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存的眼睛 ...
-
我喜欢眼睛，
翻涌、澎湃，
面积小于湖，容积大于海；
我喜欢眼睛，
幽深、宁静，
所有感官中，最不会撒谎。
*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但有一个问题，谢沉玦确信——
你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喜欢谢存的眼睛。
澄澈、漆黑、水亮、大而圆润……从第一次见，就喜欢。
所以经常，谢沉玦低下头，用手指抚摸谢存的这双眼睛，用嘴唇亲吻这双眼睛，用脸上的皮肤爱怜地蹭弄这双眼睛……
不知不觉，时光流逝而过，他慢慢知道了这双眼睛上每一根睫毛的形状，知道了谢存落泪时每一颗眼泪的流向，知道，他知道，都知道，也记得，先于感官，终于意志。
但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里面，还夹杂着一种非常非常复杂的……爱。
海上风暴来的突然，不过片刻，黑云压日，沉重的雨粒连绵成线，漱漱破空而下，天空霎时变了颜色，昏沉的微光伴着四处乱飞的水滴，蒙蔽了所有人的视线，木船四处飘遥，被陡然掀起的巨浪肆意玩弄在股掌之间。
雨越下越大，几乎瓢泼，海浪猛烈击打船舱，晃荡晃荡晃荡还是晃荡！从浪峰到浪底，浪底又扬上浪峰，失序，跌倒，相互撞击，天旋地转……
“玦哥——！玦哥！！！”雨声闷住尖利的嘶吼，一道闪电霎时撕裂雨幕，短暂照亮了浩瀚大海中孤独又摇晃的小船。
船里年轻的船员怕的失了智，竟然哽咽着抱起船里的东西就往外扔：“船进水了！我们完了，呜呜完了！全完了！把笼子扔了吧！太重了！船要沉了！一切都完了！”
“闭嘴——！”在暴雨中忙得团团转的谢沉玦抬头，额头青筋暴起，冲船员大吼：“你他妈的停下来别扔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船尾的柴油发动机旁离开，几步跳进船舱，一把夺过船员手里的压舱笼，揪着他的领子，在他身上绑了一颗保命的圆浮漂，在厚重的雨声中冲他低吼：“你把东西都扔了再来一个浪我们都得死在这儿！明白吗！？”
“你给我听好了！”谢沉玦按着他身上的浮漂吼道：“无论出了什么意外！船翻了也好！掉进海里也好！你他妈给我抱紧这玩意儿！听到没！这是你的命！只要抱紧它！活到明天早上！就会有人把你带上岸！”
“那你呢、那你呢呜呜！”脸上水渍一片，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我们不够一人一个了，还少一个，玦哥，还少一个……”
“你这个怂包再哭唧一声儿我他妈把你踹海里！不就少一个？你玦哥命大，不需要！”
“你，还有你，你们两个人用甲板下面那捆绳把船里的重物全都结结实实绑在船舱里吃水，”谢沉玦跑回船尾，再次尝试操控船的方向，迎着尖利的雨丝，眨着被雨水击打得泛红的眼睛，指挥道：“你，把船里进的水铲出去。”
“兄弟们！”他浑身湿透，直挺挺地站在风雨里，站在船尾甲板上，像天边指路星，“我们家小孩儿明天早上还能不能见着我，就看各位了！”
雷声在天边轰隆。
“如果——”不知怎么，谢沉玦突然想起了谢存那双漆黑又稚嫩的眼睛，浑身潇洒散个干净，喉口一哽，涩然道：“出了什么事儿，就帮我多疼疼我们家孩子吧……”
小家伙没有那么遭人嫌的。
不爱说话从来不是他的错。
如果你愿意对他好，他只会给出他的全部，加倍对你好。
所以他真的好喜欢他。
那么安静，又那么真诚，抬眼望向他，总柔情满腔。
——要知道，人的所有感官里，眼睛是最不会撒谎的。
不！
他不能留在这个雨夜！
谢沉玦咬起牙关，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谢存还等着他，谢存不能失去他！
在海上漂浮一夜，当陆地终于在视野中延展开来，岸边的小人背对着曦光，丢掉雨伞，不管不顾地朝码头深处狂奔而来，令谢沉玦几乎落泪。
“宝贝儿，”他蹲在地上，用泡透了的双手按住谢存的头，拇指摸着谢存的小脸，慌乱又急切地说：“小存，谢存，看着哥，宝贝儿，快看哥……”
视线相接。
两双眼睛同时流下眼泪。
被看到，被仔细看到，无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浪漫。
谢沉玦这时意识到，他喜欢的或许不是谢存的眼睛，是被谢存的眼睛看到。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怕，原来他也有着为人的许许多多脆弱，这些东西他无法与人诉说，但谢存的眼睛可以很好地包容它们，允许他偶尔带着恐惧缩进去躲一躲。
“宝贝儿，看哥。”
“回头，小存。”
“看这里，看着哥。”
抬头、对视，抬头、对视，抬头、对视……
从此，在这个世界上，谢沉玦用臂弯抱紧了谢存的身体，而谢存，用眼睛收容了谢沉玦的脆弱。
这使谢沉玦感到格外安心，毕竟，人的眼睛是很神奇的，它的面积虽然只有那么那么小，却能装下宇宙万物的无穷与无尽。
谢沉玦习惯了和谢存一起相依为命的生活，以为一切都会像他自己想的那样，可出乎意料的是，谢存的眼睛里开始出现了别的东西。
“如果我自己离开，哥也会着急吗？”谢存喝晕了酒，傻笑着天真地问。
谢沉玦陡然停下脚步，心脏猛地一缩。
他望向谢存的眼里。
那里因为酒醉迷蒙一片，焦点并不像平常一样独独凝聚在自己身上。
说来可笑，这世上有人曾因没钱而不安，有人曾因没爱而不安，可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像谢沉玦，因为在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找不到自己而不安。
“看着我，谢存！”谢沉玦几步靠近，抬起谢存的脸，强迫谢存看着自己，还算温柔地告诉谢存，这个问题是要看情况的。
谢存当然不满意谢沉玦的回答，他扭开脸，残忍地将谢沉玦逐出了他的双眼。
谢沉玦捏紧手心，勉强压下心绪，用轻松的语气猜测：“小存在哥给的小地方里呆不住，想要去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了吗？”
“是。”
斩钉截铁，谢存说，是。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存的眼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