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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   碎落的眼泪,颤抖的肩膀,那句浸透自我厌弃的泣语,所有坚固的防线坍塌之后,露出的竟是这般脆弱的内核。

      时隔多年,陶阳终于再次看见那个完全把自己剖开、献祭般暴露在面前、什么伪装都不再保留的周寒。

      陶阳反而安静下来。

      像是长久的担忧终于着陆,也像是深埋的种子破土前最后那刻的屏息。她心里那根从重逢起就若有若无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了。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深的确认,她们终于重新接轨,周寒终于再次向她彻底敞开。

      她拥抱颤抖的周寒,没有急于答复那些破碎的疑问,反而轻声开口,问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的问题:

      “周寒,那我在你这里,值不值得呢?”

      她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一下。

      陶阳继续:“我们分开六年,近乎断联。你一回来,就给我买房买车,那么贵重的东西,我也没过多推辞就接受了。你不觉得我物质吗?不担心我这六年早就变了,变成一个只会索取的人吗?”

      “不会。”

      周寒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些都是我自愿的。我只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你只要接受,我的目的就达成了。”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像是怕陶阳不信,“我不会,也不该对你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陶阳听着,眼神深了些许。她轻轻抚着周寒的后背,又问:

      “你做这些,不要求我的任何回报?也不需要我,给你任何回应?”

      “对。”周寒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点急于澄清的急切,“我只希望你好。你好,就够了。”

      陶阳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

      “你看,”她把周寒轻轻从怀里带出来,双手捧住她湿漉漉的脸,用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痕,“周寒,我也是。”

      她望进周寒茫然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认真:

      “我为你做这些,从不会在心底的天平上,去称量你‘值得’或是‘不值得’。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我不能看见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见不得没人站在你身边,见不得这世上没人全心全意地关心你。”

      她停顿,指尖轻抚过周寒微凉的脸颊:

      “所以,我自己来做了。”

      周寒怔住了。

      她看着陶阳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如此坚定、温暖,又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流冲撞着她的胸腔,那里面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和被如此纯粹的情感迎面击中的无所适从。

      陶阳看见了她眼里的震惊和茫然,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柔软的箭矢正中靶心,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但她没有停。

      “除了分开那几年,我们几乎都黏在一起。”陶阳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回忆般的柔和,“有一个问题,很长时间我都没有认真去想‘为什么’。”

      周寒被捧着脸,无处可逃,只能等待。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

      陶阳看着她,做了一个决定。

      “在这之前,”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郑重的歉意,“我可能需要,冒犯你一下。”

      冒犯。

      这个词几乎从未出现在陶阳的词典里。周寒还在迟钝地理解这个词的分量,思绪像生了锈的齿轮。

      下一秒,扶住她下颚的手松开了。

      陶阳的脸,在她眼前一点点放大。

      这个过程被无限拉长,并非周寒的感知在刻意延缓,而是陶阳的动作本身就很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的坚决。

      她先闻到陶阳身上和自己同款、却因体温蒸腾出不同暖意的柑橘洗衣液香气;接着,是陶阳柔软睡衣的布料,轻轻贴上了她挺括却早已凌乱的衬衫;然后,她们的鼻尖若即若离,温热的呼吸开始交融,不分彼此。

      周寒的神经末梢像过电般窜起细密的战栗。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声带绷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被一种巨大的、矛盾的力场攫住:理智叫嚣着危险与逾越,每一根骨头却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沉溺在这步步逼近的温暖气息里。

      她没办法推开。

      也不想躲开。

      最终,温热的柔软,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起初只是触碰,干燥的唇瓣相贴,带着试探的微凉。但很快,那抹温热开始游移,轻柔地濡湿彼此的轮廓,辗转厮磨。呼吸在紧贴的胸腔间变得急促,交换的空气变得滚烫,彻底融为一体。

      周寒节节败退。

      她被温柔而坚定地撬开齿关,放任对方的舌尖探入。身体本能地后仰,又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托住后颈,带回来,更深地陷入这个吻里。她精心熨烫平整的衬衫被揉皱,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被扯歪。不知何时,她被带着坐在了书房宽阔的长桌边缘,陶阳站在她身前,双臂环着她,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

      她全然接受了。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到极致,又在过载的边缘战栗。仅仅是被亲吻这个动作,对方唇舌的每一次轻吮、舔舐、深入的探索,都在陶阳毫不回避的、直白的注视下,将她推向一种陌生的、令人晕眩的感官巅峰。颤抖,沉迷,直至最后,像紧绷的弓弦终于释放,一阵细密而剧烈的酥麻顺着脊椎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她的膝弯无意识地勾紧了陶阳身侧,指尖深深攥皱了对方腰后的衣料。

