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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七 尺规之外 ...


  •   周三晚上八点,俞家的书房灯火通明。

      十岁的俞见微坐在书桌前,对着面前的数学作业本皱眉。

      铅笔在指尖转了三圈,啪嗒掉在桌上。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隔壁工作室的白野抬起头。

      “怎么了?”她放下手中的草图笔,走到书房门口。

      俞见微抬起头,小脸上写满困惑:“妈妈,这道题我不会。”

      白野走过去,俯身看题目。

      是一道几何题:已知等腰三角形底边长度和顶角度数,求腰长。

      旁边有俞见微画的草图,线条干净,角度标注清晰——这点像他父亲。

      “你试过用三角函数吗?”白野问。

      “试了。”俞见微指指旁边的草稿纸,“但算出来的数很奇怪,有无限小数。”

      白野仔细看了计算过程。

      步骤都对,但她在某个转换步骤停住了。“你爸爸呢?”

      “在接工作电话。”俞见微说,“他说十分钟。”

      果然,书房外隐约传来俞风兮的声音,冷静克制,是他在处理技术问题时的语气。

      白野在儿子旁边坐下,拿起铅笔:“来,我们再画一遍图。”

      这是他们家的固定场景:周三晚上,数学作业时间。

      俞风兮负责数学和物理,白野负责语文和美术。

      分工明确,但界限常常模糊——就像现在。

      白野重新画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她的线条比儿子更流畅,下笔毫不犹豫,那是多年画设计图练就的手感。“你看,”她用铅笔尖点着顶角,“如果我们在这里做一条高……”

      “妈妈。”俞见微打断她,“你的高不垂直。”

      白野愣住,仔细看自己画的辅助线——确实,凭手感画的线,微微歪了零点几度。

      在她眼里这无关紧要,但在数学题里,这是致命的。

      “对不起。”她笑着擦掉,“我总想着美学,忘了精确。”

      “爸爸说,在数学里,精确就是美学。”俞见微一本正经地复述。

      白野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发:“你爸爸说得对。但有时候,近似也能指向真理。”

      门在这时被推开。

      俞风兮走进来,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脸上还带着电话会议后的疲惫。

      但看到书桌前的母子,他的表情柔和下来。

      “卡在哪了?”他自然地接过白野手中的铅笔,在她旁边坐下。

      书桌足够大,能容下三个人——这是当初设计时就考虑到的。

      俞见微把题目推过去。

      俞风兮扫了一眼,没看计算过程,而是先看儿子画的图。“图的比例不对。”他第一句话就说,“底边和腰长的比例,和你给出的数值不匹配。”

      白野凑过去看。

      确实,儿子画的三角形看起来更“瘦高”,而根据题目数据,应该更“扁平”。

      这种视觉上的直觉,是俞风兮的专长——他能一眼看出比例失调,就像能看出建筑图纸上0.1毫米的误差。

      “重画。”俞风兮抽出新的坐标纸,拿出尺规套装——那是他给儿子十岁生日礼物,德国制的专业绘图工具。

      白野看着父子俩并肩而坐。

      俞风兮的手握着儿子的手,引导他使用圆规:“先定底边两端点A、B,半径取近似值,画弧交于C……”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在讲解建筑图纸。

      俞见微学得认真。

      他继承了父亲的专注和母亲的艺术感,数学成绩好,但更爱画画。

      他的书包里总装着速写本,画教室窗外的树,画地铁里睡着的人,画父母在工作室讨论方案的侧影。

      “现在用三角函数。”图重新画好后,俞风兮说,“但不要直接套公式,先想原理。”

      这是他的教学方式:不教套路,教原理。

      白野曾担心这会让孩子在应试中吃亏,但俞风兮坚持:“理解了原理,就能创造自己的套路。”

      果然,俞见微这次算出了整洁的答案。

      他眼睛一亮,看向父亲。俞风兮点头:“很好。但还有另一种解法。”

      “另一种?”

