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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默认是他的女人   日头已 ...

  •   日头已经偏西了,孟兰茹还蹲在井边,忙得热火朝天。她洗得专注,专注到没有注意一个修长的身影正从回廊那头缓缓走来。

      萧沐那些话,他明明不打算放在心,他从小就知道这个表弟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那些浑话听了便该左耳进右耳出,权当风吹过树梢,响过了也就散了。

      慕容玄告诉自己,他只是来看一看,可当他绕过那丛半人高的灌木,看见井边那个身影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手里那件衣裳,好像是我的。

      慕容玄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负手立于她身后三尺之处,垂眼望去。

      她的手指正捏着那件衣裳的领口,在搓衣板上来来回回地搓,搓得极认真,每一处褶皱都要反复揉搓好几遍才肯罢休。

      那是他的衣裳,准确地说,是他贴身穿的里衣,素日里除了他自己和负责浣洗的小沙弥,没有第三个人会碰。而现在,这件衣裳正被一双女子的手反复揉搓着。

      “那些浣衣的小沙弥呢?”

      孟兰茹手里的动作猛地一滞,霍然抬起头来。她看见慕容玄就站在她身后,一袭素白僧袍,负手而立,垂眼看着她和那一盆衣裳。

      她慌乱地想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慕容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满满一盆衣裳上,又收回来:“我问你,本该洗衣服的那些小沙弥呢?”

      “哦,他们呀。他们有旁的事要忙,我便让他们去了。”

      “旁的事?”慕容玄微微挑眉。

      “对呀,他们说要去找什么果子,山后头那片林子里的果子熟透了,再不摘就要被鸟吃光了。”孟兰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小沙弥们扔下满院子的衣裳跑去摘果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想着他们正是贪玩的年纪,成日困在寺里也怪可怜的,左右我闲着也是闲着,便让他们去了。”

      慕容玄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孟兰茹根本看不懂慕容玄脸上的复杂表情,她只当他是担心自己累着了,便连忙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担心我,我这个人旁的本事没有,力气倒是有一把。”

      慕容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想这只雀儿,当真是傻得可以。

      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逗弄之意。

      “你不觉得,替旁的男人洗衣裳,不太合适?”

      孟兰茹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深意,歪着头想了想,便笑了:“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从村东头的王婶子专门靠给人洗衣裳补贴家用,一洗就是二十年,村里人都夸她能干呢。”

      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半点羞涩。

      慕容玄看着她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继续说:“可你还没有成亲。”

      他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替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洗衣裳,连贴身的里衣都洗了,你说合不合适?”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便一寸一寸地靠近了她。孟兰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这里面,”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心里,“还有贴身衣物呢。”

      孟兰茹觉得自己的脸着了火。那火从脖子根烧起来,一路烧过脸颊,烧过耳根,烧到发顶,烧得她整个脑袋都在冒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脑子里嗡嗡嗡地响成一片,全是“贴身衣物”四个字在来回回荡。

      她低下头,看见木盆里那堆湿漉漉的衣裳,最上面那件就是她刚才搓了半天的白色里衣,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坦然,而是又羞又臊,双手捂住脸,恨不得把脸埋进木盆里淹死自己算了。

      慕容玄见孟兰茹又羞又愤的表情,觉得有些意思,正想再说点什么,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从院子外面传了进来。

      “快快快,把筐拿来,枇杷都装不下了!”

      “你慢点跑,别摔了!”

      “慧明师兄你踩到我的鞋了!”

      三四个小沙弥从月洞门里蜂拥而入,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堆东西,有的捧着满满一兜枇杷,有的举着几串青色的葡萄。

      为首的那个正是慧明,虎头虎脑的,还在回头冲身后的小师弟喊:“快去打桶水来,咱把这些果子洗洗,给师父送几个去……”

      他喊到一半,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慕容玄站在井边,面沉如水,一双漆黑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们几个,慧明手里的枇杷咕噜噜滚了一地。

      “圣僧……”他的声音在发抖,双腿也在发抖。

      其余几个小沙弥也看见了慕容玄,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怀里抱着的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青的黄的滚了一地,

      “慧明。”

      “弟、弟子在……”慧明的腿已经在打哆嗦。

      “弟子知错。”慧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脑袋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其余几个小沙弥也跟着跪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地磕头,脑袋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慕容玄垂眼看着他们,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寺院养你们,是为了让你们修行,不是让你们贪玩误事的。若是嫌庙里规矩太严、修行太苦,趁早还俗回家去。”

      慧明的眼泪掉了下来,嘴里不停地说着“弟子知错,弟子再也不敢了”,其他的小沙弥也跟着哭成了一片。

      孟兰茹站在一旁,看着几个孩子哭得稀里哗啦,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是我让他们去的”,话还没出口,慕容玄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那目光冷冷的,像是在说“你闭嘴”,她便乖乖地闭了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把地上的果子捡起来。”慕容玄收回目光,对那几个小沙弥道,“然后去戒律院找明远师父请领罚。”

