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错题集》聂葳蕤

9、第九章

　　真的是他。

　　白野的大脑彻底宕机。

　　她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从雾气中走来，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异常清晰，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下。

　　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再移到她干裂的嘴唇。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室外空气的寒意，但触碰的瞬间，白野浑身一颤。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却像锤子一样敲碎了她所有坚硬的伪装。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不是啜泣，不是呜咽，是大颗大颗的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跨越十二小时时差、跨越一万公里、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安和痛苦，在这一刻决堤。

　　俞风兮的眼眶也红了。

　　他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白野被他抱在怀里，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淡淡的雪松香，混合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味道，还有他怀里独有的、让她安心的温度。

　　她的手缓慢地抬起来，抓住他风衣的后背。布料在她指尖下皱成一团，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你怎么……”

　　“看到了论坛的帖子，路教授告诉我你状态不好。”他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我买了最早的机票。”

　　白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议论，想起自己绝望的拉黑。

　　“那个女生……”

　　“是聚会上来问问题的同学，只说了五分钟话。”俞风兮立刻解释，语气急切而认真，“旁边还有其他人，照片角度有问题。我手机里有完整的照片，还有当天的聊天记录，都可以给你看。”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痛楚：“白野，我没有，从来没有。这几个月，我每天想的都是你，担心的都是你。看到你晕倒的消息，我……”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我恨不得马上飞回来。”

　　白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新生出的胡茬，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的那堵冰墙，开始出现裂痕。

　　“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小下去，带着哭腔，“为什么说宁愿不见？为什么单方面决定减少联系？我……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

　　这是最深的委屈。

　　俞风兮的眼眶更红了。

　　他重新把她抱紧，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是我错了。我以为那样是对你好，以为减少联系能逼你好好休息。但我没考虑你的感受，没想过你会不安。我太害怕你出事，害怕到失去了理智。”

　　他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白野，你听好。我宁愿不见，是因为我宁愿自己难受死，也不想看到你再晕倒一次。那不是疏远，是太在乎，在乎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眼泪也落下来：“但我用错了方式。我应该和你商量，应该陪你一起想办法，而不是自作主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白野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他真诚而痛苦的眼睛，心里的冰墙轰然倒塌。

　　“我也……对不起。”她抽泣着说，“我不该不接你电话，不该拉黑你……我只是太难受了，看到那张照片，我以为……”

　　“不要道歉。”他摇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该道歉的是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大亮。

　　校园里开始有了早起学生的身影，路过时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两人浑然不觉。

　　许久，白野的情绪慢慢平复。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看着他疲惫的脸：“你什么时候到的？”

　　“凌晨四点落地，直接过来了。”他抬手看了眼手表，“在你工作室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怕吵醒你。”

　　“你傻啊……”她鼻子又酸了，“不会去酒店休息吗？”

　　“想第一时间见到你。”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而且，有东西要给你。”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文档，递到她面前。

　　白野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长长的一封信，开头是“白野，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在飞往你的途中”。

　　她往下滑，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他这几个月的心情。

　　“波士顿的秋天很美，但每次看到红叶，我都会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今天路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有你喜欢的栗子蛋糕，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

　　“设计遇到瓶颈时，总会下意识想，如果是你会怎么解决。然后发现，你已经成了我思考的一部分。”

　　“看到你晕倒的消息那天，我在研讨会上中途离场，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刘辰说我脸色白得像鬼。”

　　“我知道我总喜欢替你安排，总想把你护在身后。但那不是不信任你，是太害怕失去。我父亲当年没能保护好母亲，那成了他一生的遗憾。我不想重蹈覆辙，却用错了方式。”

　　“白野，我的未来计划里一直有你。我研究过波士顿和S市的建筑市场，看过哪些事务所适合我们一起发展，甚至……偷偷画过我们以后家的平面图。次卧改成你的画室，书房要足够大，放得下两台电脑和所有图纸。”

　　“等我回来。这次，我们好好谈谈。所有的事，都一起面对。”

　　信的最后，是一张手绘的草图。

　　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宽敞的起居空间，落地窗，大工作台，两个并排的绘图位。旁边标注着细小的文字：“她的位置靠窗，需要自然光。”“这里留白，等她来决定放什么。”

　　白野的眼泪又涌上来，滴在手机屏幕上。她抬起头，看着俞风兮，声音颤抖：“你……画了这个？”

　　“在飞机上画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十几个小时睡不着，就想着……我们以后的家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拿回手机，又点开相册，翻出几张照片：“这是完整的聚会照片，你看，周围都是人。”照片里确实是同一个场景，但视角更广，能看到旁边还有四五个人在聊天。“这是那个女生后来请教问题的聊天记录，只有专业讨论。”

　　他又翻到一个文件：“这是我跟导师请假的邮件，说明是家庭紧急情况。导师回复说项目可以延期，让我先处理重要的事。”

　　最后，他点开航空公司的App，给她看机票订单：“昨天下午订的票，波士顿直飞S市，经济舱全满，只剩一张头等舱，我就买了。贵是贵了点，但我想快点回来。”

