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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九 十二月的承重墙 ...


  •   十二月十七日,清晨六点四十七分,俞风兮在黑暗中醒来。

      这是他多年的生物钟——无需闹钟,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窗帘缝隙透进冬日稀薄的晨光,在卧室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矩形。

      他侧过头,白野还在熟睡,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深长。

      昨晚她肯定又熬夜改图了,他看见她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一点。

      今天是他的生日。

      三十四岁。

      俞风兮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起床。

      这个习惯也是近几年养成的——给自己五分钟,在一天的开始前,只是存在,不处理任何信息。

      他听着枕边人的呼吸声,窗外的车流声渐起,还有楼上邻居晨跑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构成生活的白噪音,稳定,可预测,令人安心。

      六点五十二分,他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白野。

      赤脚踩在地板上,微凉。

      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然后开始他二十年如一日的晨间流程:洗漱,换上运动服,喝水,检查今天的日程表。

      今天是周六,日程表上只有两行字:

      · 08:30与白野、见微早餐

      · 19:00生日晚餐(地点:?)

      问号是白野加的。

      三天前她神秘兮兮地说:“今年生日晚餐我来安排,你不准问细节,不准提前查地址,不准分析菜系可能性。”

      他当时推了推眼镜:“那需要我准备什么?”

      “准备好惊喜。”她眨眨眼,“对你来说可能是个挑战。”

      确实是挑战。

      俞风兮不喜欢不可控变量。

      但这些年,他学会了为白野保留一些“计划外”的空间——就像建筑图纸上那些留白的区域,看似无序,却往往是空间呼吸的地方。

      七点整,他出门晨跑。

      十二月的上海清晨,空气冷冽干净,像滤过的冰水。

      他沿着江滨步道慢跑,耳机里是结构力学讲座的音频——这是他的放松方式。

      经过那栋他们参与过外立面设计的写字楼时,他放慢脚步。

      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出淡金色的光,节点处理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满意地点头,继续向前。

      跑完五公里,七点四十分回到家。

      厨房已经飘出咖啡香——白野醒了。

      她穿着他的旧毛衣(袖子挽了好几道),头发随意扎起,正在煎蛋。

      “生日快乐。”她转过头,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

      “谢谢。”俞风兮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锅铲,“我来吧,你去叫见微起床。”

      “他已经起了。”白野让出位置,却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汗湿的运动服后背,“三十四岁的感觉如何?”

      俞风兮认真地思考了三秒:“和三十三岁没有显著差异。但肌肉恢复速度确实下降了0.3%左右。”

      白野笑出声,轻轻咬了他后背一口:“俞老师,你就不能浪漫一点吗?”

      “这是客观事实。”他翻动鸡蛋,“但主观感受上……很好。”

      “好在哪?”

      “好在今天早晨,你在这里煎蛋,见微在房间背单词,我跑完步回来。”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施工进度,“这就是‘好’。”

      白野的手臂收紧了些。

      她知道,对俞风兮来说,这就是最深的浪漫——日常的延续,秩序的保持,爱的人都在应有的位置上。

      早餐桌上,十岁的俞见微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一个手工制作的卡片,封面是用CAD软件画的建筑模型线稿——一栋小小的房子,有倾斜的屋顶和大大的窗户。

      打开,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字:

      “给爸爸:

      1.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2.你讲数学题时很有耐心

      3.你做的番茄炒蛋最好吃

      4.谢谢你当我的爸爸

      生日礼物:我保证本周每天练琴一小时(不抱怨)”

      俞风兮看着卡片,很久没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上的线条,像在阅读盲文。

      “喜欢吗?”俞见微有点紧张。

      “非常喜欢。”俞风兮抬头,声音有点哑,“这是我收到过最专业的生日卡片,这个模型……用了参数化设计?”

      “嗯!我自学的!”男孩眼睛亮了,“屋顶的倾斜角度是根据上海年平均日照算的,窗户大小考虑了采光系数……”

      白野托着腮,看着父子俩开始讨论建筑物理。晨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咖啡冒着热气,鸡蛋在盘子里渐渐变凉。

      这一刻如此平常,却又如此珍贵——珍贵到她想用玻璃罩把它罩起来,永远保存。

      上午,俞风兮照例去了事务所。

      白野劝他休息一天,他摇头:“有个节点细节要处理,下午就能回来。”

      她知道这是他的仪式感——生日不是打破常规的理由,而是在常规中确认生活的稳固。

      就像建筑里的承重墙,生日是时间轴上的承重点,不是用来拆除重建的,是用来检验结构是否依然牢固的。

      事务所里很安静,周末只有他一个人。

      他打开电脑,调出那个困扰他一周的节点图——一个美术馆的屋顶与墙体的交接处。

      材料是玻璃与混凝土,如何让坚硬的交接看起来轻盈?如何让结构诚实又不笨重?

