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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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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分别后的最初几周,白野和俞风兮之间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靠得更近。
白野的清晨是俞风兮的黄昏。
她总是天刚亮就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看他发来的“晚安”和分享的日落照片。
波士顿的秋色浓烈,他拍下查尔斯河畔的红叶,图书馆通明的灯火,还有他租住公寓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植——他说那是他们的“共同财产”,要等她来了亲自取名。
她的夜晚是他的正午。
她习惯了在画图到深夜时,戴上耳机和他视频。屏幕那端的他有时在工作室做模型,有时在图书馆查资料,背景是异国的建筑和阳光。
他们并不总是说话,常常只是各自忙碌,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相视一笑,就觉得疲惫散去大半。
“今天路教授又夸我了,说我那个社区中心的概念有突破。”白野咬着笔杆,对着屏幕说。
凌晨两点,工作室只剩她一个人,台灯在图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俞风兮从一堆参数化模型的代码里抬起头,眼里带着笑:“他一直很欣赏你,不过,别咬笔。”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却依旧清晰。
白野乖乖放下笔,嘴角却翘起来:“管得真宽。”
“只管你。”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给她看电脑上复杂的曲面生成逻辑,“新课题的模型,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样的时刻,让一万公里的距离变得可以忍受。
他们分享设计思路,争论构造细节,为彼此的新发现真心喝彩。
视频窗口里对方的侧脸,成了深夜和清晨最安心的陪伴。
但甜蜜的代价是两人日益严重的睡眠不足。
为了配合俞风兮的时间,白野经常熬到凌晨两三点。
第二天早上八点的课,她只能睡四五个小时,靠着咖啡强撑精神。
一个月下来,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更瘦了些,眼下永远挂着淡淡的阴影。
有次在楼梯上晃了一下,被李晓及时扶住,吓得两人都冒了冷汗。
俞风兮同样不好过。
为了等白野晚上有空,他常常把工作安排到深夜,然后在她睡下后继续熬夜到天亮。
他的室友刘辰——碰巧也申请到了同校——几次看到他凌晨还在客厅对着电脑,忍不住劝:“风兮,你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谈恋爱也不能不要命啊。”
俞风兮只是揉揉太阳穴,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结构分析图:“我知道。”
他知道这样不行。
理智告诉他应该调整节奏,制定更健康的沟通计划。
但每次视频接通,看到屏幕里白野亮晶晶的眼睛,听到她带着困意却依旧雀跃地说“今天我又想到一个超棒的点子”,那句“我们减少视频频率吧”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舍不得。
她也一样。
冲突的导火索,是白野在一次小组讨论会上毫无预兆地晕倒。
那天她从前一天晚上十点开始和俞风兮视频,直到凌晨三点才睡。
早上七点起床赶去上课,下午又连着三小时的小组讨论。
在阐述一个旧城改造的交通流线方案时,她正指着投影幕布上的分析图,忽然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她想扶住桌子,手却抓了个空,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在校医院,李晓陪在身边,眼睛红红的。
“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严重睡眠不足,疲劳过度。”李晓又气又心疼,递过来一杯葡萄糖水,“你是不是又熬夜跟俞风兮视频了?小野子,你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白野虚弱地笑了笑,嘴唇干裂:“没事,就是有点累。”
“这叫有点累?”李晓声音都高了,“你都晕倒了!路教授亲自把你送过来的,他脸色可难看了。”
白野心里一紧。
果然,这件事很快通过路云传到了俞风兮那里。
他当时正在参加一个重要的国际研讨会,接到路云越洋电话的瞬间,手里的资料散了一地。
“她怎么样?现在人在哪儿?”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声音绷得紧紧的。
路云在电话那头叹气:“校医院,已经醒了。医生说需要休息,但你知道那丫头,肯定不听。风兮,你们这样不行。”
当晚视频时,俞风兮的表情史无前例地严肃。
背景是他公寓的书房,窗外是波士顿深沉的夜。
“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周只视频三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时间定在北京时间晚上九点,你那边九点,我这边早上九点,正好。”
白野愣住了。
她刚从医院回来,头还隐隐作痛,此刻靠在宿舍床上,看着屏幕上他紧锁的眉头,一股委屈涌上来。
“为什么?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那天只是意外——”
“白野。”俞风兮打断她,眉头锁得更深,“你晕倒了。这不是意外,这是身体在报警。我不能看着你这样糟蹋自己。”
他的语气是关心的,但那种不容商量的强硬,却像一根刺,扎进了白野心里。
连日来的疲惫、压力和隐约的不安,在这一刻被点燃。
“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怪我影响了你的安排,还是怪我给你添麻烦了?”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带着委屈的颤抖,“是,我是熬夜了,可那是因为我想见你!我想听听你的声音,看看你的脸,这也有错吗?”
