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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八 第四面墙与第一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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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大剧院实验剧场的第一排,离舞台近得能看清演员睫毛膏的细微晕染。
白野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这些可旋转的椅子是俞风兮特意选的,他说:“第一排的视野有20度仰角,这个角度最适合看舞台的纵深。”此刻,她确实感受到了:舞台地板上的木纹,背景幕布的褶皱,甚至灯光设备在侧幕边投下的阴影,都清晰得像建筑图纸上的细节。
“还有五分钟。”俞风兮看了眼手表,然后从随身包里掏出两个折叠杯垫——他总是带着这些小物件,这次是为了防止饮料在扶手上留下水渍。
放好杯垫,他才把刚才在剧院咖啡厅买的热红茶放上去。
“你紧张吗?”白野忽然问。
俞风兮侧头看她:“为什么紧张?”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提议看舞台剧。”白野微笑。
确实,过去的文化活动多半是她的主意:画展,音乐会,独立电影。
俞风兮会陪她去,但很少主动提议。
直到上周,他把这场《建筑启示录》的演出信息发给她,附言:“听说舞台设计很有建筑感,想去看吗?”
这是一部关于三位建筑师生涯的原创话剧,通过平行叙事展现柯布西耶、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和安东尼·高迪的生命片段。
宣传册上写着:“在戏剧的第四面墙后,看见建筑的第四维度。”
灯光渐暗,观众席的嘈杂声如潮水退去。
舞台亮起一束顶光,照亮一个比例模型——那是萨伏伊别墅的微缩版,白得刺眼。
一个演员(扮演柯布西耶)从阴影中走出,手指拂过模型屋顶的斜坡。
“看这个光影处理。”俞风兮在白野耳边低声说,气息拂过她耳廓,“顶光模拟正午阳光,强调体块的几何性。”
白野点头。
舞台上,演员开始独白,讲述“建筑是居住的机器”的理念。
但他的表演方式很有趣——不是站在模型前宣讲,而是绕着模型走动,时而俯身从“窗洞”窥视内部,时而用手掌丈量“墙面”比例。
他的身体与模型形成动态的空间关系。
“他在用身体测绘空间。”白野轻声回应。
“对。戏剧的身体性和建筑的空间性在对话。”
第一幕结束时,舞台旋转。
萨伏伊别墅的模型下沉,同时一个钢结构框架从舞台下方升起——那是密斯的范斯沃斯住宅,通透得像水晶盒子。
演员换装,从柯布西耶的深色西装变成密斯的浅色衬衫,连步态都变了:从柯布西耶的笃定步伐,变成密斯那种精确、几乎像在格子上移动的脚步。
“演员形体控制得很好。”俞风兮评价,“柯布西耶的重心更低,密斯更轻盈。”
白野看得入神。
她注意到舞台灯光的变化:柯布西耶的场景多用直射光,强调阴影的锐利;密斯的场景则用漫反射光,让钢框架的线条在柔和光晕中显得轻盈。
这不仅是技术选择,更是对两位建筑师美学的诠释。
中场休息时,他们留在座位上。
俞风兮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白野以为他要处理工作邮件,但他打开的是一个3D建模软件。
“你在做什么?”她凑过去看。
“记录刚才的舞台转换机制。”俞风兮快速建了一个简易模型,“你看,第一个模型下沉的速度是每秒0.3米,第二个上升是每秒0.5米,这个速度差创造了时间差,让观众的注意力有自然的转移……”
白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舞台的余光照在他眼镜片上,反射着建模软件的蓝□□面。
这一刻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俞风兮看世界的方式,就像这个建模软件——把所有现象解构成可测量、可分析、可重建的参数。
这不是冷漠,相反,是一种极致的深情:他太想理解事物的本质,所以要用最精确的工具去捕捉。
“那高迪的部分呢?”她问,“你预测会怎么呈现?”
俞风兮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高迪的建筑无法用常规模型表现。可能会用投影,或者……”他想了想,“用演员的身体模仿那种有机形态。”
第二幕开场时,舞台印证了他的猜测。
没有实体模型。
取而代之的是六名舞者,穿着肉色紧身衣,在舞台上缓慢地、像液体一样流动。
他们时而交缠成拱券,时而堆叠成柱廊,时而又散开,像圣家堂顶上那些看似随机却精确计算过的雕塑。
背景是巨大的投影,播放着高迪建筑细节的显微镜头:陶瓷碎片的拼贴,石雕上的藤蔓纹样,光线穿过彩色玻璃窗的瞬间。
“身体作为建筑材料。”白野喃喃。
“而且是有生命的材料。”俞风兮补充,“你看他们的呼吸是同步的,吸气时‘结构’膨胀,呼气时稳定。这是高迪的核心——建筑应该像自然生长的有机体。”
最震撼的一幕发生在第三位演员(扮演高迪)出场时。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舞者中间,用手势引导他们。
当他张开双臂,舞者们延伸成翅膀的形状;当他蜷缩身体,舞者们收拢成巢穴。
整个过程没有语言,只有身体的对话,和投影里流动的曲线。
白野感觉到俞风兮的手握紧了她的手。她侧头看他,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她低声问。
“想起我们做‘光之河流’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哑,“那种试图用理性材料表达非理性情感的挣扎。”
白野的心柔软地疼了一下。
是的,她记得。那是他们第一个合作模型,也是感情的起点。
俞风兮计算每一根亚克力条的折射角度,她坚持要让光线“流动”起来而不是“反射”。
他们吵了又吵,改了又改,最后在某个凌晨三点,当第一束测试光真的像河流一样在模型里蜿蜒时,两人都沉默了,然后拥抱。
舞台上,高迪的独白开始了。
演员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他们说我的建筑不实用,太昂贵,太奇怪。但我想问:为什么建筑必须‘实用’?为什么不能像一棵树,只是生长?为什么不能像一首诗,只是存在?”
