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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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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难得安静。
周寒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阅读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窗外,CBD的璀璨霓虹连成一片浮动的光海,倒映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绚烂,喧嚣,却透着一股疏离的虚幻感。
赢了。
证据链无懈可击,反击时机精准狠辣,林深一败涂地,星诚资本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团队士气大振。
赢得干脆利落,甚至堪称完美。
可当会议室的门彻底关上,当秦楠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离开,当喧嚣褪去,独自面对这一室寂静时,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却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她牢牢攫住。
她布了这个局,算准了每一步,承受了高压,最终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可胜利的滋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酣畅淋漓,反而像嚼了一颗裹着糖衣的黄连,初时甜腻,回味尽是挥之不去的涩意。
这场胜利,是建立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精密的算计、对人性之恶的冷静评估、乃至游走于灰色地带获取信息的基础之上的。它证明了她作为“周总”的能力,却也耗损了某些她难以言明的东西。
秦楠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周寒这样静静望向窗外的侧影。她放轻脚步,将一杯刚煮好的、香气醇厚的黑咖啡放在周寒手边。
“林深的人已经开始灰溜溜地收拾东西了,星诚王总亲自打来电话,语气诚恳得差点让我起鸡皮疙瘩,说什么‘误会澄清,云开月明’,希望下周就能重启谈判,条件好商量。”秦楠的声音带着久违的轻松,她在旁边的沙发坐下,舒展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我们赢了,赢得漂亮。说实话,看到林深最后那副样子,挺解气的。”
她看向周寒,目光里有关切,也有探究:“你布的这个局,从一个月前甚至更早就开始了吧?连深蓝科技那种压箱底的技术都动用了,还有那个藏在数据库深处的‘暗哨’,我都不知道。”
周寒端起咖啡,温热的瓷杯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抿了一口,浓郁的苦香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那阵空虚感。
“与其说是布局,不如说是被迫的未雨绸缪。”她放下杯子,声音有些低哑,“从察觉到内部可能有信息泄露的苗头,从林深第一次不按常理出牌开始,我就知道,常规的商业逻辑可能失效了。至于深蓝的技术,有赌的成分。”
她抬眼看向秦楠,没有隐瞒:“赌他们的系统足够可靠,赌我们能抢在林深擦干净所有屁股之前找到破绽,赌我们能扛过前期最猛烈的舆论和信任危机。任何一环出问题,满盘皆输。”
秦楠沉默地点点头。她比谁都清楚,过去这几十天,她们如同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行走,底下是虎视眈眈的鳄鱼潭。周寒承担的压力,是决策者的压力,是孤注一掷的压力。
“敬你。”秦楠举起自己那杯咖啡,认真地说。
“也敬你。”周寒拿起杯子,轻轻与她碰了一下。清脆的瓷器交击声,为这场危机定音。
秦楠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陷入沉寂。
周寒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霓虹光影似乎都凝滞了,她才缓缓起身,拿起外套和车钥匙。
驾车回去的路上,城市夜景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电台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她却有些听不进去。脑海里反复闪回的,不是刚才谈判桌上林深惨白的脸,而是更早之前,陶阳在书房灯下专注打字的侧影,在厨房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在沙发上等她等到睡着的蜷缩模样。
一种强烈的渴望,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她想立刻见到陶阳,想听她用那种轻快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语调说“你回来啦”,想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混着阳光的味道,想被她眼中纯粹的关切和温暖包裹。
这渴望如此汹涌,几乎冲垮了她刚刚在商战中建立的、冰冷理性的堤坝。
当她终于推开别墅的门时,玄关感应灯应声而亮,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
然而,预料中熟悉的脚步声没有响起。
空气里,也没有飘荡着往日令她心安的食物香气或淡淡香薰。只有一片过于整洁的寂静。
她挂大衣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指尖在光滑的羊绒面料上无意识地摩挲,仿佛在等待什么被打破。换鞋时,她甚至侧耳倾听了一下,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都这么晚了。
一楼依旧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走向厨房,脚步比平时轻。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陶阳略显潦草却依旧秀气的字迹:
「在书房赶deadline!饭在微波炉,自己热一下哦。 PS:汤在砂锅里,记得喝!」
后面画了一个简笔哭脸,惟妙惟肖。
周寒盯着那行字和那个哭脸,看了好一会儿。微波炉运转的嗡鸣声在过分安静的厨房里响起,单调而略显刺耳。
她独自坐在宽敞的餐桌前,暖黄的吊灯只照亮了她这一隅。
筷子夹起温热的饭菜,味道是熟悉的、属于陶阳手艺的妥帖味道,可不知为何,今晚入口,却有些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在咀嚼着这份过分的安静。她勉强吃了几口,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
胜利后的庆功宴,一个人品尝,她又想起交换生答辩的那个会堂,始终找不到的身影。
她起身,洗净碗筷,走向二楼。
书房的门缝下,漏出温暖明亮的光线,像黑暗海面上指引归航的灯塔。
她停在门外。
里面传来键盘被快速敲击的清脆声响,密集,连贯,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韵律。偶尔停顿,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或是陶阳极轻的、无意识的嘟囔,模糊不清,却充满了沉浸于创作世界特有的生命力。
