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明堂》殊未晓

2、故人相见

　　人间行走指南：

　　【有的鬼怪只能活在传说里，有的人类却能活成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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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

　　临近春节，京城的街道和车流出奇地安静，比平常少了许多人。无论身处何地、离家多远，人们总会设法回到家乡，团圆过年。

　　唐青山的目光飘向窗外。这是京城最宽、最长的一条街。沿着这条街往西走到尽头，有一座山，山顶上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塔，孤独地守望在京城的边缘。

　　他那时才两岁多，却清楚记得，姑姑指着山顶的方向，对父亲怀中的他说：“那你，就叫，唐青山……”

　　唐青山从未在父亲和姑姑面前提起过这件事。

　　搬来京城已有二十年多年了，每当他站在这个位置，看到窗外的景象时，总会想起西边那座山，然后意识到，也许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董事长，白女士到了。”秘书轻轻敲门，打断了他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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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未见面，唐青山已经是个垂暮老人了。

　　“最近杂志社忙吗？”唐青山看着自己亲手提拔上来的主编，把她当成自家晚辈关心着。

　　“你也知道，现在没有人看杂志了。正好这些年我有了时间，就在整理民国时期旧杂志的资料。”白瑾瑜笑着说。

　　“还有你给我的那些孤本，很多是市面上没有的。青山，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太全了，保存太好了，每一本拿出去，都会成为历史界与古代文学界的经典。”

　　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女白瑾瑜，虽已到中年，但谈到自己所热爱的工作，依然眼眸生辉。

　　唐青山很开心看到白瑾瑜的状态多年不变：“不，我只是保存收藏，你做的事情更了不起。”

　　白瑾瑜接下了他的夸奖，又好奇地问：“你叫我来京城，是有新故事要讲给我听吗？”以前，他都是在网上给她讲故事，这次却专程让她从海泽过来。

　　唐青山转动自己的轮椅，示意白瑾瑜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我给你讲的那些故事，都是各处听来的片段。这次故事也不完整。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像以前那样，自己去把它补充写完。今天，我主要想给你介绍个朋友。在他来之前，我先讲那个故事吧——”

　　“很多年前，一个从海外归来的长辈，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她是我父亲的长辈，叫丽娘，曾是清朝末年京城的头牌花魁。我们现在所在的盛唐大厦原址，就建在她当年生活的青楼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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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00年，是丽娘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年。

　　这一年，她成了京城花魁，在风头正盛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姑娘。

　　老鸨把姑娘拽到她房里：“丽娘啊，你看这个新来的，长得太好了，可惜是个傻子，先放你这儿，如何？”

　　丽娘翻了个白眼，对着镜子插好最后一枚花簪，转过身一看：“呀，这孩子真美。你叫什么名字呀？”

　　姑娘不说话，瞪大眼看着她摇曳的珠花。

　　“你若不说话，我就叫你，阿珠？”丽娘逗她。

　　“不，珠。”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是个哑巴呀，那，小花？”她继续笑。

　　“……哦。”小花放弃了，人都是要有名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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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娘的丫鬟阿金听说丽娘多了个丫头，担心自己地位不保，急忙进屋，看到这姑娘话都说不清，立刻松了口气。

　　“隔壁客人说，将军府的大小姐被人拐走了，现在官兵在满城抓人呢。”阿金急着去街上打听消息，说完就走了。

　　丽娘回头看那新来的姑娘，摇摇头：不可能，传说聂将军的女儿也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怎么可能是个傻子？

　　京城最近一直不太平。听说皇上被老佛爷关起来了，还有红头发的洋人在城西盖怪模怪样的房子。

　　前几天她的老客来了一会儿就走了，茶都没等到。说是东边有百姓组织了个什么团，正在打过来的路上。

　　丽娘跟阿金商量过，乱世之中，妖怪都待不下去。

　　要是哪天真的变了天了，就狠心弃了这花花人间，躲到个僻静之处，等太平了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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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丽娘是想要个孩子了，她把小花当闺女带。

　　每天给她梳头发，换着花样戴首饰。小花自己洗个手，她就夸上天，仿佛神童现世。有客人来夸小花貌美，丽娘就直接翻脸，把人撵了出去……

　　“这小花啊，傻归傻，还是有福气呀。”楼里的人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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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紫禁城外起了一场大火。