      他画着画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生日。

      二十五岁,在MIT,一个人在地下工作室通宵做模型。

      那时他对未来的想象是一张清晰的蓝图:几年回国,成立事务所,做出能写进教科书的作品。

      蓝图里没有具体的面孔,只有抽象的成功标准。

      然后白野出现了。

      像一道没有计算在内的自然光,照进了他过于工整的图纸里。

      手机震动,是白野的消息:“午餐想吃啥?寿星有特权。”

      他回复:“你决定。不要海鲜(见微过敏),不要太辣(你胃不好)。”

      “俞老师,让你选想吃的,不是让你做排除法。”

      “那就……你上次做的那种意大利面。”

      “番茄罗勒?”

      “嗯。”

      他继续画图。

      但思绪有点飘——想起白野做意大利面的样子:专注地熬番茄酱汁,测试面条的弹性,最后撒上新鲜的罗勒叶。

      她做饭和他画图有相似的神态:全身心投入,但又不是紧绷的,而是某种流动的专注。

      十二点半,白野提着保温盒来了。

      不是外卖包装,是家里的多层饭盒。

      “怎么来了?”俞风兮有点意外。

      “寿星不应该一个人吃午饭。”她把饭盒在会议桌上摊开,不只是意大利面,还有沙拉、水果,甚至有一小块蛋糕,“见微去同学家玩了,下午我们去约会。”

      “约会?”

      “嗯。我安排好了。”她眨眨眼,“穿上外套,我们出门。”

      第一个目的地让俞风兮完全没想到——上海建筑模型博物馆。

      这是一家私人博物馆,藏在创意园区深处,收藏了上百个中外著名建筑的精细模型。

      他们来过几次,但今天白野直接带他走向一个新展区:“建造的痕迹——施工过程模型特展”。

      展厅里不是完成品的模型,而是展示建筑如何一步步被建造出来:地基开挖,钢结构吊装,幕墙安装,直到最后的清洁工在擦玻璃。

      每个阶段都有对应的模型,像动画的逐帧分解。

      “这是……”俞风兮停在某个模型前。

      是东京晴空塔的建造过程模型。

      不是常见的完成态,而是施工到一半的样子:核心筒已经很高,但外围结构还在搭建,塔吊像细长的金属昆虫附着在混凝土躯体上。

      最精妙的是,模型展现了不同施工阶段并存的场景——底部已经在安装玻璃幕墙,中部还在绑扎钢筋,顶部才刚浇筑混凝土。

      “喜欢吗?”白野问。

      “太喜欢了。”俞风兮俯身,几乎把脸贴到玻璃展柜上,“你看这个施工缝的处理,还有临时支撑系统的设计……这模型做得比很多施工图都细致。”

      “我提前一个月预约的。”白野轻声说,“记得吗,你去年说过,最遗憾的就是建筑建成后,人们看不到它被建造的过程。就像生日只庆祝结果,不纪念成长。”

      俞风兮怔住。他确实说过这话,在某个项目竣工的酒会上。

      他看着光鲜的完成品,却想起施工过程中那些泥泞、错误、修改、焦虑。当时白野在旁边,只是握了握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原来她都记得。

      他们在博物馆待了两个小时。

      俞风兮像个第一次进游乐场的孩子,在每个模型前驻足,分析施工工序,评价模型制作精度。

      白野跟在他身边,偶尔提问,更多时候只是看着他发光的侧脸。

      她知道,对俞风兮来说,这些“未完成”的模型比完美的完成品更动人——因为它们展示了过程,展示了建筑如何从无到有,从混乱到秩序。

      就像人生。

      从博物馆出来,下午的阳光已经偏斜。

      傍晚,白野终于揭晓晚餐地点——不是餐厅,是他们十年前第一个合作项目的现场:那个社区图书馆。

      图书馆已经扩建过,但最初的核心部分还在。

      周末的晚上,阅览室里还有孩子在看书,老人在下棋。馆长认出了他们,笑着迎上来:“俞工,白工,好久不见!”

      “李馆长,麻烦您了。”白野说。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能回来看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馆长带他们来到图书馆后院——一个原本堆放杂物的小院子,现在被改造成了小小的露天花园。

      一张桌子已经摆好,铺着素雅的桌布,两把椅子。

      桌上没有豪华的摆设,只有简单的餐具,和一个小小的蛋糕。

      “这是……”俞风兮环顾四周。

      院子里种着竹子,有石凳,有低矮的地灯。

      最特别的是头顶——拉起了一张透明的防水布,布上投影着星图。

      “我设计的。”白野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专业……”

      “很专业。”俞风兮仰头看着星图,“这是……今晚的实时星图?”

