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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认夫君   秋风萧 ...

  •   秋风萧瑟,孟兰茹立在报恩寺朱红高墙之外,单薄的青布衣裙被秋风掀起边角,透着满身风尘与落魄。

      世人都说报恩寺香火最盛,最是灵验,是京中第一皇家寺院。它由皇室出资修筑,规制恢弘,高墙连绵数里,今日得见远比坊间传闻更为气派。

      寺中往来礼佛者皆是京中达官显贵、世家眷属,寻常布衣百姓连踏入院门的资格都没有。

      孟兰茹望着面前这高耸厚重的院墙,心底五味杂陈,数千里奔波的苦楚,尽数翻涌上来。

      她本是南疆边城寻常人家的女儿,日子虽不算富庶,却也安稳平和。可世事无常,灾祸猝不及防。半年之间,城中疫病横行,温柔和善的娘亲缠绵病榻,撒手人寰。举目四望,世间再无她的归处。

      娘亲过世后,她这一生唯一的念想,便是自幼定下婚约的未婚夫,沈亦安。

      两家父辈交好,一纸婚书定下终身,约定待二人年岁及冠,便成婚相守。沈亦安年少赴京求学,许诺功成归来,便远赴边城娶她,护她一世安稳。

      孟兰茹守着这句承诺,熬过岁岁春秋。可等来的不是良人归乡,而是家乡倾覆、亲人离世的绝境。走投无路之下,她收拾简单行囊,跋山涉水千里入京,唯一的期盼,便是找到她的亦安哥。

      可入京之后,遍寻不见他的身影。旁人说,沈亦安最后一次露面,便是在这城外的报恩寺。自此再无沈亦安的消息。

      初闻此言的那一刻,孟兰茹浑身冰凉,沈亦安遁入空门了!她唯一的希望破灭了。

      哪怕所有线索尽数指向此处,她依旧抱着一丝微薄的侥幸。千里迢迢奔赴至此,她总要亲眼见上一面,才算彻底甘心。

      只是眼前的报恩寺门禁森严,高墙锁尽红尘,从来不是她一介落魄孤女能够随意踏入的。

      孟兰茹垂眸看着自己一身布衣,裙摆沾着路途的尘土,朴素得近乎寒酸,与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家寺庙格格不入。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山道尽头传来沉稳的车轮轱辘声。

      一辆精致考究的乌木马车缓缓驶来,流苏垂帘,镶金缀玉,一看便是世家府邸的座驾。马车稳稳停在寺门前,侍女上前掀开车帘,几位身着绫罗绸缎的妙龄女子依次走下。

      她们发髻珠翠琳琅,衣裙华贵雅致,笑语温婉,显然是京中官家小姐,专程前来古寺礼佛祈福。

      寺门前往来侍女皆是跟随各家眷属入寺。

      孟兰茹心念一动,当即垂下头颅,收敛了所有神色,微微弓着脊背,混在熙攘的仆从人群之中,装作随行丫鬟的模样,顺着人流,想要悄悄混入寺中。

      可她刚走到山门之下,便被值守的僧人抬手拦下。

      僧人眉目平和,目光落在她身上,音色沉静:“施主也入寺礼佛?”

      孟兰茹从未做过丫鬟,不懂世家仆从的规矩,心中慌乱无措,根本不知如何应答。她不敢抬头对视僧人目光,只能僵硬又仓促地点了点头。

      她的慌乱太过明显,僧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仔细打量了她一遍。她似有所觉,微微偏头看来。

      僧人呼吸一窒,那是一张不该长在荆钗布裙下的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白似玉,腰肢细如柳,气质好似山间清泉化作的精灵一般。

      僧人看痴了。直到同伴推他,他才回过神来,没有再多做盘问,侧身抬手,放她入了寺门。

      他瞧着远远离去的身影,喃喃道:“美人啊。”

      同伴笑道:“萧世子送来的人,自然是美人。”

      孟兰茹不敢耽搁,快步走入寺中。可就是这片刻的耽搁,方才那几位华贵小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踪迹。

      偌大的报恩寺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排布,孟兰茹初来乍到,本就心神惶惶,踏入其中瞬间便失了方向,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她只能孤身一人,低着头顺着长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古寺静谧无声,唯有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清冷肃穆,

      孟兰茹不知漫无目的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心头骤然一紧。她是混进来的外人,若是被寺中僧人发现,定会被直接驱逐出去。

