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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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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阳是在熟悉的味道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周寒怀里,头枕着她的手臂,腿还不安分地搭在人家腰上。
姿势亲密得毫无间隙。
轰的一声,血液全往脸上涌。陶阳下意识想弹开,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别动。”周寒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嗓音在她头顶响起,“从小到大不都这样吗?你以前可是像八爪鱼一样缠着我睡的。”
陶阳的脊柱僵直。
身体每一处相贴的地方都烫得惊人。周寒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睡衣下摆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她的脸颊陷在周寒颈窝,能清晰感受到脉搏平稳的跳动;腿搭着的那个位置,隔着薄薄布料,是紧实温热的腰侧肌理。
是啊,小时候是这样……可现在不是小时候了啊!
她在内心无声咆哮,可周寒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她此刻的慌乱与羞赧才是不正常的。鼻尖萦绕着周寒身上清冽的味道,混合着自己洗衣液淡淡的柑橘香。两种气息在晨光里交融缠绕,酿成独属于“她们”的、私密的气味场。
她心跳失序。
她被迫埋首在周寒颈窝,感受着对方胸腔随呼吸的规律起伏,恍惚间被拽回大学时光。那些挤在窄小宿舍床上的夜晚,是不是也这样近的距离?是不是也闻着这样的味道?
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触感再次浮现,像水底暗礁,在意识深处浮沉。
再次被闹钟吵醒时,陶阳才惊觉自己又睡着了,在周寒怀里,在那种令人心慌又安心的气息里。
她起晚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像一场混乱的默剧。陶阳像个旋转的陀螺,在卧室和卫生间之间来回冲刺。头发没来得及好好梳理,胡乱抓了两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着;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镜片上还沾着不知何时蹭上的牙膏沫;嘴里叼着半片吐司,腮帮子鼓鼓地咀嚼。
“要迟到了要迟到了……”她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一边单脚跳着试图把脚塞进皮鞋里。
脚底触到冰凉真皮内衬的瞬间,她脸色变了。
“完了!”她哀嚎一声,猛地冲向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好的行李箱,像挖掘宝藏般胡乱翻找起来,“我的袜子呢?我明明记得放了一打新的在这边!”
收纳柜被翻得一团糟。昨天刚叠好的衣服被扯出来扔在地上,像遭遇了一场微型地震。可那双该死的、能让她体面出门的袜子,就像凭空蒸发般不见踪影。
焦虑感像藤蔓缠紧心脏。见面第一天就迟到,也太丢人了。她甚至能想象白晴那张脸上会浮现出怎样意味深长的笑。
正当她气急败坏,几乎要放弃,蹲在地上认真考虑是不是真要光脚穿鞋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在找这个?”
陶阳单着一只脚回头。
周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房门口。齐肩的短发一丝不苟,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职业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如竹。白衬衫领口挺括,锁骨线条若隐若现。与陶阳的兵荒马乱相比,她从容得像是在另一个时间流速的维度里。
而此刻,她修长的手指间,正捏着一双全新的、未拆封的浅灰色女士短袜。是陶阳最常穿的品牌,最习惯的厚度,连颜色都是她偏好的那种不起眼却百搭的灰。
陶阳提起的脚放下,旋转的陀螺立在原处。
周寒几步走近,将袜子递到她面前:“先穿这个。”
陶阳呆呆地接过。指尖触碰到柔软棉袜的瞬间,才恍惚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双袜子,疑惑如潮水涌上心头:“你……你怎么会……”
话没问完,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顺着周寒刚才走来的方向,落在了卧室里那个打开的行李箱上。
二十八寸的深灰色行李箱,内部被收纳格分割得井井有条。
左边是周寒自己的物品:几套折叠整齐的职业装,简约款式的内衣,深色系的袜子卷成小卷,按颜色排列。
而右边——
陶阳的呼吸滞住了。
右边单独辟出的区域里,整齐摆放着与她有关的一切:几包她惯用牌子的卫生巾,日用夜用分明,连护垫都备了;一小袋她最爱吃的海盐苏打饼干和两块黑巧克力,是她加班时总要囤货的那个进口牌子;一个透明收纳盒里,装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一小瓶她总因磕碰键盘而常备的消炎喷雾,甚至还有一板她偶尔头疼时会吃的止痛药。
这些东西,像一个个无声的坐标,精准定位在她生活的缝隙里。周寒的行李箱不大,带过来的个人物品堪称极简主义,可她却为陶阳开辟了一个专属的“应急补给站”。
陶阳的心酸酸涩涩地发胀。
她忽然想起,自己去年某天深夜在朋友圈抱怨过“创可贴总丢,像个诅咒”;前阵子加班到崩溃时,发过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吐槽“现在给我一箱苏打饼干我能吃到地老天荒”。