　　每一个证据，都清晰、具体、无可辩驳。

　　白野看着那些照片、记录、邮件、订单，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心疼——他为了回来，付出了多少？

　　“你的项目怎么办？课业怎么办？”

　　“项目可以在飞机上想，课业可以补。”他收起手机，重新握住她的手，“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白野感受到他指尖的薄茧，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坚定的力量。

　　“可是……”她低下头，“我拉黑了你，还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我也有错。”他打断她，“我们都犯了错。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这里，面对面，把话说开。”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白野，我向你保证，以后有任何问题，我们一定一起商量。我不会再单方面做决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受。你可以对我生气，可以骂我，但不要自己憋着，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发泄。答应我，好吗？”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恳切。

　　白野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她点头，用力点头：“嗯。你也一样，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不要总想着自己扛。”

　　“好。”他笑了，虽然疲惫，但笑容温柔，“那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她故意板起脸，但眼里有了光，“你害我哭了那么多次，还害我通宵了两天，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他认真地问，“一辈子给你当绘图苦力？每天给你买早餐？随叫随到？”

　　“都要。”她终于也笑了，虽然眼睛还肿着，但笑容真实，“而且我现在就要补偿——我饿了，困了，累死了。”

　　俞风兮立刻提起行李箱：“想吃什么？去哪休息？你决定。”

　　白野想了想：“先去吃早餐吧，学校后门那家豆浆油条。然后……去你住的酒店？我想睡一会儿，宿舍现在回不去，会吵到李晓。”

　　“好。”他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

　　豆浆油条店热气腾腾。

　　这个时间点，店里都是早起的学生和附近的居民。

　　白野和俞风兮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豆浆、油条、茶叶蛋和小笼包。

　　熟悉的食物香气让白野终于感觉到饿，她小口喝着豆浆，温暖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俞风兮看着她吃，自己没什么胃口，只是偶尔夹一筷子。

　　他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的阴影，看着她因为热豆浆而微微红润的脸颊。

　　“你瘦了好多。”他轻声说。

　　“你也是。”白野抬眼看他，“黑眼圈比我还重。”

　　两人对视，都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释然，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吃完早餐，他们去了俞风兮订的酒店。

　　就在学校附近，一家简洁干净的商务酒店。

　　房间不大，但整洁明亮，有整面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清晨的校园。

　　门一关上，白野的困意就排山倒海般袭来。

　　连续几十个小时没合眼，情绪大起大落后，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俞风兮把行李箱打开，拿出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递给她，“穿我的，可能有点大。”

　　白野接过衣服，走进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的瞬间，她舒服得叹了口气。

　　洗去一身的疲惫和泪痕，换上他的衣服——确实很大，T恤遮到大腿，袖子要卷好几道。

　　走出浴室时，俞风兮已经整理好了床铺。他换了件灰色的卫衣，正在用手机查邮件，见她出来，抬头笑了笑：“睡吧，我在这处理点工作。”

　　白野爬上床，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侧身躺着，看着坐在窗边椅子上的俞风兮。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俞风兮。”她轻声叫。

　　“嗯？”

　　“你过来。”

　　他放下手机，走到床边。

　　白野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你也睡会儿。飞机上肯定没休息好。”

　　他犹豫了一下。

　　“快点。”她催他，“这是补偿的一部分——陪我睡觉。”

　　他笑了，脱下外套躺下来。

　　床不大，两人靠得很近。

　　白野自然地钻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他的手臂环过来，轻轻搂住她。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安心感。

　　“俞风兮。”她又叫。

　　“嗯。”

　　“以后不准再让我找不到你。”

　　“好。”

　　“不准再单方面做决定。”

　　“好。”

　　“不准再因为担心我就疏远我。”

　　“好。”

　　“要一直喜欢我。”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不是喜欢，是爱。而且不是‘要一直’，是‘会一直’。”

　　白野的眼睛又湿了，但这次是温暖的湿润。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最舒服的位置。

　　“我也会一直爱你。”她小声说，然后补充，“但是如果你再犯同样的错误，我还是会生气。”

　　“我会努力不犯。”他承诺，“但如果犯了，你可以生气，可以骂我，但不要不理我，更不要拉黑我。给我解释和改正的机会，好吗？”

　　“好。”她闭上眼睛，“那现在，睡觉。”

　　“嗯，睡觉。”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白野很快沉入睡眠。

　　俞风兮却没有立刻睡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眼下的阴影，心里涌起无限怜惜。

　　他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在她额头落下又一个吻。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无论距离多远，无论困难多大，他都会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起面对。

　　因为有些爱，值得跨越重洋，值得用一生去证明。

　　窗外，天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也翻开了新的一页——不再是隔着屏幕的思念，而是真实拥抱的温暖；不再是单方面的保护，而是并肩作战的承诺。

　　未来还长，但此刻相拥而眠的两个人知道，只要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十二小时的时差，一万公里的距离，都敌不过一句——

　　“我回来了。”

　　“我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