      “用几何法。”俞风兮在图上又加了一条线,“你看,如果我们把三角形复制一份,倒置拼接……”

      白野托着腮看他们。

      灯光下,父子俩的侧脸惊人地相似:专注时微蹙的眉头,思考时轻抿的嘴唇,甚至转笔的习惯动作。

      但俞见微的眼睛像她,大而亮,看世界时总带着好奇的柔光。

      “妈妈,你听懂了吗?”俞见微忽然转头问她。

      白野诚实摇头:“大概懂了三分之一。”

      俞风兮看她一眼,眼里有笑意:“那我用白老师能懂的方式解释一遍。”他抽出一张纸,快速画了个简单的建筑草图——一个三角形屋顶的房子。“假设我们要建这个屋顶,知道跨度和坡度,求椽木长度。在实际施工中,工人不会用三角函数,他们会用这个方法……”

      他用尺规演示了一个巧妙的几何构造。

      白野这次看懂了:“哦!这样就能直接量出来!”

      “对。”俞风兮说,“数学不只是纸上的游戏,是解决实际问题的工具,建筑设计里到处都是数学。”

      俞见微的眼睛更亮了:“就像爸爸上次说的,拱桥的曲线是抛物线?”

      “是的,还有悉尼歌剧院的壳面是椭圆抛物面,高迪用悬链线设计拱顶……”俞风兮顿了顿,“但这些等你学了更多数学才能理解,先做好眼前的题。”

      数学作业在九点前完成。

      俞见微收拾书包时,白野说:“等等,还有美术作业呢?你说今天要交的。”

      俞见微的动作僵住:“……我忘了。”

      “题目是什么?”

      “《我眼中的家》。”俞见微小声说,“要用水彩。”

      白野和俞风兮对视一眼。

      今天是周三,明天一早就要交。

      “你本来打算画什么?”白野问。

      “我们的公寓。”俞见微说,“从我的窗户看出去的样子。”

      “那现在画吧。”白野看看时间,“来得及,我帮你。”

      俞风兮已经起身去准备画具。

      他对美术作业的态度和数学不同——这里他退居二线,让白野主导。

      但他会提供技术支持:调整灯光角度,准备不同粗细的画笔,甚至自制了一个简易画架,让画纸保持最佳倾斜度。

      俞见微铺开水彩纸。白野坐在他身边:“不要想‘作业’,想‘你想画什么’。家对你来说是什么?”

      男孩咬着画笔思考。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

      俞风兮在远处的工作台前坐下,打开电脑,但目光不时飘向这边。

      “家是……”俞见微慢慢说,“是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桌子,是爸爸量图纸的尺子,是妈妈画草图的铅笔,是我书架上的模型。”

      “那就画这些。”白野说,“不一定非要画整个房子,可以画局部,画细节。”

      俞见微开始打草稿。

      他先画了餐桌——视角很有趣,是从餐桌正上方往下看,像建筑平面图。

      三个餐盘,三副碗筷,中间是一锅冒着热气的汤。

      线条稚嫩,但透视关系把握得不错。

      “这里,”白野轻轻点着画面,“可以加一点光影,记得昨晚的灯光吗?吊灯在汤锅上反射的光斑。”

      俞见微点头,换了一支细笔。

      白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更小的时候——三岁吧,第一次拿起蜡笔,在墙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俞风兮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责备,而是拿出卷尺量了那道线的高度:“97厘米,这是他目前抬手能达到的最大高度。”

      然后他们就把那道线留着了,直到搬家。

      俞风兮说:“这是这个空间里,属于他的第一笔设计。”

      “妈妈,”俞见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爸爸的尺子怎么画才有质感?”

      白野看向俞风兮。

      他闻声抬头,然后起身走过来,把自己的工作尺递给儿子:“摸一下边缘,感受那个锐利度,看反光,不锈钢在不同角度下的光泽变化。”

      俞见微接过尺子,仔细触摸,对着光转动。

      然后他下笔,画出来的尺子有了金属的冷感和精度。

      “厉害。”白野由衷地说。

      画到书架的模型时,问题来了。

      俞见微想画那个“光之河流”的微缩模型——他和白野一起做的简化版,用亚克力和LED灯带。

      但水彩很难表现透明材质和发光效果。

      “我试试……”他调了很淡的蓝色,但画出来像一团雾。

      白野思考片刻:“我们换个思路。不画它本身,画它投在墙上的光。”

      这个想法让俞见微眼睛一亮。

      他用湿画法铺了一层极淡的蓝,然后用纸巾吸出光斑的形状。

      效果意外地好——那些朦胧的光晕,比具象的模型更有诗意。

      “妈妈,这算作弊吗?”他有点不安,“我没有画实物。”