      就在那一刻,她感觉到陶阳抚摸她后背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克制什么。那停顿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周寒敏感地捕捉到了。紧接着,陶阳原本均匀的呼吸节奏,也出现了微妙的紊乱,比刚才更深,更烫,拂过她的耳廓。

      周寒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仿佛过了许久,陶阳才缓缓退开,结束了这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吻。她依旧温柔地让周寒伏倒在自己肩头,一只手稳稳地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颈,像安抚一只受惊后渐渐放松的猫,给她时间平复急促的呼吸和仍在细微战栗的身体。

      意识缓缓回笼。周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短暂失神般的生理反应,耳尖“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脖颈都蔓延开一片绯色。她不知道陶阳发现了没有,她希望没有。但那双依旧温柔环抱着她的手,和耳边那明显变化了的呼吸,又让她无法确定。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逐渐同步的、略显凌乱的呼吸声。

      片刻的安静后,陶阳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次,你没有躲,周寒。”

      周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又轻颤了一下。

      “对不起。”陶阳继续道,她收紧了怀抱,嘴唇几乎贴着周寒滚烫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前段时间,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心意,才明确意识到,‘我爱你’这件事。”

      她想起那些边界模糊的靠近,那些理所当然的占有欲却从未给予的解释,想起周寒可能因此产生的所有不安、揣测和自我怀疑。这个总是想得太多、做得太狠、对自己太苛刻的人。

      “那些让你困惑、可能让你不安的行为,我很抱歉。”她轻声说,吻了吻周寒的耳尖,“因为我的迟钝和不确定,让你一个人想了那么多。”

      周寒的震颤又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情动,而是因为陶阳这番话里蕴含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珍视与温柔。陶阳没有质问六年前的不告而别,没有责怪她漫长的怯懦和疏离,反而在为自己“迟来的觉悟”而道歉。

      她是如此被偏爱着。

      从过去到现在,陶阳的天平似乎永远倾斜向她这一边。

      “谢,谢。”她哽咽着,破碎的音节混着滚烫的泪水,再次濡湿了陶阳肩头的衣料,“谢,谢你,陶阳。”

      “我也有很多时候感谢你,周寒。”陶阳无奈地笑了笑,手指继续安抚地摩挲着她的后颈,“小时候,你是唯一那个认真对待我写故事的梦想的人,帮我收集资料,陪我熬夜构思。就连我爸强迫我选经济学的时候,你都偷偷帮我查‘离家出走可行性攻略’。”

      她回忆着,语气变得柔软:“还有现在。周寒,如果不是你回来,给了我那么大的底气和支撑,我可能永远鼓不起勇气从那家公司辞职,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你给了我底气,各种意义上的。”

      陶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清晰的、不容回避的坚定:

      “但是现在,此刻,我并不想要你的感谢。”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周寒的,鼻尖相触,呼吸重新交缠在一起。

      “周寒,我可能和你有点不一样,”她望进那双湿润的、承载了太多情绪的眼睛,清晰地、缓慢地说:

      “我要你回应我。”

      不是索取,而是给予她回应的资格。不是要求,而是邀请她走进同一片光里。

      周寒终于缓缓抬起眼。

      泪水还沾在睫毛上,视线有些模糊,但她清晰地看到了陶阳眼中那片等待的、温柔的海。

      她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颤,却异常清晰。然后,她望进那双等待已久的眼睛,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说得分明:

      “我爱你,陶阳。”

      她没有等陶阳回应,像怕一旦停下就再也说不下去,那些被岁月腌制得发苦的字句,终于找到了出口:

      “答辩那几天你没来,你说不想打扰我,我信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直到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站在礼堂外面,一直找你,没找到。”

      她喉结滚动,吞咽着难以言说的涩意。

      “后来有人跟我说,你跟卫驰在一起了。我不信。”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等我看到那个视频,你抱着花,跟他走了。”

      她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看着陶阳: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喜欢你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它会变成你的负担,会打乱你原本该有的人生。”

      眼泪安静地流下来,她没有去擦。

      “你那么好,善良,包容,真心对待每一个你在乎的人。”她声音哽住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而我是你付出最多的那个,我已经欠你太多了。如果再说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你一定会顾及我的感受,可我不能让你为了我,错过最正常、最幸福的路。”

      她终于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所以我连问都不敢问你。我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想留下。”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陶阳以为她已经说完。可她又抬起眼,眼底是更深一层的荒凉:

      “没过几天,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你在和阿姨打电话,开了外放。”

      她记得那个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陶阳背对着她,声音带着撒娇的无奈。

      “知道了,妈妈,我在考虑,而且就算没人喜欢,我和周寒在一块也挺好的。”

      周寒当时就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里还拿着要装进箱子的书。那句话像一颗温柔的子弹,击中了她最脆弱的软肋。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阿姨的声音,清晰,平常,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知道你们关系好,可是再好也总有嫁人生子那天,到时候她还能陪你一辈子啊?”