      慌乱之间,她无暇细思,抬手猛地推开身侧一扇紧闭的木门,侧身闪身而入,反手轻掩房门,不等孟兰茹松一口气,抬眸的瞬间,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庭院中央的石櫈之上,静静坐着一道身影。男子身着一身素色袈裟,身姿挺拔清冷,眉眼清隽冷冽。一双漆黑的眼眸深邃暗沉,在她闯入的刹那,骤然沉沉落下,锋利如刀,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四目相对的一瞬,男子修长的手指微抬,周身气流骤然凝滞,似是下一瞬,便会出手将她这个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彻底清理除却。

      可孟兰茹的视线死死定格在他五指之间。他指尖轻轻捏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银锁。那银锁边角温润,刻着平安纹,样式独一无二,是她十年之前送给沈亦安的贴身信物。

      孟兰茹抬眸之际,正撞见他眼角下一点泪痣,她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脱口而出:“亦安哥……”

      话音落下,满心滚烫的期许,转瞬沉入深渊。

      她望着眼前人身着袈裟的模样,鼻尖酸涩汹涌,嗓音哽咽破碎:“你真的……出家了。”

      侥幸彻底碎裂,千里奔赴,终究是落得一场空。

      她红透了眼尾,睫毛簌簌颤抖:“看来你我之间,这辈子,终究是没有做夫妻的缘分了。”

      庭院清风寂寂,无人应答。

      男子垂眸望着眼前潸然落泪的女子,眼底毫无波澜。片刻后,薄唇轻启,音色清冷低沉,不带半分人情:“在下法号,玄清。”

      孟兰茹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狠狠扎着,泪水愈发溃不成军,她自幼便听闻,出家人斩断七情六欲,舍弃红尘前尘,抛姓名、弃亲人、断情爱。如此,沈亦安已经死在了红尘之中,如今活着的,只有僧人玄清。

      泪水源源不断滚落,孟兰茹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抬眸望着眼前清冷绝尘的人,带着最后的卑微恳求。

      “我知晓你已然出家,我不敢扰你清修,不敢耽误你修行。”

      她右手探入襟怀,取出一纸泛黄婚书,轻轻展平,置于冰凉的石桌之上。

      他未转头,只眸光微移,以余光掠去,那纸边角已磨损,墨迹却仍清晰,写着的她和沈亦安的名字。

      她哭得双眼通红,眉眼湿漉漉的,满身狼狈,却字字恳切:“可求你留我在此处好不好?我家中亲人尽逝,无家可归。”

      她素闻古刹多存慈悲,常有孤苦无依之人,入寺洒扫,暂度时日。

      “我很能干的。”她急切地细数自己所能,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生机,眼底满是孤苦,“劈柴、挑水、打扫、烹制斋饭,粗活细活我都会做。我不求酬劳,只求能留在寺中,有一方落脚之地,便足够了。”

      慕容玄静静望着面前涕泗涟涟的小娘子,他心底只觉荒唐又可笑。

      秋风穿院,拂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少女眼尾绯红,睫羽沾泪,湿漉漉的一双眸子盛满无助,像极了一只误入森严古寺、无处可逃的孱弱雀儿,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固执地攥着最后一丝念想。

      慕容玄眼底沉寂多年的死水,无端漾开一丝,心底生出几分慵懒的逗弄之意。

      报恩寺的四面墙,他看了十几年。岁月漫长,枯燥无波,难得送进来一只雀儿,毛色鲜亮,叽叽喳喳,扑腾着翅膀往笼子上撞。

      他想留这样一个笨拙执拗、爱哭又固执的小娘子在院中,也算为枯燥的青灯古佛岁月,添一点微不足道的趣味。

      他敛去眼底深沉的暗色,指尖缓缓松开那枚银锁,薄唇微扬。

      “你若愿意,便住下。”

      “你……你肯让我留下?”她声音发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慕容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一只雀儿主动飞进笼子,他不过是没把笼门关上而已。

      “西边有间禅房,去收拾吧。”

      “谢谢你……亦安哥……不,谢谢玄清……”

      她认认真真说道谢,然后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像一只终于找到枝头可栖的雀儿。

      慕容玄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他垂下眼,随手捻起腕间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仿佛方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忽有一黑衣高髻女子,悄立其身后阴影处。

      “殿下。”雁娘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几分犹豫,“您真的要让那个女人留下?”

      慕容玄没有回头:“一个小丫头罢了,何须如此紧张,难道还能伤人不成?”

      他淡淡道:“等哪天烦了,再赶出去便是。”

      雁娘躬身问道:“主子,萧世子送来的诸位姑娘,该如何安置?”

      “悉数送回,一个不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错认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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