屏幕那端,俞风兮的眼神沉痛:“我想见你,但更想你好好的。如果见面的代价是你的健康,我宁愿不见。”
“你宁愿不见?”白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视线模糊了屏幕上他的脸,“俞风兮,你根本不明白!我们隔得这么远,视频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感!现在连这个你都要剥夺吗?你是不是觉得,反正离得远,眼不见为净,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白野!”俞风兮的声音也带上了压抑的怒气,他向前倾身,整张脸几乎贴在摄像头上,“你能不能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就是单方面决定减少联系,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白野哭着质问,多日积累的情绪如决堤洪水,“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决定,写生的时候是,现在也是!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需要的是和你一起想办法,不是你替我安排一切!”
长久的沉默。
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屏幕上因网络延迟而略微模糊的、彼此痛苦的脸。
白野看着俞风兮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眼底深重的疲惫和担忧,心里某个地方疼得发紧。
她知道他是关心她,可那种被排除在决策之外的感觉,让她觉得比距离本身更遥远。
最后,俞风兮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今天先到这里吧,我们都冷静一下。”
视频被挂断了。
屏幕瞬间暗下去,映出白野泪流满面的脸。
她看着那个黑色的方块,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抓过枕头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布料缝隙里漏出来。
她不是在气他关心她,她是在气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什么——一层由他的保护欲和她的不安共同织成的、透明的屏障。
争吵之后,两人陷入了冷战。
俞风兮坚持他的决定,只在约定的时间发来简短的问候和日常分享,绝口不提视频。
白野赌气似的不回复,却在无数个深夜,反复点开他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
最后只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冷淡得自己都心慌。
她开始用更疯狂的工作麻痹自己。
接了一个 deadline很紧的国际竞赛,同时还要准备期中评图和路云课题组的研究任务。
每天在工作室待到凌晨,靠浓咖啡续命,脸色越来越差,瘦得手腕上的骨头都凸出来。
李晓看不下去,夺过她手里的咖啡杯:“小野子,你别跟自己过不去。俞风兮也是担心你,你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白野只是摇头,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模型线条:“没什么好谈的。他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
可她心里知道,自己不是在气他减少视频,而是在气他那句“我宁愿不见”,气他那种总是独自承担、替她做决定的姿态。
她需要的是并肩作战,而不是被保护在羽翼下——哪怕那片羽翼温暖又安全。
就在白野埋头苦熬时,韩佩佩正在电脑前精心编辑一个帖子。
和唐君言分手后,她消沉过,出国交换了半年,回来后似乎变了许多。不再穿着张扬的设计师款在校园里招摇,也不再组织热闹的聚会,只是安静地上课、做设计,偶尔在建筑系的展览上露面,作品里透着一股冷冽的锐气。但眼底偶尔闪过的、不甘的光,显示她并未真正放下。
她从仍在波士顿的朋友那里,听到了关于俞风兮的一些零碎消息——华人圈里有个家境优渥、同样学建筑的女生,对俞风兮很有好感,几次公开示好,虽被礼貌拒绝,但仍不放弃。
朋友还发来一张模糊的聚会照片,角落里,俞风兮正在和一个女生说话,角度问题,看起来离得很近。
韩佩佩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白野,你以为你赢了?异地恋,还是和俞风兮那样的男人……呵。
她登录了许久不用的校园论坛小号,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标题耸动:“建筑系某出国大神疑似恋情生变?异地难熬,新人已近?”内容含糊其辞,却故意带上俞风兮和白野的名字拼音缩写,配上了那张模糊的照片,以及几句看似客观实则充满引导的议论:
“听说这位大神在国外很受欢迎啊,毕竟才华颜值都在线,又是路云教授的得意门生。”
“异地恋本来就难,何况是这种顶尖学霸,身边优秀又主动的异性肯定多。”
“之前校内那对金童玉女,看来也逃不过现实啊。照片里这女生好像是某建筑世家出来的,背景挺配。”
帖子发出后,很快在建筑系和关注俞风兮的人群中小范围流传开来。
虽然没人敢明目张胆地@白野,但各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开始重新围绕在她身边。去水房打水时,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在食堂吃饭,邻桌的低声议论会突然停止。
白野察觉到了异样,但没精力去深究。
竞赛 deadline就在明天,她的模型还有一个关键节点没处理好——曲面屋顶与支撑结构的连接总是出问题,力学模拟一直报警。
她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眼睛布满红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像有根针在里面不停地扎。
傍晚六点,工作室的人都去吃饭了,只剩下白野一个人。
她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上怎么调整都不满意的模型,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已经修改了十七遍,参数调了又调,模拟结果还是显示局部应力集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提交截止只剩十四小时。
胃里空得发疼,但她恶心得吃不下任何东西。她抓起手机,想给俞风兮发消息,哪怕只是一句“我好累”。
可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他发的“记得吃饭”。
她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无比委屈。为什么每次都是她在挣扎,他在遥远的地方,过着没有她的、精彩的生活?他是不是早就适应了没有她的日子,所以才那么轻易地说出“减少联系”?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很久没看的校园论坛。热帖排行上,那个标题刺眼地跳入视线:“建筑系某出国大神疑似恋情生变?异地难熬,新人已近?”
