安稳;女儿乖巧软糯,讨人欢喜。邻里再无半分闲话,从前那些揣测非议,尽数烟消云散。

      岁月一晃,便是三年。

      霍慈在军营步步勤恳,从未懈怠。他本就出身将门,天资出众,作战勇猛沉稳,数次边关战事屡立奇功,短短三年便从普通新兵一路晋升,稳稳坐上副将之位。

      如今的他,已是旁人恭敬称呼一声“霍将军”的人物。年少有为,前程坦荡,是整个高州边塞最亮眼的少年将领。

      孟兰茹则守着小院,陪着霍欣慢慢长大。

      她平日里闲来无事,便做些绣花、裁布、缝制衣裳的小生意。她心思细,针脚稳,绣出来的花样精致好看,在街市上极受欢迎。

      靠着一手好女红,再加上霍慈稳定的军饷,一家三口的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富余,衣食无忧,恬淡自在。

      她一度以为,往后余生,便会这般在塞北小城平淡终老。

      可命运无常,从不会让人顺遂到底。

      霍欣三岁这年,忽然染上了一场怪病。孟兰茹只当是换季风寒,细心调养,喂着清淡吃食,只盼她慢慢好转。

      可时日一日日过去,孩子的状态不仅没有好转,反倒越来越差。明明是鲜活年纪,却整日虚弱无力。

      孟兰茹彻底慌了神。

      她带着霍欣寻遍了高州边塞所有的名医郎中。

      边塞大小医者尽数看过,汤药吃了无数副,针灸调理日日不断,可孩子的怪病始终不见起色。所有大夫诊脉过后,皆是摇头叹息,束手无策。

      “孩子脉象虚浮紊乱,内里气机郁结,是罕见的内里顽疾,我们边塞医术浅薄,治不了这般怪病。”

      “若当真要寻一线生机,普天之下,唯有京城太医院的高太医能治。”

      “高太医医术冠绝天下,擅长调理疑难杂症,若是得他出手,小娃娃或许还有活命的希望。”

      一句句话,彻底压垮了孟兰茹所有的镇定。

      她心头万般焦灼,辗转难眠。

      她不是没想过即刻带着霍欣奔赴京城求医,可现实的难处,死死困住了她的脚步。

      高太医身居太医院,专供皇室宗亲,普通百姓,连面都见不到,更别说请他亲自问诊医治。

      如今霍慈虽是副将,在边塞小有职权,可放眼整个大曜朝堂,依旧只是区区外镇武将,官职低微,不入京畿,不沾中枢。若无高层引荐,哪怕他们千里奔赴京城,也不过是皇城之外的寻常路人。

      看着怀中日渐虚弱、熟睡时依旧蹙着小眉头的女儿,她常常背着人偷偷落泪,满心皆是无力。

      霍慈恰逢军营旬日休假,匆匆归了家。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他便察觉到家中气氛不对。

      往日他归家,总能听见小霍欣软糯的呼唤,看见孟兰茹温柔浅笑的模样。可今日小院寂静无声,气氛沉沉。

      他快步走入屋内,一眼便看见坐在床沿悄悄抹泪的孟兰茹。

      霍慈心头骤然一紧,大步上前,轻声追问:“姐姐,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孟兰茹忍了数日的委屈与惶恐,在看见他的瞬间彻底绷不住了。

      她抬眸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泪水汹涌,将霍欣染怪病、遍寻名医无果、唯有京城高太医可治、自己无措无助的种种难处,一五一十,尽数告诉了霍慈。

      霍慈静静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床上熟睡的小小女儿轻轻抱起。

      小家伙睡得不安稳,小脸苍白,呼吸浅浅,小小的身子虚弱得让人心疼。指尖触到孩子微凉的肌肤,霍慈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别怕。”

      他抬手轻轻擦去孟兰茹脸上的泪水,声音沉稳坚定,稳稳给她定心丸。

      “无论多难,我们都要为欣欣搏一次。”

      就算前路再难,求医再苦,他也绝不会放弃孩子的生机。

      可话落,难题依旧摆在眼前。

      他们人微言轻,高太医身居皇城,岂是想见就能见?

