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雀》桑昭

29、第 29 章 塞

　　塞北的日子过得安静又单调，时序入冬，孟兰茹的肚子也一日比一日隆起得明显。

　　起初只是浅浅一点弧度，穿宽松衣衫尚能遮掩。可随着月份渐深，小腹稳稳挺了起来，身形变化再也藏不住。

　　她本就身形纤细，如今一眼看去，孕态显眼。

　　她每日守着小院，做做针线，静养身子，日子过得简单干净，从不多出门，不多言语，更不与人结往来。

　　本以为这样避世一般的日子，能够彻底躲开是非。

　　可市井街巷，最不缺的就是闲人闲话。

　　边塞小城住户不多，家家户户彼此眼熟，谁家有一点异样，不出半日，整条街巷便人人皆知。

　　孟兰茹孤身女子，年纪轻轻，肚子一日日大起来，久而久之，闲话便悄悄传开了。

　　起初只是几个人低声碎语，后来越传越广，言语也越来越难听。

　　今日午后，天光平和，家中米面见底，菜蔬也空了，孟兰茹简单拢了拢衣衫，裹上薄袄，独自去往街口小菜市采购。

　　“你看，就是那家的姑娘，肚子都这么大了。”

　　“我早就觉得奇怪，年纪轻轻一个人住小院，偏偏怀了孕，看着文文静静的，来路怕是不正。”

　　“难说哦，说不定是偷偷怀着野胎，躲来我们边塞避风头的。”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夹杂在市井喧闹里，却字字清晰，落进孟兰茹耳中。

　　她心头轻轻发涩。这些日子，她不是第一次听见闲话。

　　从肚子微微显怀开始，邻里的打量，窃窃私语，就从未断过。她心里都懂，只是她来塞北，本就是为了躲避是非，若是与人争辩，徒增事端，容易暴露自己。

　　所以每一次，她都装作听不见，默默买完东西，低头转身，一步步走回小院。

　　今日也一样，她压下心口那点酸涩，装作全然未闻，提着简单的菜蔬，安静回了家。

　　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外界所有嘈杂闲话被隔绝在外。

　　方才强压下去的委屈，这一刻终于悄悄漫了上来。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垂眸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心口微微发酸。

　　她慢慢走到屋内，静静坐在窗边，看着空荡的小院，心头堵得厉害，却又无可奈何。

　　也不知静坐了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着熟悉温和的嗓音。

　　“姐姐，我回来了。”

　　军营难得旬日短假，霍慈得了空闲，第一时间便赶回了小院。

　　霍慈今日褪去兵服，穿一身素色常衣，风尘浅浅，眉眼干净温柔。他推开院门进来，习惯性先扫视院落，确认安稳，再抬眼望向屋内。

　　只是刚走近街巷，沿路零星的闲言碎语，早已尽数落进他耳中。

　　他脸色当下微微沉了几分，只是进门之时，又迅速敛去所有戾气，只剩温柔。

　　他快步走进屋内，一抬眼，便看见窗边静坐的孟兰茹。

　　她垂着眼，神色安静落寞，眼底藏着未散的委屈，整个人安静得让人心疼。

　　霍慈心头一软，快步走上前，轻声问：“怎么了？不开心？”

　　孟兰茹抬头看见他，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笑意，轻轻摇头：“没事，就是坐着发会儿呆。”

　　她不愿把这些糟心闲话告诉他，不想让他跟着烦心。可霍慈心里清清楚楚。

　　他在外早已听闻一切，哪里会不懂。

　　他轻轻在她身前蹲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声音轻缓又安稳：

　　“姐姐，我方才回来，听见街坊闲话了。”

　　孟兰茹睫毛轻轻一颤，沉默下来。

　　不用她多说，霍慈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着她日渐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独自隐忍、默默承受一切非议的模样，心头又疼又无奈。

　　“我知道你一直忍着，不想惹是非，不想与人争执。”

　　“可这里终究是市井街巷，人多嘴杂。你性子温柔，不爱争辩，只会自己默默受委屈。”

　　他认真看着她，语气郑重，缓缓开口说出自己思虑已久的话：“姐姐，不如……我们以后就以夫妻名义安稳过日子吧。”

　　孟兰茹猛地一怔，抬眸看向他。

　　霍慈继续耐心解释，句句都是真心考量：

　　“你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日渐不便，往后生产带孩子，处处难处。我常年身在军营，不能时时守在你身边，你一个人，难免受尽闲话非议。”

　　“若是我们对外以夫妻相称，一切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最重要的是，能给腹中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名头，不能从出生开始，就活在旁人的指点闲话里。”

　　这番话，句句戳中孟兰茹心底最深的顾虑。

　　可下一刻，更大的顾虑涌上心头。

　　她看着眼前尚且年轻清俊的少年，心头满是犹豫。

　　霍慈还太年轻。少年意气，来日可期。

　　他该拥有自己的缘分，顺遂的亲事。

　　若是从此被她和孩子拖累，顶着已婚之名，替别人养孩子，耽误一生嫁娶，她如何对得起他？

　　孟兰茹抿了抿唇，眼底满是认真的顾虑，轻声开口：“霍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你还年轻，前途大好。”

　　“若是从此顶着娶妻生子的名头，被我和孩子拖累一辈子，耽误了你将来的亲事，我于心不安。”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应下的最大缘由。

　　她不能这么自私，毁了他的一生。

　　霍慈听完，却轻轻摇头，眼神坦荡又坚定，没有半分勉强与后悔。

　　他看着她：“姐姐，你不必有这个顾虑。”

　　“我入了军营，走的便是刀口舔血的路。边塞常年备战，战火无常，明日生死难料。能不能安然活到卸甲归田，尚且未知，何来耽误亲事一说？”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被拖累。

　　“再者，我想认下这个孩子，也并非全然是为了你。”

　　霍慈垂眸，语气沉静了几分，道：“我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若是你愿意，往后孩子随我霍姓，由我抚养长大，认我为父。他日我若战死沙场，也算是，全了我霍家这一脉的血脉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