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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自 ...

  •   自那日慕容玄亲口许诺,很快便会带她离开古寺,孟兰茹心底便彻底安了根。

      往后的日子,她过得愈发轻快踏实,从前闲暇之时绣制的香囊、手帕,皆是想着攒起来换些碎银,补贴日常所用,尽量不事事依赖他。可如今有了归期许诺,她便再也舍不得将亲手缝制的物件拿去变卖。

      白日静坐佛堂,她几乎日夜赶工,不肯虚度半分光阴。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只想多备些物件。

      只是日夜不眠的赶工,终究熬垮了原本柔弱的身子。

      连日劳心劳神,她渐渐疲累难支,夜里睡得愈发不安稳。从前清宁无梦的睡眠彻底消失,夜夜深陷杂乱梦魇,反复被过往的阴影纠缠。

      今夜亦是如此。更深露重,山寺寂静无声,唯有窗外晚风拂过檐角,带起细碎轻响。

      孟兰茹躺在地铺的被褥上,辗转难安,沉沉睡去后,再度坠入可怖的梦境。

      梦里是她刻入骨髓的惨痛过往。漫天滔天洪水汹涌肆虐,浑浊的浪涛席卷了整座家乡村落,房屋倾塌,田地淹没,哭声、水声、风声混杂在一起。

      大水过后,又有瘟疫,家破人亡,故土尽毁,她孤身一人流离失所,从此再无归处。

      这一场噩梦真实得刺骨,绝望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孟兰茹猛地惊醒,心口剧烈起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虚软无力。

      夜深无眠,噩梦缠身,她心底空落落的,满是惶恐不安。方才梦里的绝望迟迟散不去,她一时不敢独自待在这寂静黑暗之中。心底下意识想要寻到慕容玄,只要看见他,摸到他温热的气息,所有惶恐便会尽数消散。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摸索着点亮案上一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灯火摇曳,勉强照亮身前方寸之地。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提着微弱灯火,轻手轻脚走出佛堂,朝着慕容玄平日居住的东院禅房走去。

      夜色静谧,长廊无人,只有她细碎的脚步声落在青石地上,轻缓微弱,一些凉风吹过,微软的灯火被吹灭,眼前再没有半点光明。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好不容易走到藏书阁,看见藏书阁里有着微弱的灯光。

      可尚未走近禅房,便隐约听见屋内传来压低的人声。

      不是慕容玄平日里温柔低沉的语调,是陌生的、恭敬的男子声响。

      孟兰茹脚步下意识顿住。

      夜深至此,古寺早已封禁,寻常僧众早已歇息,何来外人与他私谈?

      她心性温顺,素来不爱窥探他人私隐,本不欲打扰他的正事,心中想着悄悄转身退回佛堂,不去惊扰。

      可下一瞬,屋内传来的几句话,清晰地钻进耳中,牢牢钉住了她所有脚步。

      只听那陌生人声恭敬低声问道:“那寺中女子,如今该如何处置?”

      孟兰茹浑身骤然一僵,指尖攥紧手中的灯盏,灯火轻轻晃动,映得她脸色瞬间惨白。

      报恩寺如今除却僧众,便只有她一个女子,孤零零暂住于此。

      这话里所说的女人,除了她,再无旁人。

      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所有睡意、惶恐尽数被冰凉的惊惧取代。她屏住呼吸,放轻所有动作,身躯微微前倾,小心翼翼立在窗外,静静偷听屋内谈话。

      夜色死寂,风声骤停,屋内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短暂的沉默后,熟悉的那个嗓音响起。不再是平日里温柔缱绻、耐心纵容的低沉音色,褪去了所有温情暖意,只剩彻骨的淡漠疏离,还有一丝漫不经心的凉薄。

      慕容玄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清冷无情,不带半分情绪:“带着就是。”

      停顿片刻,他语气愈发轻浅,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而非日日相伴、倾心相付的她。

      “不必太过上心,不过是误打误撞闯进我身边的一只小山雀罢了。”

      “暂且当个宠物,带着便可。”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窗外的孟兰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以为的朝夕相伴、真心相守,自始至终,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心口骤然像是被寒冰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凉得她浑身发抖,连站立都几乎难以维持。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攥紧指尖,逼着自己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不敢让屋内之人察觉分毫。

      眼眶瞬间通红,酸涩、冰凉、绝望一层层翻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敢再多听一个字,不敢再多停留一瞬。每多一秒,便是多一分凌迟。

      她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悄无声息地转身,脚步虚浮逃离了。

      一路晚风寒凉,吹得她衣衫发冷,也吹得她满心温热尽数冰封。跌跌撞撞回去,她反手扶住冰冷的墙壁,再也撑不住浑身的酸软,顺着墙壁缓缓滑落,瘫坐在地。

      桌子上的油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映着她惨白无血的脸颊。

      脑海之中,所有过往相处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疯狂翻涌,一幕一幕清晰地闪过。

      从初遇相守,到日夜温存,从灯下针线相伴,到佛堂相拥私语,从他温柔许诺带她离开,到平日点点滴滴的纵容呵护……

      原来从头到尾,全是骗局。

      孟兰茹缓了许久,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

      她刚刚躺回地铺被褥上,屋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轻缓脚步声。

      慕容玄处理完暗处事务,遣退属下,夜色深重之时,折返佛堂。

      推门而入,檀香扑面而来,昏灯摇曳,一室安静。他看着蜷缩在被褥上的小小人影,眼底带着惯有的温柔宠溺。

      他缓步走近,无声躺下,自然而然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妥帖纳入温暖安稳的怀抱里。

