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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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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一路风轻日暖,山间薄雾散尽,烟火长街渐渐铺展在眼前。
沿街摊贩林立,人声温软,尘世烟火安然热闹。她正低头细细看着两侧铺面,刚转过僻静巷口,耳边骤然传来几声蛮横呵斥,伴着一道压抑虚弱的闷哼,突兀打破了周遭的平和。
孟兰茹心头微蹙,快步抬步望去。
幽深巷底,两个市井无赖正围着一个少年肆意推搡捉弄。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枯瘦,身上衣衫洗得发白、满是补丁,早已抵不住秋日寒凉。他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尽是虚汗,整个人虚弱得站不稳身子,被人一把推倒在青石板上,只能死死咬着唇,默默隐忍,一声也不肯求饶。
无赖见他无力反抗,愈发肆无忌惮,抢过他怀中仅存的半块干硬粗粮饼,又出言奚落嘲讽,极尽刻薄。
孟兰茹看得心头一疼,立刻上前轻声制止:“你们不要欺负人。”
她音色柔软,却透着一股坦荡的善意与坚定。两个混混见她眉目端正、气质干净,不似寻常孤弱市井女子,不敢继续寻衅,嘟囔几句,悻悻离去。
巷内终于恢复清净。
孟兰茹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少年扶坐起来,指尖刚触到他的臂膀,便摸到一阵滚烫高热。他染病已久,风寒深重,迟迟无药可医,早已拖得身心俱疲,连呼吸都急促虚浮。
她放轻动作,替他拂去衣上尘土,柔声细语慢慢询问。
少年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道出自己的身世。
他自幼父母双亡,世间再无半个亲人,孤零零漂泊度日。年岁稍长,他一心想要投军从戎,凭一己之力挣取生路,搏个前程,不再这般任人欺凌、漂泊无依。奈何前路艰险,尚未抵达征兵之处,便半路染上风寒,一病不起。
他身无分文,无钱抓药,无钱饱腹,拖着病体辗转街头,不仅熬不过病痛寒凉,还要日日受市井无赖的欺辱磋磨,连半点活路都格外艰难。
说着,少年眼底覆上一层茫然的酸涩,纵然傲骨未折,也掩不住身处绝境的落魄无助。
孟兰茹静静听着,心底满是恻然与心疼。
他本心怀远志,不甘平庸,想凭自己的力气改写命运,本该是向阳而生的少年,却被病痛、贫穷与乱世磋磨至此,实在可怜。
她素来心软良善,见不得人这般绝境飘零,稍一沉吟,便毫不犹豫抬手抚向衣襟,取出那包贴身收好的铜钱。
这是玄清特意给她的银钱,原是让她添置衣物首饰、随意零花所用。可于她而言,新衣首饰皆是外物,眼前少年的性命、他未凉的志向、绝境里的生机,才是最珍贵、最该成全的东西。
她从中分出大半铜钱,尽数轻轻放到少年掌心,温声叮嘱:“这些钱你拿着,先去药铺抓药退烧,好好静养,把身子养好。”
顿了顿,她望着他黯淡的眉眼,又认真补了一句:“等病痊愈,再安心去奔赴你的前程,莫轻易放弃自己的心愿。”
沉甸甸的铜钱落在掌心,温热厚重,是他漂泊许久从未遇见过的善意。
少年浑身一震,指尖微微发颤,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眶瞬间泛红。他半生受尽冷眼、欺辱、荒芜,从未有人这般不问缘由、不求回报地帮他,更无人温柔叮嘱他坚守志向、好好活下去。
他攥紧手心铜钱,目光恳切又郑重,一字一句道:“姑娘再造之恩,我此生不忘!还请告知名姓居所,他日我若能得偿所愿、立身成事,必定归来报答姑娘恩情!”
孟兰茹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干净恬淡,无半分求报之心。
她从来都觉得,行善本是本心,不是为了得人感恩、受人报答。
秋日暖光自巷口洒落,落在她温柔恬淡的眉眼间,澄澈又虔诚。她微微抬手,指向头顶洒落的暖阳清风,轻声道:“不必记我姓名,也无需想着报答。”
“你只当,我是替菩萨行善积德。”
话音落尽,她不再多留。时日不早,她不便在山下久滞,生怕误了归寺时辰。
她浅浅看了少年一眼,见他已然稳了心神,便转身提起裙摆,背上竹筐,顺着长街快步离去。纤细身影步履轻快,不过片刻,便消失在熙攘街巷深处,只留满巷清风,与一场不求回响的温柔善意。
少年独自立在原地,紧攥掌心沉甸甸的铜钱,久久凝望她离去的方向。
回到东院禅房时,院内静悄悄的。
慕容玄早已结束晨间诵经,安坐在窗边案前,手里握着一卷经书,眉目清寂,身姿端正。
听见院门轻响,他抬眸望来。
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被山风吹得微凉的眉眼上,又轻轻扫过她背上满满当当的竹筐,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回来了。”他轻声开口,音色温润。
孟兰茹点点头,笑着走近,将竹筐轻轻放在桌角:“嗯,下山买了些布料和针线。”
她心里坦荡,并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需要隐瞒的事,神色自然温顺,一如往常。
慕容玄视线淡淡掠过整齐素净的布匹,指尖轻轻翻过一页经书,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钱可够用?”
