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平 ...
-
平淡安稳的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悠悠过了整一月。
这一个月来,报恩寺清宁如常,晨钟暮鼓,朝夕安稳。孟兰茹日日守在东院禅房,晨起随寺中僧众听微风诵经,日暮独坐灯下做女红,日子简单干净,温柔又踏实。
她闲时便拿起针线,将先前买来的素色布料细细裁制,一针一线,皆是静心缝制。先是替玄清做好了两身贴身柔软的里衣,针脚细密平整,穿在身上妥帖舒适。余下的零碎边角料子,她一点也不曾浪费,日日抽出闲暇,细细整理、裁片、刺绣。
一月光阴,竟让她悄悄攒出了好几方干净素雅的手帕,还有数只小巧饱满的香囊荷包。
她绣工清雅,不尚繁丽,只取兰草、素竹、浅荷这般清净纹样,配色素淡温柔,看着干净又耐看。香囊里填的是寺中晒干的甘菊和艾草,香气清浅绵长,不浓不艳,最是安神静心。
原本她心中早早有了盘算,待时日空闲,便背着小竹筐下山,将这些绣好的物件摆去街边小铺寄卖。不求赚多少银钱,只求凭自己双手攒一点细碎傍身,不必事事依赖旁人,心底也踏实安稳。
可转眼之间,便临近了报恩寺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祭祀大典。
整座古寺,骤然从长久的清宁里热闹起来,处处皆是忙碌有序的景象。
寺中大小僧众各司其职,清扫殿宇、擦拭金身、整理经幡、铺设红毯、打理供桌香案,连庭院石阶的缝隙都清扫得一尘不染。往来僧人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无半分喧哗杂乱。
只因这一场祭祀,并非寻常民间礼佛,乃是皇家祭祀。
朝中尊贵的皇亲贵族,届时会亲临报恩寺焚香礼佛,祈福祭祖。
皇家仪仗隆重,规矩森严,容不得半分错漏。但凡寺中陈设、道路、礼序、居所稍有不妥,便是失了体统,损了皇家颜面,牵连甚广。
一时间,整座古寺气氛肃然,人人谨慎肃穆。
这日午后,天光清宁,玄清处理完寺中事务归来,见桌角整齐叠放的一方方手帕与香囊,眉眼微缓,轻声开口叮嘱。
“祭祀大典非同寻常。”
他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往来忙碌的僧众,语气平静审慎,字字稳妥。
“届时山中禁严,四处皆有禁军与寺中僧人巡查盘问,出入皆有规制,寻常香客尚且受限,更别说随意下山入市。”
“你这几日,便安安稳稳待在寺中,不要想着下山走动,最为稳妥。”
孟兰茹闻言,立刻懂了其中轻重。
她心性温顺懂事,从不添乱,更不愿因自己一时私心,给玄清、给整座报恩寺惹来无端麻烦。
此番前来皆是天家贵胄,身份尊崇,眼底最容不得半分逾矩与杂乱。若是大典前夕她私自下山、四处走动,不慎冲撞了贵人,或是被巡查兵卒盘问生疑,闹出些许风波,小事也会变成大事,连累整座古寺受人诟病。
得不偿失,也太过莽撞。
她轻轻点头,温顺应下:“我知晓了,我不出去便是。”
说着,她伸手将桌上所有绣品一一收拢、叠齐,整整齐齐收进木盒之中,细心盖好,妥帖放在柜角。
“那我便先好好收着,等祭祀大典彻底落幕,寺中恢复清净,我再挑时日下山。”
祭祀大典日渐逼近,筹备愈发繁琐紧张。
因皇家随行人员众多,除了身份尊贵的王公贵族,还有大批侍从、婢女、童侍随行入寺歇息。报恩寺客房有限,寻常僧寮、闲房尽数要腾出来,供皇家侍女童仆暂住休整。
寺中管事师父依规统一安排,所有外院闲散居所尽数征用。
孟兰茹平日里暂住的东院禅房,恰好就在外院客舍之列,自然也要腾空让出。
管事僧人前来委婉传话,言语客气,却也是寺中规矩,不容变通。
“孟姑娘,近日贵客将至,院中屋舍需尽数腾出备用,委屈姑娘暂且搬去西侧偏殿小佛堂暂住几日,待大典结束,再迁回原屋即可。”
孟兰茹毫无半分异议,温顺点头应承:“劳烦师父费心,我即刻收拾。”
她素来随遇而安,从不挑剔居所环境,更不会恃宠骄纵、特殊逾矩。
趁着天光尚亮,她默默收拾起自己寥寥无几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针线女红、被褥棉絮,零零碎碎尽数叠好捆扎,简单利落,不过小小一包裹,便收拾妥当。
辞别空荡的东院,她提着行囊,顺着清幽长廊,缓步走向西侧偏殿的佛堂。
这座佛堂平日少有人来,清净庄严,是寺中专供静心礼佛、闭门清修的僻静之地。
一踏入殿门,扑面便是清肃深沉的檀香。
殿内空旷肃穆,正中一尊鎏金大佛端坐莲台,金身肃穆,眉眼慈悲俯瞰众生。佛前长明灯火摇曳,青烟袅袅,四壁清净无尘,处处皆是佛门庄严之气。
这里没有俗世烟火,没有软榻床褥,唯有冰冷干净的青石地面,与佛前两尊老旧蒲团,自然也没有可供歇息的床榻。
孟兰茹心知是寺中临时安置,条件简陋实属寻常,半点不曾挑剔为难。
只是她心底虔诚敬佛,不敢有半分轻慢亵渎。
在铺开被褥、安顿歇息之前,她轻轻放下行囊,缓步走到佛前蒲团之上,静静屈膝跪下。
她垂眸合目,神色恭谨虔诚,心底轻声细细向佛祖解释。
静静默念片刻,心意诚恳,礼数周全。行过浅礼之后,她才缓缓起身。
孟兰茹将蒲团轻轻移至侧边,避开正中佛位,才俯身将随身带来的棉絮被褥一层层轻轻铺在干净平整的青石地面上。
被褥铺得平整柔软,简简单单一方地铺,便是她接下来几日的临时居所。
……
祭祀大典当日,天光大亮,整座报恩寺戒严彻肃,山道禁卫层层列立,刀剑映着天光,肃杀之气漫过往日清净佛门。.