      霍慈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儿,沉默良久,眸色沉沉,骤然开口,道出了唯一的出路。

      “姐姐,我有办法。”

      “近期边关大胜,我军击溃来犯敌兵,战功赫赫。萧大将军近日奉诏,要率领有功将士回京述职。”

      “此次回京队伍有限,名额极其珍贵。一旦跟着大军入京,便能得到面圣机会,随朝觐见。”

      “届时不论官职升迁、田产赏赐,或是求得太医问诊,皆有希望。”

      军中无数将士,人人争抢这难得的回京名额。有了入京资格,便是彻底脱离边塞荒寒、得朝廷器重、前途跃迁的大好机会。

      霍慈素来淡泊名利,不争不抢,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也不屑与众人争抢功名。

      他只想守着边塞安稳,守着她们母女,平淡度日便足矣。可如今,为了怀中病重的女儿,为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他不得不争。

      霍慈垂眸,看着怀里软糯弱小的孩子,语气决绝而坚定。

      “我原本无意争抢这些功名殊荣。可欣欣生病了。为了她,这个回京名额,我必须争到手。”

      哪怕争破头,哪怕与人相争结怨,哪怕从此踏入朝堂风波,他也在所不辞。

      入京名额,是整个边塞军营最炙手可热的机缘。

      一旦踏入京城,便能得圣颜一睹,升迁擢升、授田赏财,对于常年戍守苦寒边关的将士而言,是一个重大的机会。

      三年来,霍慈在军营素来低调沉稳。

      旁人争抢功劳、攀附权贵、讨好上官,他从来冷眼旁观,从不参与。

      同僚皆知,这位年少成名的霍副将性子淡然,不喜纷争,不慕荣华,只求守好边关、安稳度日。所有人都笃定,此次回京名额之争,霍慈依旧会像从前一样,置身事外,拱手让人。也正因如此,不少世家出身的将领、资历深厚的老兵,都暗暗盯上了这仅剩的几个入京名额。

      军营校场旁的议事空地上,一众将士扎堆议论,气氛热烈又暗藏焦灼。

      此次名额稀少,竞争极为残酷。

      其中一名姓赵的参将,出身北方门阀世家,背靠朝中势力,自认此次回京名额稳操胜券。他素来看不惯霍慈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区区三年便从新兵擢升副将,压过一众老牌将士。

      众人热议之际,赵参将故意当着诸多将士的面,出言敲打嘲讽,字字带着刁难。

      “这次回京述职的名额,都是留给真正浴血拼杀、资历深厚的功臣。有些人年纪轻轻,运气好了立几次小功,便身居副将之位,实则从未真正争过前程。”

      话音落下,周遭不少将士低声附和,笑意玩味。

      人人都以为,霍慈只会一如往常毫不在乎。

      可今日,截然不同。霍慈闻言之后,周身气息骤然一沉。他一身玄色铁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对众人的戏谑刁难,他没有退让半分,抬眸直视赵参将,声音清亮铿锵,字字掷地有声。

      “战功凭实力,前程凭军功。”

      一句话,瞬间镇住全场。

      周遭的议论声骤然停歇,所有人皆是一愣,满脸错愕。

      谁也没想到,素来淡泊不争的霍慈,竟然当众翻脸,硬刚到底。

      赵参将也是脸色一僵,随即面露愠色,寸步不让:“霍副将这话是什么意思?军中论资排辈,向来有规矩!你年纪尚轻,来日方长,何必与我等老将争抢机缘?”

      “规矩是军功定前程,不是年岁定高低。”

      霍慈步步上前,铁甲相撞发出清脆冷响,气场凛冽逼人。

      “此番大战,我率先带队冲破敌军主阵,斩敌将三人,夺下敌方军旗,守住最凶险的西城隘口。三日死守,不眠不休,满身刀伤不退半步。这一桩桩军功,在册可查、在军可证。”

      “我凭自己性命拼来的机缘,为何不能争?”

      赵参将被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恼羞成怒之下,当场出言争执,句句针锋相对。

      两人言语交锋越来越烈,从口舌辩驳渐渐僵持对峙,校场之上气氛紧绷到极致,隐隐有动手争斗之势。

      大胜之日,两名高阶将领当众争执对峙,险些兵刃相向,动静极大,很快便传遍整座军营。

      亲兵不敢耽搁,立刻快步禀报主帅大帐。

      萧大将军闻讯赶来时,空地上依旧剑拔弩张。

      这位镇守边关十余年的老将,面容威严,一身蟒袍战甲,自带不怒自威的慑人气场。见麾下两名立功将领当众内讧争执,扰乱军纪,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放肆!”

      一声沉声呵斥,震得全场寂静无声。

      “刚逢大捷,军心大振,你们二人身为军中将领,不思守功律己,反倒当众争斗,成何体统!”