他今早递给她的,是整整一吊足数铜钱,分量极足,寻常市井妇人采买半月零花尚且富余,更别说只是买几匹布料针线。
孟兰茹老实点头:“够用的,绰绰有余。”
话音落,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衣襟里揣着的零钱。
指尖触到那寥寥几枚铜钱的瞬间,细微的动作变化,尽数落在慕容玄眼底。
他心思何其缜密,观人入微,早已将她所有细微反应收在心底。
她方才指尖触碰钱币时的轻淡坦然,没有挥霍后的羞涩心虚,也没有大额花销后的局促不安,只有一片澄澈平和。
可偏偏,那一吊沉甸甸的铜钱,尽数空了。
若是只买这些素布针线,顶多花销十分之一,绝不可能空空如也。
慕容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面上却依旧清淡温和,不露半分破绽。
他不急着追问,也不戳破,只淡淡垂眸,继续看着手中经书,语气随意如常:“看着倒是省俭。”
孟兰茹被他说得微微不好意思,垂眸整理布料,轻声道:“本来就不需多花钱。这些布料够我做好几身衣物,余下的还能做些小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细心展平布匹褶皱,眉眼柔软认真。
慕容玄静静看着她温顺乖巧的侧脸,心底思绪微沉。
他给她的钱不少,以她节俭温顺的性子,断不可能肆意花销。
钱,绝不会是乱花的。
可一吊钱几乎散尽,却只换回这寥寥几样朴素物件,剩下的大半,定然是用在了别处。
慕容玄心头微动。
她性子素来柔软慈悲、纯良向善,见不得人间疾苦,最是心软易悯。
想来是下山途中,遇见了事,遇见了人,顺手助人解难,将银钱尽数慷慨相赠。
他心底已然猜出七八分真相,却没有立刻追问。
他喜欢的,本就是她这份干净善良、赤诚温柔。
只是心底难免生出一丝浅淡的无奈与牵挂。
她太过心软,太过纯粹,从不懂世间险恶,不懂人心凉薄,但凡遇见可怜之人,便会倾尽所有相助,丝毫不为自己考量。
这般性子,最是可贵,也最是容易吃亏、容易被人拿捏利用。
慕容玄合上书卷,缓缓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日光落在他清俊侧颜,眉眼温和,语气轻缓无声:“余下的钱呢?”
问话清淡随意,听不出试探,只像是寻常闲谈。
孟兰茹手上动作一顿,没想过他会突然问起余款,也没想过要隐瞒,坦然如实回道:“余下的,我送人了。”
她不藏不躲,抬头望着他,眼底澄澈干净,温柔细细解释:“下山时遇见一个可怜少年,父母双亡,生了重病无钱医治,还被人欺负。我想着钱财身外之物,便把多余的钱都给他买药治病了。”
她说得认真,语气坦荡,没有半分后悔。
“他想投军报国,只是现下困于病痛,寸步难行。我帮不上别的,只能稍稍成全他一二。”
寥寥数语,轻轻浅浅,却字字纯粹,句句温柔。
慕容玄静静听着,眸底的淡淡探究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柔软的暖意。
他垂眸看着眼前干干净净、心怀慈悲的小姑娘,心头百绪翻涌,又软又疼。
世人求财利己,贪慕浮华,唯独她,得了一点富余,最先想着的是成全旁人、救济穷苦。
明明自己身世飘零、寄身古寺,却依旧心怀温柔,悲悯众生。
慕容玄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倒是心善。”
孟兰茹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抿唇:“不过是举手之劳。”
“于你是举手之善,于他,却是救命之恩。”慕容玄轻声道。
他太清楚底层寒门子弟的绝境。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慕容玄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素净的布料,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温柔笃定:“既你心甘情愿,便无需多虑。”
“我的钱,你想如何用,便如何用。”
他从不在意银钱多寡,他半生权谋博弈、步步筹谋,所求从不是浮财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