周寒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推门。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完成了一场冷静、精准、堪称完美的绝杀。她应该感到兴奋,感到释然,甚至应该有想要与人分享胜利细节的冲动。
可此刻,站在这扇门外,听着门内那个全然沉浸在另一个故事宇宙中的声音,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谬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淹没了她。
她最渴望与之分享这一切,无论是胜利的锋芒,还是胜利背后的虚无的那个人,近在咫尺,一墙之隔。
却又仿佛,隔着整个世界的喧嚣,和她自己筑起的心墙。
她轻轻推开了门。
“在忙什么?”她的声音响起,努力维持着惯常的平稳,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带来的沙哑,还是泄露了端倪。
陶阳闻声,猛地从屏幕前抬起头。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湿漉漉的,但在看到周寒的瞬间,立刻像被点亮的星辰,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你回来啦!”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轻微的鼻音,却雀跃得像只归巢的小鸟,“在跟出版社的催命鬼赛跑呢,deadline简直反人类!”她语速很快,带着写作者沉浸剧情后的那种残余兴奋。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微微收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迅速在周寒脸上巡视了一圈。
“你脸色不太好。”她放下手里的笔,身体转向周寒,语气里的轻松被取代,“事情不顺利吗?是不是林深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看着陶阳眼中清晰映出的、毫无杂质的关切,周寒一直紧绷的、用以维持“周总”冷静强大表象的那根弦,忽然发出不堪重负的、濒临断裂的哀鸣。
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而酸涩的东西堵住了,她想轻松地笑笑,说“解决了,没事”,却发现连勾起嘴角的力气,都在那双澄澈眼睛的注视下,消失殆尽。
她的沉默,她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那一丝近乎脆弱的晦暗,显然被陶阳彻底误解了。
陶阳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
“是有什么问题吗?”她声音里的紧张陡然升高,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周寒面前。
温热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捧住了周寒冰凉的脸颊,强迫她抬起眼,与自己对视。
“周寒,看着我。”陶阳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的敲在周寒摇摇欲坠的心防上,“别怕。不管是什么问题,捅了多大的篓子,都有解决的办法。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我也站板凳上比你高,先砸我。”
她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得可怕,仿佛这套说辞早已在心底预演过千百遍:
“如果是资金链的问题,我名下那几本卖得还不错的书,影视版权、游戏改编权,甚至有声书独家授权,都可以立刻找平台谈预售。虽然可能比不上你们动辄几个亿的大数目,但总有点用。”
她捧着周寒脸的手微微用力,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摩挲着周寒冰凉的眼角皮肤,声音低了下去:
“就算真到了最坏最坏的地步,这栋房子,这辆车,本来就是你给我的。抵押出去,或者卖掉,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周寒,你听清楚,所有这些,版权、房子、车,都只是‘东西’,是身外物,是筹码。只有你,你才是不能失去的资产。其他一切,都可以为你让路。”
这句话,像一道裹挟着惊雷与炽焰的箭矢,毫无征兆地、精准无比地,射穿了周寒苦苦维持的所有防线!
她浑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版权,那是陶阳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爱好者,到拥有固定读者群、被市场认可的作家,一路筚路蓝缕走来的勋章;是她无数个深夜独自面对屏幕、心血与灵感的结晶;是她独立灵魂的写照,安身立命的根本,甚至可说是她一部分的“自我”。
而现在,为了她周寒,陶阳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毫不犹豫地,将这一切视为可以随时摆上赌桌的“筹码”!
震惊。恐惧。排山倒海的酸楚与滚烫。
像一场沉默的海啸,在她胸腔里轰然炸开,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陶阳清澈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算计或权衡,只有全然的认真与决绝,纯粹得令人心颤,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毋庸置疑的真理。
十几年来的时光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倒涌。
放学路上,那个突然跳出来的“将军”。
小房间内,小猪存钱罐碎裂的声音。
出租屋昏黄灯光里,共享一碗泡面、鼻尖碰着鼻尖的温暖夜晚。
雪乡路灯下,雪花飘落间,两只戴着厚手套却紧紧交握的手。
别墅书房暖光中,蜷缩在沙发上固执等待她归来、直到睡着的安静身影。
这个人。
这个像一颗莽撞又温暖的太阳,毫无道理地闯入她灰暗人生的人。
这个总是用最直接又最真诚的方式,毫无保留地给予她温暖与信任的人。
这个此刻,正用她最珍贵的一切作为赌注,向她许下最沉重、最不容置疑承诺的人。
而她周寒,回报了什么?
六年的不告而别与杳无音信。
归国后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自我压抑的疏离。
甚至在此刻,还在因为对方沉浸于创作世界“未能第一时间察觉自己的情绪”,而感到那丝隐秘的、可笑的失落。
羞愧与爱意,如同两股最狂暴的洪流,从心脏最深处咆哮着奔涌而出,瞬间将她彻底吞没、撕裂。
多年以来,她凭借惊人的意志力,一砖一瓦筑起的、名为“克制”、“理智”、“配不上”和“不能拖累她”的坚固堤坝,在陶阳这句重若千钧、纯粹如赤子的承诺面前,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原来她所以为的“保护”,不过是懦弱的逃避。
原来她所以为的“不配得”,才是对这份深情最大的亵渎。
“陶阳。”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个音节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眼眶灼热得发痛,视线以惊人的速度模糊,温热的液体再也承载不住重量,挣脱了所有束缚,汹涌滚落。
“……为什么。”
更多的泪水滚落,沾湿了陶阳捧着她脸的手。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梦呓,却浸透了无尽的颤抖、惶恐和自我厌弃。
“我,我不值得。”
话音未落,更多的泪水滚落,沾湿了陶阳捧着她脸的手。她像是被自己的话抽空了所有力气,额头无力地抵上陶阳的肩头,再也无法承受那双清澈眼睛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