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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屋藏娇 孟兰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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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兰茹在报恩寺住下之后,便没有一日是闲着的,日日都去水井旁浣洗衣裳。
她是个有分寸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一个外来的女子,借住在寺院里,每日还要白吃三顿饭,她若再不出力做些事情,便当真是厚着脸皮赖在这里了。
洗衣裳本来是有专人做的。
报恩寺虽是寺院,到底是皇家敕建的,规制不比寻常寺庙,里头的大小僧人百十号人,每日换下来的衣裳堆成小山,自不能指望和尚们自己去洗。
寺里专门养了几个杂役小沙弥,每日负责收衣、浆洗、晾晒,活计虽不算重,却繁琐得紧,那些小沙弥正是贪玩的年纪。
孟兰茹头一回端着木盆去后院时,那几个小沙弥正围着井口打水仗,衣裳湿了半截,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便上前问能不能让她来洗。
为首的小沙弥叫慧明,生得虎头虎脑,最是调皮。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孟兰茹一眼,叉着腰说:“这是寺里的活计,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孟兰茹也不恼,弯着眼睛笑道:“我住在这里,白吃白喝,心里过意不去。左右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们教我洗,我学会了,以后这活计便都归我,你们只管去玩。”
慧明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几个师弟,那几个小沙弥的眼睛已经亮了。
“你当真要洗?”慧明又问了一句。
“当真。”
“每天都洗?”
“每天都洗。”
慧明把洗衣棒槌往她手里一塞:“那行,以后衣裳都归你了。”
几个小沙弥欢呼一声,呼啦一下跑了个精光,转眼便不见了人影,只留下满地的皂角和溅出来的水渍。
从那天起,寺里百余号人的衣裳便落到了她头上。
这日午后,日头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出油来。
孟兰茹蹲在井边,面前是一口巨大的木盆,盆里堆满了湿透的衣裳,她手里握着一根粗重的木棒槌,一下一下地抡在衣裳上。
“砰——砰——砰——”
她已经洗了大半个时辰了。
额角的汗水顺着鬓发往下淌,她便撩起袖子用手背擦一把,袖子早就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晰的胳膊。
她太专注了,专注得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长廊下多了一个人。
那人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他手里捏着一柄折扇。
此人容貌极是出众,眉如远山,目若桃花,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与风流。
萧沐本是来报恩寺找慕容玄商议要事的,引路的小沙弥带他从后院长廊穿过,他一抬眼,便看见了井边那个洗衣裳的女子。
她的动作不算好看,洗衣裳这活计本身就不是什么雅事,抡棒槌、搓衣领、拧水,哪一样都需要力气,哪一样都与“优雅”二字相去甚远。但她做得很认真,莫名让人想多瞧她几眼。
小沙弥催促道:“萧世子,殿下还在亭中等您,咱们快些走吧,耽误了正事,小僧担待不起。”
“走吧。”萧沐终于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折扇一合,负手而去。
凉亭四面通风,绿荫匝地,是报恩寺里最凉爽的去处。
慕容玄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没有穿平日那件正式的袈裟,只着一件素白的僧袍。
萧沐大步跨进凉亭,也不行礼,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将折扇往桌上一搁,端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茶杯便灌了一大口。
“好茶。”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笑嘻嘻地看着慕容玄,“表哥,我前前后后给你送了六个姑娘,你一个不要,统统给我赶回来。我还以为你当真要修成那六根清净的菩萨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慕容玄耳边,话里全是笑意。
“谁知道你自己偷偷藏了一个。还是这等绝色。”
慕容玄抬眼看了一下,目光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胡言乱语什么。”
“我胡言乱语?”萧沐放下茶杯,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桃花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方才我来的时候,路过后院,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不猜。”
“我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正蹲在井边,给你洗贴身衣物。”萧沐把“贴身”两个字咬得极重,笑容里带着一种欠揍的意味。
慕容玄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从容。
他心里清楚萧沐说的是谁。自从他把萧沐送来的那些女人一个个原封不动地打发回去之后,这报恩寺之内,年轻貌美的女子便只剩下了一个,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麻雀,那个把他错认成别人的小傻子。
他这几日忙着处理朝中那些烂摊子,倒是把她给忘了。
“她是来寺里寻亲的。”慕容玄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水,“认错了人,暂时借住在这里。”
“认错了人?”萧沐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认错了谁?”
慕容玄没有回答,但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萧沐大笑起来,拍着石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倒是有趣。她把你认成了旁人。”
“说够了没有?”慕容玄抬眼看他,目光凉飕飕的。
“说够了说够了。”萧沐举手投降,笑意却怎么都收不住,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认真道,“不过说真的,那姑娘长得确实是好,我看过的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排得前十。就是有一点不好。”
“……”慕容玄沉默不搭腔。
“太瘦了。”萧沐自顾自地说。
他看了慕容玄一眼,话锋一转:“瘦成这样,看起来不像是好生养的。老太太盼重孙盼了多少年了,你要是真打算留人家在身边,好歹先把人养得胖些,也好让老太太早日抱上重孙。”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萧沐脸上:“你养了那么多姬妾,你自己生一个给外婆抱,不是更省事?”
萧沐噎住了,他被这句话噎得结结实实,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表哥说的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得,我说不过你。”萧沐摇了摇头,把那点尴尬咽了下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谈正事时才会露出的认真神色。
他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前倾了几分,声音压低了。
“说正事。你上次那一手,干得漂亮。”
慕容玄放下茶杯,神色如常,没有接话。
萧沐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户部那个侍郎是你的人参倒的,检查司那个参议是你的人递的折子,太子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棋子已经被连根拔了。朝中那些墙头草现在都在重新站队,已经托人向我递话,说想见你一面。”
“让他们等着。”慕容玄淡淡开口,“现在不是见他们的时候。”
“我知道。”萧沐点头,“这些人现在来找你,无非是看太子吃了亏,想来投机罢了。等他们再急一阵子,筹码才能压得更低。”
慕容玄微微颔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萧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这一次虽然赢了,但你也不好受吧?”
慕容玄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更麻烦的是,我埋在太子身边的一枚暗棋被拔了。”
“什么人?”
“渡鸦。”
萧沐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渡鸦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那是慕容玄手下最精锐的暗卫之一,专门负责渗透太子核心圈子,潜伏了整整三年,从未暴露过。这个人能接触到的情报,是整个暗谍网里最值钱的那一层。
“怎么暴露的?”萧沐问。
“不清楚。”慕容玄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萧沐听得出平静之下的寒意,“也许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也许是太子一直在装糊涂,现在才动手。不管怎样,渡鸦这条线断了。我损失了一个精锐,短时间内没办法重新渗透到那个层面。”
“接下来怎么办?”萧沐问。
“休整。”慕容玄道,“太子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要反扑。我现在元气未复,不宜与他正面硬碰。报恩寺是个好地方,我在这里多待一阵子,正好养精蓄锐,把损失的根基补回来。”
他看着萧沐,目光沉静如水:“京城那边,你给我盯紧了。太子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萧沐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他拍了拍胸脯,语气里有少年人才有的那种笃定和意气,“表哥交代的事,我什么时候办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