      “艺术没有作弊。”白野说,“只有表达,你选择了表达‘光的影响’,而不是‘光的源头’,这很有想法。”

      俞风兮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可以加一点透视。”他轻声说,“如果光是从模型发出的,那么墙上的光斑应该有近大远小的关系。”

      他拿起一支铅笔,轻轻在画面上点了几个辅助点。

      不是直接画,只是提示。

      俞见微顺着那些点,自己完善了光影的渐变。

      十点半,画终于完成。

      三个人并肩站在画前看。

      那是一幅很特别的水彩:餐桌的俯视图,斜放的不锈钢尺,书架一角,以及墙上流动的光斑。

      彼此之间没有逻辑联系,但整体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就像家本身,由无数碎片拼成的完整。

      “起个名字?”白野说。

      俞见微想了想:“《星期三的夜晚》。”

      “为什么是星期三?”

      “因为星期三有数学作业和美术作业。”男孩认真地说,“有爸爸的尺子和妈妈的色彩,有不会的题和最后的‘我懂了’,有困惑和光亮。”

      白野眼眶发热。她搂住儿子的肩:“说得真好。”

      俞风兮的手按在她肩上,温暖的重量。

      他没说话,但白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建筑师的眼光看数学,用艺术家的心灵画生活。

      这是他们能给他的,最好的遗产。

      收拾画具时,俞见微忽然问:“爸爸妈妈,你们小时候,谁辅导你们作业?”

      白野和俞风兮对视一眼。

      “我爸爸。”俞风兮先开口,“他也是工程师,但他辅导的方式是扔给我一堆专业书,说‘自己看,不懂再问’。”

      “我妈妈。”白野说,“她是美术老师,但她从来不‘教’我画画,只是带我到处看——看云,看树,看老房子的纹路,她说‘眼睛学会了,手就会了’。”

      俞见微想了想:“所以你们现在辅导我的方式,是你们的爸爸妈妈教你们的?”

      “不完全是。”白野蹲下,平视儿子的眼睛,“我们也在创造我们的方式,用你爸爸的精确,和你妈妈的直觉,用尺规,也用眼睛。”

      “那如果我以后有孩子,”俞见微很认真地问,“我该怎么辅导他作业?”

      这个问题让两个大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俞风兮先笑了,很轻的笑,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你会找到自己的方式。”他说,“也许是用我们没想过的方法,但记住一点:辅导作业不是为了‘完成作业’,是为了让他学会‘如何学习’。”

      “还有,”白野补充,“要看到他独特的地方,就像你爸爸看到我的草图画歪了会指出来,但也会看到我画里的光影很美。”

      俞见微似懂非懂地点头。

      十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的重量,但就像种子埋进土里,总有一天会发芽。

      睡前,白野去儿子房间道晚安。

      俞见微已经躺下,但眼睛还亮着。

      “妈妈,”他小声说,“今天数学题解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像打开了一扇门。”

      “什么样的门?”

      “不知道,就是突然看到了之前没看到的路。”他比划着,“爸爸说的几何法,像一条近路。”

      白野给他掖好被角:“这就是学习的乐趣。不断打开新的门,发现新的路。”

      “那美术呢?”

      “美术是让你学会欣赏路边的风景。”白野亲了亲他的额头,“数学带你去目的地,美术让你记住沿途的云。”

      回到卧室,俞风兮已经靠在床头看书。

      白野钻进被窝,靠在他肩上。

      “他今天说,‘星期三的夜晚’。”她轻声说。

      “我听到了。”

      “我在想,我们给了他一个什么样的童年。”白野说,“是精确的,也是诗意的,是充满规则的,也是鼓励打破规则的。”

      俞风兮合上书,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握住她的手:“我们给了他我们有的,也给了他我们没有的——一个既有尺规,又能超越尺规的成长空间。”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

      书房里,那幅《星期三的夜晚》静静躺在桌上,等待明天被带往学校。

      水彩还未干透,在夜色里微微反光。

      那些蓝光的光晕,像真的在流动。

      像很多年前,两个年轻人在大学工作室里做的第一个模型。

      像很多年后,一个孩子用他自己的方式,重现了那道光。

      而这道光,会一直流下去。

      从图纸到现实,从父母到孩子,从精确的尺规到自由的笔触。

      在所有星期三的夜晚,在所有困惑与顿悟的瞬间。

      在每一个既有问题又有答案,既有规则又有奇迹的家的形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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