      周寒的声音彻底哑了,几乎只剩气音:

      “后面的话,我没听。”她想起那个午后,阳光里的灰尘,和那句被她掐断在想象里的“后半句”。原来那后半句,不是她恐惧的割席,而是她不敢奢望的盟约。“我觉得我的感情是错的,是多余的,是会拖累你的东西。”她看着陶阳,眼泪无声地汹涌,“我怎么能,用这种东西把你绑在身边?”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埋藏了六年的、自我判决的话:

      “所以我逃走了,陶阳。我不敢求证,不敢多问,我怕多看你一眼,那个千辛万苦换来的机会,我都会想放弃。可如果留下,我只能看着你走向属于你的生活,那样我会疯掉。”

      她闭上眼,肩膀微微发抖:

      “我以为离你远一点,才是对你好。后来才知道,那是懦弱。”

      她重新睁开眼,里面是彻底曝晒后的荒芜与坦诚,望着陶阳,像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爱了很久,只是以前不敢说,觉得自己不配,也怕毁了你的路。”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能。”陶阳没有任何迟疑,指尖拭过她新落的泪。这个答案来得太快,太坚定,让周寒怔了一瞬。

      她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声音更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

      “那,这样的我,带着这么多不堪心思逃走了六年的我,你能接受吗?”

      陶阳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周寒,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失望,只有深深的心疼。

      她靠近,额头抵着周寒的,鼻尖相触。

      “周寒,”她轻声说,“那些年,我从来没有答应过卫驰的表白。”

      “我把他带到没人的地方,跟他说清楚了。视频里看不到的那些,才是真相,这些,在聚会那天,你应该都问过雯雯了吧。”

      她感觉周寒的身体僵了一下,但继续说了下去:

      “而我妈妈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周寒,我后半句没说完。我想说的是,就算没人喜欢,我和周寒在一块也挺好的,所以您别操心了。”

      她看着周寒骤然睁大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

      “那一次,我喝醉了,你来接我,偷偷亲了我,其实当时我知道。你从来不是拖累。你是我从小到大,最坚定的选择,只是我自己当时也没完全明白。”

      陶阳的指尖轻轻抚过周寒的脸颊,拭去那些冰凉的泪痕: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让你一个人误会了这么久,一个人逃了那么远。”

      她停顿,望进周寒茫然又震动的眼睛,郑重地说:

      “所以,别问原不原谅,接不接受。”

      她捧住周寒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刻下印记:

      “你回来了,这就是答案。”

      周寒怔怔地看着她,再一次直面这个过于庞大的真相。那些支撑她逃离六年的“事实”,那些让她自我折磨的“证据”,都只是误会拼凑的幻影。

      而她真正害怕的、觉得会拖累陶阳的“不该有的心思”,原来早就在对方心里,占据了同样重要的位置。

      这个认知太过震撼,太过颠覆,让她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眼泪无声地流着,但这一次,不再是苦涩的自我惩罚,而是某种过于汹涌的、失而复得的洪流,冲破了她所有设防。

      周寒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轻轻靠回陶阳肩上。眼泪还在无声地流,但胸腔里那片常年冰冷的荒原,终于照进了真实的、温暖的日光。

      陶阳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任由那些积压了六年的委屈、误会和伤痛,在这个安静的拥抱里慢慢流淌、释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稍稍退开一点,伸手,开始仔细地整理周寒歪斜的领带。手指的动作很轻,将皱褶一一抚平,重新系好一个端正的结。接着,又抚平她衬衫肩头和胸前的凌乱。

      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修复一件珍视的旧物。

      然后,她的指尖停留在周寒依旧泛红的耳垂,极轻地碰了碰。

      “这里,”她低声说,眼底有细碎的光,“很烫。”

      周寒身体微微一僵。

      “我注意到了。”陶阳补充道,语气里没有戏谑。

      周寒耳后的红晕悄悄蔓延。但这一次,那细微的颤抖里,不再有恐慌或卑微的喜悦,而是混着一点羞赧,和一种尘埃落定后、从心底漫上来的安宁。

      窗外的城市依旧星河倒悬,书房的灯光静静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长夜未尽,而她们之间那条搁浅已久的河流,终于在泪与吻中,重新找到了入海的方向。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破碎的存钱罐,这一次,陶阳没有捡起碎片里的钱,而是捡起了碎片后那个一直不敢拾起的、完整的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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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晚九点,不见不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