这段话让白野想起她职业生涯中遭遇的质疑——太感性,不够“建筑”,太注重“氛围”而忽视功能。
她下意识握紧了俞风兮的手。
他回握,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这个细微的动作说:我懂。
剧终时,三位演员同时站在舞台上。
背后是三组影像的叠加:萨伏伊别墅的纯粹几何,范斯沃斯住宅的透明框架,圣家堂的有机曲线。
音乐从三个声道分别流出,最后汇成和弦。
灯光暗下又亮起,掌声雷动。
散场时,他们随着人流慢慢挪动。
在剧场大堂,白野看见一面互动墙——观众可以用触控笔在屏幕上“设计”自己的建筑。
很多孩子在玩,画着歪歪扭扭的房子。
“想试试吗?”俞风兮问。
白野笑着摇头:“我更喜欢用真材料。”但她驻足观看。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画了一个屋顶是彩虹色的房子,旁边写着:“我的家,要有光,要有颜色,要有秘密角落。”
“像你小时候会画的。”俞风兮说。
“我现在也会画。”白野狡黠一笑,“只是换成了施工图。”
走出剧院,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光的河流,国家大剧院那颗巨大的“蛋”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不急着叫车。
“最喜欢哪个部分?”白野问。
“高迪。”俞风兮毫不犹豫,“虽然我最认同密斯的理念,但高迪那部分最触动我。”他顿了顿,“他用身体和舞者表现建筑的那段……让我想起你。”
“我?”
“嗯。你总说建筑要有‘呼吸’,要有‘温度’。我以前觉得这是文学性描述,但今晚看到那些舞者的呼吸真的让‘建筑’活过来,我理解了。”他停下脚步,面对她,“你一直在用你的方式,做高迪在做的事——让理性结构拥有感性生命。”
白野的鼻子发酸。
这是俞风兮给过她的,最高的评价。
“那你呢?”她问,“你像谁?柯布西耶还是密斯?”
“都不是。”俞风兮想了想,“如果非要类比……我可能在试图做他们的桥梁。用密斯的精确,实现柯布西耶的理想,同时偷偷塞一点高迪的秘密。”
白野笑出声:“‘偷偷塞一点高迪的秘密’,这很俞风兮。”
他们继续走。
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白野忽然说:“我想吃关东煮。”
“刚看完讨论建筑本质的戏剧,然后吃便利店关东煮?”俞风兮挑眉。
“这才是生活的本质。”白野已经推门进去,“崇高与日常的并存。”
热腾腾的关东煮捧在手里时,白野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们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椅上,看窗外夜景。
玻璃上反射着他们的倒影,和货架的灯光叠在一起。
“我在想那个小女孩画的房子。”白野咬着萝卜块说,“‘要有光,要有颜色,要有秘密角落’。其实这就是好建筑的标准,不是吗?”
“也是好生活的标准。”俞风兮用竹签戳起一个鸡蛋,“我们的家,有光(你选的落地窗),有颜色(你坚持要的墨绿色沙发),有秘密角落(我的书房,你的画室)。”
白野心里暖融融的。
她喜欢俞风兮这样把专业和生活打通的样子。
“下次,”她忽然说,“我们带见微来看吧。这个剧。”
“他才十岁,看得懂吗?”
“看不懂剧情,但看得懂舞者变成建筑的样子。”白野说,“孩子的眼睛能看到大人忽略的东西。也许他会看到我们没看到的联系。”
俞风兮点头:“好。下周有下午场。”
吃完关东煮,身体暖和了。
叫的车还没到,他们站在路灯下等。
橙黄的光晕里,白野看见俞风兮的侧脸——和舞台上那些建筑师演员不同,他没有那么戏剧性的表情,但那种沉静的专注,是另一种深刻。
“俞风兮。”
“嗯?”
“谢谢你今晚带我来。”她靠在他肩上,“不只是看剧,是让我看到你看剧的方式。”
他揽住她的肩:“也谢谢你让我看到,戏剧可以这样理解建筑。”
车来了。
后座上,白野靠窗看着掠过的城市夜景。
那些高楼在夜色中只剩下剪影和灯光,像舞台上的简化布景。
她忽然觉得,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剧场,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舞台上,用生活演绎着关于空间、关于存在、关于爱的戏剧。
而她和俞风兮,有幸坐在彼此的第一排。
近距离地,看清每一个细节。
理解每一次呼吸。
参与每一场转换。
“到家了。”俞风兮轻声说。
白野抬头,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暖光——那是她选的2700K色温的灯,俞风兮曾说过“不够科学,但足够温暖”。
现在她觉得,有些温暖,不需要科学解释。
就像有些理解,不需要语言。
就像戏剧的第四面墙可以被打破。
就像建筑的第四维度可以被感知。
只要两个人,
在各自专业与生命的交叠处,
为彼此留了第一排的座位。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