      “嗯,连接了天文软件。”白野说,“而且,我选了这个院子,是因为这里有我们十年前埋下的时间胶囊。”

      俞风兮完全愣住了。

      白野带他走到院子角落,指着一丛竹子下的小小铜牌。

      牌子上刻着:“2013.12.17俞风兮&白野埋于此”。

      “你记得?”俞风兮声音发紧。

      “当然记得。”白野蹲下,用小铲子轻轻挖开土壤。

      很快,一个密封的玻璃罐露出来。

      那是十年前,这个图书馆落成那天。

      他们作为年轻的设计师,被邀请参加竣工仪式。

      仪式结束后,两人偷偷留在工地,在还没整理好的后院埋下了这个罐子。

      “我们当时写了什么?”俞风兮都记不清了。

      打开罐子,里面有两张纸条。

      白野的那张写着:“希望十年后,我还在做喜欢的设计,身边还是喜欢的人。”

      俞风兮的那张更简单:“希望结构稳固,空间明亮。”

      两人看着纸条,都笑了。

      “实现了。”白野说。

      “嗯。”俞风兮点头,“都实现了。”

      晚餐是图书馆食堂做的家常菜。

      馆长亲自下厨,说是“感谢你们给了我们这么好的图书馆”。

      确实简单: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米饭。

      但俞风兮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像在品尝某种仪式。

      蛋糕也很简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快乐”的糖牌。

      但白野说:“许个愿吧。三十四岁的愿望。”

      俞风兮闭上眼睛。

      十秒后睁开。

      “许了什么?”白野问。

      “不能说。”他说,“但和建筑有关,也和你有关。”

      白野笑了,切蛋糕。

      第一块给他。

      他吃了一口,点头:“甜度适中,糖霜厚度均匀。”

      “俞老师,吃蛋糕也要做质量检测吗?”

      “习惯。”他承认,“但很好吃。”

      夜色渐深,图书馆要闭馆了。

      他们帮忙收拾桌子,和馆长道别。

      走出图书馆时,街道已经安静下来。

      “今天……”俞风兮开口,又停下。

      “今天怎么了?”

      “今天很完美。”他终于说,“不是那种‘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的完美,是……另一种完美,有意外,但意外都是好的。”

      白野挽住他的手臂:“你喜欢就好,我其实很紧张,怕安排得太多,你反而累。”

      “不累。”他说,“每个部分,都让我想起我们不同阶段的模样。”

      “还有未来。”白野补充,“我们还没去看我准备的最后一个礼物。”

      “还有?”

      她带他走到图书馆侧面的小巷。

      那里停着一辆自行车——不是新车,是他们大学时期那辆。

      白野当年骑的那辆白色公路车,后来一直放在她父母家车库。

      “我请人彻底保养过了。”白野拍拍车座,“还能骑。”

      俞风兮看着这辆车。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个初夏的下午,白野骑着这辆车从坡上冲下来,张开双臂。

      阳光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半透明,那一瞬间的画面,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轨迹。

      “我想再骑一次。”白野跨上车,“你坐后座。”

      俞风兮犹豫了——不是犹豫坐后座,是担心她的安全:“晚上,路况……”

      “就骑一段,到路口就回来。”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拜托,寿星最大。”

      他妥协了。

      坐上后座时,这辆为单人设计的车明显摇晃了一下。

      但白野很快稳住,踩下踏板。

      夜晚的街道空旷,路灯投下一个个光晕。

      白野骑得不快,夜风轻轻吹起她的头发。

      俞风兮的手轻轻扶着她的腰,能感觉到她背部肌肉随着蹬车动作的起伏。

      “俞风兮。”她迎着风说。

      “嗯?”

      “三十四岁快乐。”

      “嗯。”

      “三十五岁也会快乐。”

      “嗯。”

      “五十岁,六十岁,八十岁……都会快乐。”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因为有我。”

      俞风兮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把脸轻轻贴在她背上,隔着羽绒服,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生日的意义——

      不是庆祝又活过一年。

      是确认,在时间这个最不可控的建筑材料里,

      有人和你一起,

      打下了最深的地基,

      立起了最稳的结构,

      并且计划好了,

      要一起建造很多很多年。

      直到所有的图纸都变成现实,

      所有的模型都住进生活,

      所有的光,

      都找到它要照亮的那个角落。

      自行车在路口停下。

      白野单脚撑地,回头看他:“许了什么愿?现在可以说了吗?”

      俞风兮下车,站在她面前。

      路灯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我许愿,”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在未来的每一年,都能和你一起,找到像今天这样的时刻——在专业与生活之间,在理性与感性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那个完美的平衡点。”

      白野的眼睛湿了。

      她凑过去,吻他。

      吻里有蛋糕的甜,有夜风的凉,有十年的回忆,和许多年的承诺。

      远处,图书馆的灯一盏盏熄灭。

      但夜空中的星图还在,

      自行车轮还在转动,

      时间还在以他们共同设计的节奏,

      向前,

      向深,

      向所有尚未建成但终将坚固的,

      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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