      慧明的脸色彻底白了。明远师父是专门管戒律的,罚起人来从不手软。

      慧明张了张嘴,想求情,可抬头对上慕容玄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几个小沙弥默默站起来,默默地捡果子,捡完了便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低着头,蔫头耷脑的,再也没有方才那股子闹腾劲儿了。

      慕容玄挥手让他们去了,几个小沙弥垂着头排成一串,顺着回廊一溜烟地跑了。

      慕容玄转过身来,看着孟兰茹。

      孟兰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慕容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以后不要再来洗衣裳了。”

      “这是小沙弥们的活计,寺院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活计,厨房的有厨房的事,洗衣的有洗衣的事,各司其职,方能井井有条。你把这些活抢过去做了,他们无事可做,便满山去摘果子、摸鱼、捉蛐蛐,久而久之,荒废了修行,懈怠了功课,你说,这是帮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孟兰茹愣住了,嘴唇微微张着,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十二三岁的孩子,要是因为她的缘故被赶出山门……她不敢想下去了。

      “嗯。”孟兰茹用力地点了点头

      孟兰茹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最后在一丛竹子旁边站定了,咬了咬嘴唇,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看看他们,去看看那几个小沙弥到底被罚成什么样子了。

      戒律院院门是敞开的,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排着四个小沙弥,正是慧明和他的几个师弟,一个个双手平举,扎着马步,大腿上各搁着一块青砖。

      院子的正中央站着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僧人,正负着手,冷着脸,来回踱步。

      那僧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刚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孟兰茹第一眼看过去,心里便咯噔了一下。这个人生得好凶。

      “门外是何人?”

      孟兰茹深吸一口气,从门框后面挪了出来。

      “你是……”那僧人开了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辨认她的身份,随即恍然大悟,“哦,你就是住在后山禅院的那位女施主。”

      孟兰茹连忙点头。

      僧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佛门礼:“贫僧明远,忝为报恩寺戒律院首座。不知女施主来此,有何贵干?”

      孟兰茹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僧人,对她竟然如此客气。她连忙也双手合十,弯下腰去恭敬的回礼。

      “明远师父好,我来是想看看慧明他们,我听说他们受罚了,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来看看。”

      明远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还在扎马步的小沙弥:“这几个孩子玩忽职守,擅离职守,依照寺规当罚。

      “明远师父,”她鼓起勇气开口,“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非要抢他们的活计,他们才跑去玩的。如果不是我,他们也不会……他们是冤枉的。要罚,应该罚我才对。”

      “女施主不必放在心上,这是他们应受的惩戒。”

      “女施主既然想做些事情,又是因为圣僧才留下的,那为何不到圣僧身边去,照料圣僧的起居呢?”

      是啊,她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呢?

      “多……多谢明远师父指点。”

      明远微微颔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慕容玄坐在佛堂正中的一张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长幅的经纸,他右手握着一支细长的紫毫笔,笔尖蘸饱了墨,正要落笔。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孟兰茹身上,“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帮帮你。”

      “帮我?”他放下手里的笔,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孟兰茹快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方石砚上,她伸手去拿墨锭。

      “你要抄这么厚的一本经书。”她一边说一边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清水,握着墨锭开始一圈一圈地研磨,“自己磨墨,自己写字,手岂不是要酸死了?”

      慕容玄觉得有些荒谬。他在报恩寺住了这么多年,虽说是被囚于此,可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磨墨这种小事,自然有人专门伺候,他从前抄经,身边总有一个小童负责研墨铺纸、端茶倒水,是他嫌人待在旁边扰了清静,才将人赶了出去。

      “你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拦你?”

      “拦我?”她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从戒律院出来,一路走过来,一个拦我的人都没遇到。”

      清凉轩是他清修的地方,平日里莫说是外人,就是寺里的僧人未经传召也不得靠近。

      他在佛堂四周布了暗哨,明里暗里至少有三道防线,可这个傻乎乎的女人竟然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了进来。

      这说明他的暗卫、他的侍卫、他那些素日里警惕得像猎犬一样的手下,已经默认了面前的小蠢货是他的女人。

      “真是越来越不成规矩了。”他低声道。

      慕容玄打算回头敲打一番手下的人。

      孟兰茹没有听清,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磨你的墨,别说话了。”

      慕容玄正执笔挥毫,忽觉身旁孟兰茹一直望着自己笔下字迹,便顿住了笔。

      孟兰茹察觉他停了动作,随之抬首,尴尬一笑,轻声道:“你的字,真好看。”

      他心中极有自知之明,他的书法虽是名师所教,自己却素来不甚上心,字迹不过平平,旁人便是奉承也不敢这般直白,因为这话听来,倒隐隐带了几分反讽意味。

      可眼前这丫头笑得天真烂漫,半点讥讽之意也无。

      慕容玄便抬眼问她:“你懂书法?”

      孟兰茹轻轻摇头:“不懂。”

      他又问:“既不懂,怎么知道我字好?”

      她认真答道:“因为你的字,比村里教书先生写的好。”

      慕容玄一时哭笑不得,自己的字,竟只赢过一位乡间无名的教书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默认是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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