　　先是有好几队洋人冲进了京城，遇到没见过的东西就抢，不给就杀；

　　还有一群泥腿子男人，打着保护妇孺的旗号，把姑娘们抱回家。

　　直到京城禁卫兵出来，三队人马打到了北大街上，炮弹火枪、刀剑肉搏……

　　满街都是大火，到处都是哭嚎声。

　　丽娘吩咐阿金赶紧收拾东西，回头一看小花，这孩子不是妖怪，怎么能和她们一起逃呢？

　　丽娘决定留下来。阿金搞不懂，但她也不再多想，反正从没和丽娘分开过。

　　当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楼里只剩下她们仨。丽娘想了个法子：阿金引走一拨人，她再引走剩下的人。

　　小花被她藏在床箱里，等人走了再回来接她。

　　谁知道，小花不知怎么自己出来了，站在她们面前，双臂展开，对那些恶人说了一个字：

　　“滚。”

　　当时现场很乱，丽娘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那些人像一群丧家之犬般，立马吓得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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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小花在，大家都回来了，楼里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不信邪的人进来，会被小花打出去，直到把他们打得信了，再也不敢来。

　　老鸨得意地到处宣扬：“我们楼里有小花，她是会法术的仙姑，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只要有小花在，我们就没事。”

　　有一次，丽娘带小花出去透气，路过南城河时，一个呆书生看得痴了，竟从桥上掉了下去。

　　丽娘咯咯笑，小花突然踩在水面上，像走路一样走到桥下，把呆子捞了起来。

　　从那以后，呆子每天都来楼里找丽娘约会，小花就被其他屋的姑娘拉去街上显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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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百姓都叫小花“仙姑”，她去哪儿，城里的人就跟去哪儿。

　　特别是那些不敢出门的女人，还像那男人们组的民间义士团一样，建了个全女子的团，封小花为“小仙姑”，学她在鬓间簪着一朵小黄花。

　　未婚闺女、已婚媳妇、姑子婆子、婶子嫂子……都来找她。

　　因为小花，女人们终于能堂堂正正走在大街上了。

　　然而，后来有些心术不正的人，也戴上了小黄花去招摇撞骗。

　　有人开始骂小花是妖孽，迷惑了家里的女儿，甚至有大官夫人写状纸告到老佛爷那里，说她是“妖邪之女，祸乱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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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娘没想到，她们三人最终落入死牢，竟是因为她的心上人。

　　原来，那个呆书生是衙门里的一个官，他带人抓住丽娘后，威胁小花束手就擒，小花就被拿下了。

　　阿金见她们都留下了，也不走了。

　　官府的人说她们是妖邪三仙姑，判了死刑，明日就和乱党一起问斩。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栽在男人手里了，但这次连累了小花，丽娘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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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对小花说，把墙打穿，不跟他们玩了。她知道小花的力量和本事。

　　小花就把大牢的墙拍穿了，三人高高兴兴走在行刑前一天的深夜大街上。

　　小花带路，一路朝北行，越走越远，最后走到了海边的一个小渔村。

　　就是唐青山的家乡——海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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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青山突然停了下来。

　　“后来呢？”白瑾瑜意犹未尽，迫不及待地追问。

　　丽娘的故事听起来像是真的，虽然那个小花的本事很玄乎，但历史上那一年京城发生的事，细节都对得上。

　　“你要体谅我，我都八十五岁了，是个体力有限的老头了……”唐青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时钟：“他应该到了。”

　　“我要跟他谈些事，谈完以后，你要是感兴趣，可以问问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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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书带进来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提着一个公务箱，手中还拿着一把黑伞。

　　白瑾瑜看向窗外，没有下雨呀，冬天的京城很难有雨，下雪也会有天气预警。

　　她好奇地看向对方，他长得极为端正，一身时下都市精英男士的打扮，看起来像是某个大公司的高管。

　　“我一直以为我是你的朋友中最年轻的呢……”白瑾瑜笑着对唐青山说。

　　唐青山却一直看着来人，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九叔，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个样子……”

　　他向九叔介绍白瑾瑜：“这是我的忘年交，白瑾瑜白主编，以后你们会经常见面，不必见外。”

