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雀》桑昭

19、第 19 章 暮

　　暮色沉沉落下，山寺晚风微凉。孟兰茹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花微弱，暖黄的光晕轻轻铺开，将一室映照得温柔静谧，抚平了白日所有的喧嚣与尘气。

　　她将白日买回来的布匹一一摊开在案上，素色料子平整柔软，触手细腻温凉，最适合贴身裁制衣物。

　　孟兰茹自小熟稔女工，指尖灵巧，不需尺规比划，只凭常年做活的手感，便轻轻压平布面，拿着针线，预备先替慕容玄裁制贴身里衣。

　　她心里记得清楚，他日日诵经久坐，寺里统一发放的僧衣粗硬厚重，布料粗糙，穿久了并不舒服。旁人无人顾及这些细碎冷暖，可她想替他补齐这份周全，让他日日贴身皆是柔软妥帖。

　　油灯摇曳，光影浅浅晃动。

　　孟兰茹垂着眉眼，安静低头穿针引线，指尖纤细灵活，一针一线，缝得极细极稳。她神情专注，眉眼温顺柔和，灯下侧脸柔软干净，安静得像一幅静谧温柔的画。

　　慕容玄并未去外间诵经，只静静坐在不远处的矮榻上。

　　他手里依旧摊着一卷经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目光看似落在字句之间，实则大半心神，都落在灯下认真做活的少女身上。

　　看着她微微垂首的模样，看着她认真捻线、蹙眉穿针的小动作，看着她一心一意，只为替他缝制衣物的温柔，心底便一点点被暖意填满。

　　白日她散尽大半银钱，成全陌生少年的前程，坦荡纯粹，毫无私心。晚间归来，不骄不躁，不矜不伐，依旧安安静静坐在这里，一针一线，想着如何待他更好。

　　他见过世间太多趋利避害、虚情假意，人人逐利而来，为权、为财、为势，唯独她，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慕容玄心底沉沉软着，眸光温柔静谧。

　　屋内极静，只剩针线穿梭的细微轻响，与窗外徐徐晚风相互映衬，安稳又缠绵。

　　片刻后，孟兰茹微微蹙眉，指尖捏着线头，轻轻试了两次，都没能穿进细小针孔。

　　光线到底太暗，灯影摇晃，视线不稳，稍稍费眼。

　　她习惯性眯着眼，微微凑近灯盏，正打算再试一次，身侧忽然投下一片修长清隽的暗影。

　　慕容玄不知何时起身，已然走到了她身侧。

　　他声音低沉清淡，带着暮色独有的温柔磁性：“我来吧。”

　　孟兰茹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

　　他已然俯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接过她掌心的细针与丝线。指尖干净微凉，动作从容稳当，不需细看，只轻轻一捻，细线便稳稳穿入针孔。

　　动作利落流畅，半点不似常年居于古寺、不近女红之人。

　　孟兰茹看得微微失神，轻声感慨：“你倒是熟练。”

　　慕容玄垂眸，将穿好线的针轻轻递回她掌心，淡淡应声：“年少诸事皆学，不算什么难事。”

　　他年少身居深宫，习得的是权谋算计、琴棋武艺，女工针线本不相干，只是经年沉稳自持，凡事上手皆稳。

　　他顺势在她身侧落座，距离挨得极近，肩臂相靠，暖意悄然相叠。

　　灯火映在他眼底，温柔浅浅。

　　“方才买的布料，都是给我做的？”他轻声问。

　　孟兰茹握着针，低头继续走线，软软点头：“嗯，先给你做两身贴身里衣，寺里的衣裳太硬，穿着不舒服。余下的料子，我再看看能不能绣些小东西。”

　　她语气自然温顺，句句都是为他着想。

　　慕容玄看着她认真纤细的指尖，看着她一点点替自己缝制温柔安稳，心头微动，低声道：“不必这般费心。”

　　“不费心。”孟兰茹立刻抬头看他，眼眸清亮，“我闲着也是闲着，能替你做点事，总归是好的。”

　　她无以为报他的温柔偏爱，只能以自己最笨拙、最踏实的方式，一点点待他好。

　　慕容玄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喉间微涩，心底暖意翻涌。

　　他不再多言，只安静陪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做活。

　　灯影摇晃，岁月轻慢。

　　他素来清冷寡淡、心性沉敛，早已习惯独处孤寂、长夜冷清。半生蛰伏，步步惊心，日夜皆是算计紧绷，从未有哪一日，能像此刻这般松弛安稳，心无波澜，只静静陪着一人，守着一盏灯火。

　　看着她指尖穿梭不停，针脚细密整齐，温柔妥帖，慕容玄忽然轻声开口，缓缓提起白日之事。

　　“白日下山，把钱都赠了人，可曾后悔？”

　　孟兰茹手上动作微顿，随即轻轻摇头，眼神坦荡干净：“不后悔。”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细语：“我虽帮不了他多少，可至少能让他熬过病痛，有机会继续往前走。钱财没了可以再攒，可人的前程性命，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心从来都是这样，柔软慈悲，通透纯粹。

　　慕容玄深深看着她，眸底情愫浓得化不开。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停在布面上的纤细指尖。

　　掌心微凉，温柔安稳，稳稳将她的小手裹住。

　　他声音压得极低，温柔缱绻，落在静谧夜里，格外动人：“你心太善。”

　　“可这世间，未必人人都值得你这般真心相待。”

　　孟兰茹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弯唇，眉眼温顺：“我只求自己心安便够了。”

　　她不求回报，不图感恩，只求俯仰无愧，本心澄澈。

　　慕容玄看着她温柔浅笑的模样，心头所有顾虑，尽数化作万般疼惜。

　　他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低沉：“往后不必辛苦绣帕换钱。”

　　“我在，便不会让你缺衣少银。”

　　“你只需安心待在我身边，岁岁安稳，日日无忧就好。”

　　直白温柔的承诺，落在耳畔，烫得人心头发颤。

　　孟兰茹耳尖瞬间泛红，心底软软的，指尖微微蜷缩，不敢再看他的眼眸，只能低头看着手下平整的布料，心跳悄悄乱了节拍。

　　灯火暧昧，人影相依。两人靠得极近，呼吸缠绕，晚风穿窗，轻轻拂动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