手指冰凉地点进去。
模糊的照片。
熟悉的侧影——俞风兮穿着那件她送的深灰色毛衣,侧脸线条清晰。
和一个看不清脸、但衣着精致的女生,两人站在吧台边,照片角度让他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下面那些议论,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疑似恋情生变……”
“异地难熬,新人已近?”
“听说这女生家里是做地产的,跟建筑圈关系很深,对大神事业帮助应该很大吧。”
“之前校内那对看着那么甜,果然还是敌不过现实。”
她想起了他最近冷淡的问候,想起了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想起了他说的“我宁愿不见”。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张照片和这些议论,拼凑成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减少联系,不是因为担心我,而是因为……有了更近的、更好的人?
大脑一片空白,随后是尖锐的耳鸣。
胃里一阵翻搅,她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她看着地上那蛛网般的裂痕,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千疮百孔的心和摇摇欲坠的世界。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灭顶的寒冷。
手指颤抖得厉害,连弯腰去捡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是同组的同学回来拿东西,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白野,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要不要去医务室?”
白野像是没听见。
她缓慢地、机械地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她按了按开机键,居然还能亮,碎裂的玻璃划伤了她的指尖,渗出血珠,她也毫无察觉。
她机械地打开通讯软件,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是他站在查尔斯河边的照片。
视频请求的提示音响起。一声,两声……十声,自动挂断。
她又拨过去。
再挂断。
第三次,第四次……
波士顿现在是早上六点多,他可能在睡觉,或者在晨跑,或者……根本不想接。
这个认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再拨打。
她点开设置,找到“屏蔽此人”,手指悬在“确定”上方,颤抖得厉害。
俞风兮,既然你已经有了新的选择,既然我的存在已经成了你的负担和麻烦……
那我成全你。
她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然后,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电话、微信、□□、邮箱,甚至一个他们曾经共用来看建筑案例的云盘账号。
每一个操作都缓慢而决绝,像在进行某种自我了断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S市的冬夜深沉,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图书馆的灯光零星亮着。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也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麻木的躯壳,还在机械地呼吸。
竞赛?不重要了。
设计?没意义了。
未来?一片漆黑。
她把脸埋进掌心,这一次,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波士顿,清晨六点十分)
俞风兮刚结束一个通宵的设计推敲。
他参与的旧码头改造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导师要求三天内拿出新的结构方案。
他揉着酸涩的眼睛,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看看白野有没有发来消息——虽然他们还在冷战中,但他每天都会看很多次,期待着她哪怕一个表情包的回复。
然后,他看到了那一连串未接的视频请求,时间在几小时前,北京时间深夜。
他心里一紧,立刻回拨过去。
“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忙……”
连续几次,都是忙音。他尝试发微信消息,显示红色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又被拉黑了。
一股熟悉的、但更强烈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上一次在医院,至少还有路云可以问,知道她在哪里、是否安全。
这次呢?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突然打那么多视频,又突然彻底切断联系?是又晕倒了吗?还是出了其他事?