官道尽头,銮驾徐徐行来,金盖龙旗次第展开,仪仗绵延数里,车马沉稳,宫人屏息,连山间风色都似随之静敛。
今日亲临祭寺的是当朝帝王。
朝野皆知,龙体沉疴日久,汤药难愈,极少出宫,更别说长途跋涉奔赴山寺祭祀。可这一年一度的皇家祭天礼佛大典,乃是祖制旧规,祈福佑国,不敢废弛。
纵使沉疴在身,气息衰败,老皇帝依旧强撑病体,执意亲至。
銮驾停落山门前,朱红车帘被内侍轻轻掀开,率先踏出的,是当朝太子。
太子一身规制储君锦袍,玉冠束发,身姿端雅,神色恭谨温良。他快步下车,并未先顾自身仪仗,而是俯身伸手,小心翼翼扶向车内。
下一瞬,苍老虚弱的帝王身影,缓缓显露人前。
老皇帝面色枯槁苍白,两颊深陷,眉眼覆着久病的倦怠衰败,身形早已不复壮年威严挺拔,步履虚浮,连站立都需人借力支撑。阵阵秋风掠过,他单薄的龙袍微微晃动,看着孱弱不堪。
可即便身子衰败至此,他眼底深处,依旧压着帝王多年沉淀的沉威。
太子全程躬身搀扶,手臂稳稳托着帝王手肘,步伐放缓,贴合老皇帝虚弱的速度,一举一动皆是极致体贴恭顺。面上噙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孝心,眉眼温驯,言语轻声细语,时时问询龙体安否,唯恐帝王受累受风。
“父皇慢行,山路阶陡,儿臣扶您。”
“风凉,切莫久立,祭拜礼毕便即刻歇息。”句句关切,面面周全。
在场禁军、宫人、僧众尽数看在眼里,无人不赞储君仁孝、温良恭谦。
老皇帝病重悬命,朝野人心浮动,储位近在咫尺,他隐忍蛰伏多年,只待最后尘埃落定。今日这番当众尽孝,是做给百官看,做给天下人看,更是做给这山寺之中,那位隐姓蛰伏的皇子看。
山门之下,礼乐起奏。
一众僧众整齐分立两侧,垂首合十,肃穆恭迎皇家銮驾。
人群最前,立着一道极为刺目的身影。
慕容玄今日未着寻常素色僧衣,他身披一袭正红袈裟,金线暗纹在天光下隐隐流动,庄严隆重,是报恩寺最高规格的迎驾法衣。红裳衬得他眉目清绝凛冽,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淡漠无波,无半分僧俗软态,反倒自带生人勿近的凛然气场。
红衣本是喜庆庄重,落在他身上,却只剩极致的疏离清冷。
他双手合十,姿态规整合规,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神色平静淡漠,恭迎、行礼、垂首,一举一动皆是佛门僧礼。
太子搀扶着老皇帝缓步上前,目光悄然扫过那一身红衣的人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与不爽。
今日执意亲赴山寺,名为祭天礼佛,实则多半,是为见他一面。
老皇帝抬着昏沉的眼眸,目光穿透身前僧众,直直落在最前方那道红衫身影上。
当年那个眉眼桀骜、锋芒毕露、最得他偏爱疼惜的小皇子,如今褪去所有皇室戾气,身披佛门红衣,清冷自持,疏离世外。
久病沉疴磨去了帝王大半锐气,看着眼前的亲子,老皇帝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酸涩。
当年宫闱权谋,储位相争,他为稳固朝局,打压了这个最聪慧、最隐忍的幼子。逼他步步退让,逼他远离朝堂纷争,最终落得出家为僧、寄身古寺的结局。
这些年夜深病榻,缠绵病痛之中,他时常回想过往,满心皆是亏欠。
他亏欠这个孩子太多。
老皇帝目光牢牢锁着慕容玄,淡淡出声:“朕要与玄清法师,单独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