      萧大将军面色冷峻,当即下令,将二人一同带入主营大帐问话。

      大帐之内,肃穆威严。

      赵参将率先低头认错,嘴上恭敬请罪,眼底却暗藏笃定,自认有门阀家世撑腰,大将军只会稍加训斥,不会重罚,更不会夺他机缘。

      唯独霍慈立在原地,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无半分认错退让之态。

      萧大将军目光沉沉扫过二人,冷声训斥:“你二人皆是此战功臣,为国浴血,本当论功行赏,前途可期。如今为一个入京名额,当众失和,坏我军纪,可知错?”

      赵参将连忙俯首:“末将知错,甘愿受罚。”

      帐中寂静片刻,霍慈抬眸,目光坦荡,字字铿锵落地。

      “末将无错。”

      萧大将军挑眉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你无错?当众相争,扰乱军纪,何敢言无错?”

      霍慈垂首拱手,姿态恭敬,语气却坚定无比,句句条理清晰,坦荡陈情。

      “末将从军三年,大小战事二十余场,每一场皆身先士卒,浴血拼杀,从未退缩半步。此番边关大捷,破阵杀敌、断敌后路,末将之功,军册有据,全军可证。”

      “回京述职名额,论军功、论战绩、论拼杀,当之无愧。我从未争抢不属于自己的机缘,却也绝不会退让本该属于自己的前程。今日之争,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求一个公道,求一个入京资格。”

      萧大将军静静看着眼前年少英气、傲骨铮铮的少年将领,心底了然。

      他征战半生,阅人无数,自然知晓霍慈是难得的少年英雄。

      心性纯粹,勇武过人,忠勇赤诚,不争名利,是军中最难得的良将之才。

      这三年,霍慈的每一份军功,每一次浴血奋战,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军中朝堂,从来不止论军功。

      边塞军营看似纯粹,实则盘根错节,朝堂门阀、世家势力、新旧派系、宗亲臣子,层层交错,牢牢盘踞军中。

      此次回京名额,牵扯诸多朝中势力博弈。

      他虽是边关主帅,手握兵权,却也受朝堂制衡,身不由己,能不能最终带霍慈入京,他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太多势力牵扯,太多人情牵绊,太多朝堂考量,容不得他仅凭私心偏爱决断。

      沉吟良久,萧大将军压下心底思绪,放缓语气,出声安抚二人。

      “本将知晓,你二人皆是沙场功臣,浴血戍边,劳苦功高。”

      “回京名额有限,取舍艰难,本将自有定夺。但你们无需焦灼,朝廷论功行赏,从无偏颇。”

      “即便此番无法随本将入京述职,陛下也绝不会忘记边关将士的血汗功劳。来日必有良田、金银、爵位、俸禄重重赏赐,绝不会让浴血沙场的忠勇将士寒心。”

      这番话公允宽厚,安抚了帐中气氛,也给足了两人台阶。

      赵参将闻言心中大定,连忙俯首谢恩,再无争执之意。

      可站在一旁的霍慈,听完这番许诺,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良田千亩,金银万两,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赏赐,此时此刻,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沉默良久,霍慈忽然俯身,双膝重重跪地,铁甲磕在青石地面,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大将军,末将不在乎良田,不在乎金银,不在乎爵位俸禄,不在乎前程升迁。末将从军,只为家国,不求荣华。可今日,末将不得不争!”

      萧大将军神色微凝:“你有何苦衷,只管直言。”

      霍慈喉头微涩:“末将女儿,年仅三岁,身染诡异顽疾,遍寻边塞名医,无人可治。全城郎中皆言,普天之下,唯有京城太医院高太医,可解此怪病,可救小女性命。”

      “时日无多,孩子日日虚弱消瘦,拖得一日,便险上一分。末将别无他法,唯有入京,方有一线生机。”

      此话一出,整座帅帐骤然寂静无声。

      霍慈俯首在地,脊背绷得笔直,语气诚恳又决绝。

      “末将知晓,今日当众争执、违逆军纪、扰乱军规,犯下军中戒律。”

      “军中规矩如山,无论大将军何等惩罚,末将尽数领受,绝无半句怨言。”

      “只求大将军垂怜小女!”他话音一顿,俯身重重磕头,额头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若大将军最终无意带我入京,不求功名,不求封赏,不求前程。”

      “只求大将军开恩,允许末将护送妻儿随队伍入京!求大将军,赐我女儿一条生路!”

      萧大将军看着跪地俯首少年,心底五味杂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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