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因为焦虑而微微发抖。
首先想到路云。
顾不上时差——路云那边应该是晚上七点——他立刻给路云打了越洋电话。
“教授,白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突然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语速很快。
路云似乎刚结束一场会议,听了他的话,沉默了一下:“你等一下,我问问。”
那几分钟的等待,俞风兮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他在狭小的公寓里来回踱步,窗外天色渐亮,查尔斯河上泛起晨雾,但他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全是白野苍白着脸晕倒的画面。
电话终于响起。
“风兮,”路云的语气凝重,“学校论坛上出现了一些关于你的谣言,配有模糊照片,暗示你在国外有新发展。白野最近压力很大,竞赛 deadline就在明天,加上你们之前吵架……她可能看到了。”
俞风兮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不是对白野,而是对那个散布谣言的人。“照片是什么?怎么回事?”
“一张华人学生聚会的照片,你跟一个女生说话,角度问题看起来很亲近。我已经联系版主删帖了,但传播已经造成。”路云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风兮,那丫头现在把自己封闭起来了,谁也不理。我刚才让李晓去工作室看她,说她状态很糟,但还在硬撑竞赛。我担心她……”
“我马上回来。”俞风兮没有任何犹豫。
“你的课业怎么办?那个码头项目——”
“请假。”他已经打开电脑,查询最早的航班,“教授,麻烦您先帮我照看一下她。我很快就到。”
挂断电话,他找到那个被传的帖子。
照片确实是他,上个月华人学生联合会组织的中秋聚会,他本来不想去,被刘辰硬拉去凑数。
那个女生是来请教一个参数化设计的技术问题,他出于礼貌回答了几句,前后不到五分钟。拍照的人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选了那个角度,截掉了旁边其他的人。
就因为这,让她误会,让她在本来就疲惫不堪的时候,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她晕倒时自己的后怕,想起争吵时她委屈的眼泪,想起她说的“你总是自己决定”。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他订了最近一班飞往S市的机票,就在十二小时后。然后,他打开文档,开始写一封长长的信。
有些话,他必须当面说,但在那之前,他希望她能先看到他的文字——
“白野,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在飞往你的途中。首先,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用了最糟糕的方式表达关心,对不起我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他写了很多,写他的担忧,写他的害怕失去,写他看到她晕倒消息时整夜未眠,写他其实每晚都在想她,写他未来的每一个计划里都有她的位置。
写到最后,手指停在键盘上。
“等我回来。这次,我们好好谈谈。所有的事,都一起面对。”
他保存文档,发到了路云的邮箱,请教授明天转交。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简单几件衣服,笔记本电脑,还有那个她送的、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速写本。
刘辰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看到他提着行李箱,愣住了:“风兮,你这是……”
“回国一趟。”俞风兮检查着护照和机票,“急事。”
“可是项目——”
“我会在飞机上想方案。”他拍了拍刘辰的肩膀,“帮我跟导师解释一下。”
晨光彻底照亮房间时,俞风兮提着行李箱走出了公寓。波士顿的深秋寒意凛冽,他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眼东方。
十二小时的飞行,一万公里的距离。
这一次,他要亲自跨越。
白野提交完竞赛作品时,天已微亮。
最后十四小时,她像是启动了某种机械模式。不看手机,不说话,不思考任何与设计无关的事情。
只是调参数,跑模拟,修改,再模拟。
指尖在键盘和鼠标间移动,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大脑里只有结构、力学、形态。
当最终模拟通过的绿色标志亮起时,她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结束了。
身体后知后觉地传来剧烈的抗议——头痛欲裂,胃部抽痛,四肢冰冷麻木。她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扶住椅背才没摔倒。
工作室空无一人,所有人都提交完回去休息了。
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向灰白色过渡的色调,远处传来早起鸟类的鸣叫。
她机械地保存文件、上传、提交确认。
然后关掉电脑,收拾好图纸和笔记。
动作缓慢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
走出建筑系馆时,晨雾正浓。
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吞噬了远处的教学楼和树木。
校园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白野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走下台阶。
她应该回宿舍睡觉,但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沿着熟悉的路往宿舍方向走。
雾太浓了,几步外的景象都模糊不清。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在路灯下,倚着灯柱。
脚边立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风衣上还沾着未散的夜露,肩头被雾气打湿了一片深色。
他低着头,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
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个即使在疲惫中也挺直的背脊——
白野僵在原地,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是幻觉吧。
一定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视。
或者又是一个因为过度想念而生的梦,像过去无数个深夜那样,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
她不敢动,怕一动这个幻影就消失了。
路灯下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雾气中,他的脸逐渐清晰——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有深重的阴影,脸色疲惫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俞风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