　　九叔放下箱子，伞却依然拿在手中。他伸出空出来的手，与白瑾瑜打招呼：“白主编你好，我叫计九崖。青山叫我九叔，你倒不用随他算，叫我计九便可。”

　　白瑾瑜跟他握了握手，心中有点吃惊，面上也没忍住表现了出来。计九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居然是唐青山的叔辈。

　　“说吧。特意叫我过来，有什么事？”计九崖说话简洁，开门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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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总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久点，至少再给我几个月。”唐青山的语气中满是疲惫：“……可我自己清楚，这次等不到姑姑回来了。”

　　“九叔，你还欠我一个承诺。”他继续说：“人的寿命有限，我们都会离开。你答应我，留在姑姑身边。”

　　白瑾瑜闻言有些伤感，她知道重病中的唐青山此次叫她过来，大概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他们之前一直避而不提，如今却因唐青山主动说到身体状况，现场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计九崖面无表情：“换个条件。唐先生当年跟你要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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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青山拂过轮椅把手，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我知道。我就是试试，看我和父亲有没有想到一起去。其实我叫你来，就是想见见老朋友。”

　　“毕竟很久没人像你这样，敢不给我留面子了。”他微笑道，带着点促狭之意。

　　也许因为计九崖是长辈，白瑾瑜第一次见到沉稳有度的唐青山，脸上露出难得的稚气。

　　计九崖终于笑了：“你这臭小子，越老越像小时候了。小时候就骗了我，现在又想耍我。”

　　气氛缓和了许多，白瑾瑜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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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你安排好了，六十五岁，明月山庄看门的保安。”唐青山终于说到了正事，不怀好意地说：“你伪装一下，去上班吧，我看不得你这张年轻的脸。”

　　计九崖听到他的恶作剧般的安排，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他深吸一口气，身子猛地一弯，整个人立刻变得佝偻，原本硬朗的英气瞬间消散，暮气尽显。

　　白瑾瑜看在眼里，才明白计九崖原来是深藏不露的武术大师。他这身缩骨之术，居然可以改变骨骼肌肉走向，唐青山的长辈果然都不是等闲之人。

　　“这样行吗？”计九崖有些无奈，带着哄孩子的语气。

　　唐青山像个少年般鼓掌大笑：“满意！赶紧过去，把房子收拾收拾，她喜欢看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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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要求呢？想好了吗？”计九崖问。

　　唐青山一脸轻松：“计九叔，我唐青山，如今除了长生不老，想要什么都能得到。那个承诺，我就送给她吧。”他顺手指向白瑾瑜。

　　白瑾瑜大惊，突如其来的“礼物”让她摸不着头脑。所谓“承诺”，和他们口中的“她”到底是谁？

　　“你我都知道，明年，不，不到一年。再过几个月，她和我父亲一直在做的事，就要成功了。”也许是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唐青山神情有些恍惚。

　　“她一直不肯给我长生，却轻易给了你。她不相信我的能力……可是我不服气，所以，在二十多年前，我找到了白瑾瑜……”

　　“白瑾瑜已经比你和丽娘，比马鹿子、陆靖铭、皮天禄……那些所谓的‘人间行走’，走得更远。我相信，她才是离答案最近的那个人。”

　　“我把你的承诺送给白瑾瑜，就当是小青山，送给姑姑归来的见面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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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九崖！”从盛唐大厦出来，白瑾瑜撵上了走在前面的计九崖。

　　计九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白主编，您还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是要去海泽吗？”白瑾瑜问。

　　“是的。青山不是给我找了一份工作吗？要我马上到岗。”他向来做事利落，在来京城之前，就做好了此行的准备。

　　“那正好，我也回海泽，咱们一起走吧。我帮你订最近一班飞机。”白瑾瑜笑眼弯弯：“唐青山不是把你的承诺送给我了吗？我要兑现。”

　　计九崖好意提醒她：“白主编，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承诺意味着什么，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是个重承诺的人，即便只与白瑾瑜相识不过十分钟，她就是要他的全部财产，他也会双手奉上。

　　“你可能也不知道，我的好奇心永远不会被满足。我要你承诺，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唐青山和他姑姑的事，都讲给我听。”

　　白瑾瑜又仔细想了一下，那也不能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讲：“正好这一路上有时间，你就先从……你和唐青山的关系讲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