      往日每一次被他这样相拥,孟兰茹都会心头安定,暖意满满,可今夜,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熟悉的力道与温度,她只觉得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全身,一寸寸冻结血肉。

      她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掐进皮肉,借着细微的疼痛强行稳住紊乱的呼吸,逼着自己身子放松,不露半分僵硬,不让他察觉丝毫破绽。

      可人心最是难藏,她眼底的慌张逃不过慕容玄细致入微的洞察。

      他怀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浅浅的探究:“你怎么了?”

      孟兰茹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温顺柔软,声音轻浅微弱,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任何异常:“没什么。”

      顿了顿,她按照方才想好的说辞,淡淡补上一句:“只是又做噩梦了。”

      慕容玄闻言,并未多疑。

      他知晓她身世可怜,故土毁于洪水,亲人尽亡,心底藏着深重阴影,夜夜梦魇实属寻常。

      他没有深究,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语气温柔安抚:“别怕,有我在。”

      短短四字,从前能抚平她所有惶恐。

      如今听在耳里,只觉得无比讽刺。

      孟兰茹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不动声色地轻轻挣开他的怀抱。

      她缓缓翻身,直面着他。

      两人近距离相对,灯火落在他清俊温柔的眉眼上,轮廓熟悉,眉眼温和,可此刻望进眼底,却处处透着陌生。

      孟兰茹静静看着他,心底轰然翻涌着一个巨大的疑惑——他,真的是沈亦安吗?

      那个和她自幼相识、定下娃娃亲、朴实本分、乡野长大的沈家大哥?

      越是细看,心底的疑虑便越深。

      为了印证心底的猜测,为了彻底拨开这场骗局,孟兰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装作天真无害的模样,轻声提起儿时旧事,刻意试探。

      她轻轻眨了眨眼,语气软糯自然,像只是随口回忆往昔:“方才梦里,我好像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我记得儿时在河边,你为了帮我摘水边的莲蓬,不小心摔进水里,磕破了膝盖,还流了好多血,在家躺了好几天呢。”

      这是她故意编造的、完全错误的细碎过往。

      真正的沈亦安,儿时从没有摔水磕膝的经历,更没有为她摘过河边莲蓬,两人幼时最爱摘的是树上的桂花。

      她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等待他的反应。

      只要他稍有迟疑、略有不解,便能证明他根本不是故人。

      可慕容玄没有半点迟疑,顺着她的话轻轻应下:“嗯,还记得。”

      他全盘应承,尽数默认。

      仿佛这段根本不存在的儿时过往,真的是他与她共度过的旧日时光。

      轰——孟兰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她瞬间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自始至终,根本不是和她定下娃娃亲的沈亦安。

      他冒用身份,假借故人名义,拿着本该属于真正沈亦安的信物,一步步靠近她、收留她、温柔诱哄她,骗走她所有的信任与真心。

      可若是他不是沈亦安,那当年的信物为何会在他手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来一股极致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冻得她浑身发冷。

      一个无比可怕、却无比贴合所有真相的猜测,在她心底慢慢成型——真正的沈亦安,恐怕早就死了。

      死于多年前的乱世流离,死于洪水灾荒,死于无人知晓的荒郊野岭。

      一念至此,孟兰茹浑身冰凉,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不敢揣测其中的血腥与隐秘,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何其愚蠢,何其天真。

      数月朝夕相伴,倾心相付,满心托付,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精心编排的一场骗局。

      慕容玄并未察觉她心底惊天动地的波澜,只当她是梦魇过后怀念旧事,依旧温柔望着她,缓缓开口告知她接下来的行程:“茹儿。”

      “明日我便要离开报恩寺。”

      孟兰茹心头微微一颤,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冰冷与破碎,静静听他说话。

      他声音温柔笃定,一如往日所有温柔许诺:“我需先下山去处理一些陈年琐事,将外面的一切安排妥当。”

      “等诸事落定,我便立刻回来接你。”

      “届时我带你离开这里,褪去所有牵绊,往后只做寻常夫妻,日日烟火相伴,安稳度日。”

      这番话,若是放在昨日,定会让她欣喜若狂,可此刻听来,字字诛心,句句虚伪。

      孟兰茹心底一片荒芜,却依旧逼着自己,缓缓抬起眼。

      她努力牵动僵硬的唇角,挤出一个柔软乖巧的笑容,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异常:“好,我等你回来。”

      乖巧懂事,一如往常。

      慕容玄看着她温顺的模样,眼底暖意更深,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再无他疑。

      夜色渐深,他闭目休憩,气息安稳。

      身侧人安然沉睡,孟兰茹却彻底无眠。

      睁着眼望着佛堂昏暗的屋顶,周遭静得可怕,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思绪与谋划。

      不管他是谁,她都不要再留。

      他明日要下山离开,这便是她唯一的脱身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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