这些她自己发完就忘的碎碎念,这些琐碎到不值一提的生活褶皱。周寒却一一记在心里,跨越时区与距离,将它们具象成此刻行李箱里这些妥帖的储备。
好像周寒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生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朋友圈点赞的间隙里,在跨洋电话未拨通的犹豫中,在每一个陶阳不知道的时刻,默默收集她散落的生活碎片。
陶阳抬起头,看向周寒。眼睛因为惊讶和某种更深层的动容而微微睁大,镜片后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周寒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见陶阳还愣着,她微微蹙眉,伸手轻轻拿过那双袜子,利落地拆开包装袋。然后,非常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膝盖触地时发出极轻的闷响。
“抬脚。”周寒的声音依旧清冽,但指尖触碰到陶阳脚踝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短暂地与陶阳对视。
见陶阳没有反对,她才将手指完全贴上去。
陶阳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住了周寒的肩膀。
微凉的指尖,温热的掌心。两种温度在皮肤上交织,形成奇异的触感。周寒的手指很轻地握住她的脚踝,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弄疼她,却也让她无法轻易抽离。
棉袜被小心地套上。周寒的指腹偶尔蹭过陶阳脚背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痒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里缓慢浮动,像被时光拉长的慢镜头。
光线勾勒着周寒低垂的侧脸。睫毛浓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角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纤细的脖颈微微弯曲,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和上面淡青色的血管。
陶阳看着她,任由心跳在胸腔里翻江倒海,撞得肋骨生疼。
酥麻感从后脑勺窜下脊背,像细小的电流。陶阳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清晰可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等吧。再等一等。
为一只脚穿好袜子,周寒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腿。那触碰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陶阳顺从地抬起另一只脚。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压抑过的呼吸声。陶阳的耳根红得发烫,手心潮湿;而周寒低垂的睫毛下,眼底也翻涌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当两只袜子都穿好,妥帖地包裹住双脚时,周寒站起身。膝盖离开地面时,她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轻微僵硬。
她神色如常地看了眼腕表:“还有二十分钟,来得及。”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
陶阳还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照顾得好好的双脚,又抬起头,望向厨房里周寒忙碌的背影。她正在冲洗咖啡壶,水流声哗哗作响,晨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一刻,陶阳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她和周寒之间那两条平行了六年的线,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缓缓地、坚定地。
靠近了一点。
再靠近一点。
赶到公司时,还是迟到了。高层电梯坏了一个,陶阳没挤上最合适的那班。她在电梯间看着数字缓慢跳动,心里那点因晨光而生的柔软,渐渐被现实的焦虑取代。
组长白晴看见她跑进办公区,目光像探照灯般在她身上打量许久,最后凝结成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陶阳垂着眼,没解释,没道歉,拿着路上随手买的豆浆和煮鸡蛋往工位走。塑料袋子在手里发出窸窣的响声,在这个过于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她在这个办公室本就是异类:不爱聊八卦,不恭维上级,也不参与同事间黏稠的社交网络。像一座自给自足的孤岛,固执地漂浮在群体海域之外。
“嘿,这样的人咱办公室又来一个!”入职八年的周姐瞥着陶阳身边的空位,努了努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傲吧,看最后谁还搭理她。”另一个同事附和,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对“异类”进行无害化评价的轻松。
陶阳坐下,打开电脑,戴上耳机。世界被隔绝在外。
周二早上九点十五分,部门例行早会。
空调风混合着打印机墨粉的化学气味、隔夜外卖的油腻感,以及各种早餐混杂的气息。阳光斜射在会议桌廉价的塑料贴面上,反着刺眼的光。白晴站在白板前,手里卷着一份报表,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陶阳所在的区域。
“最近啊,我发现有的人,”她拖长了音调,像在享受这种悬而未决的压迫感,“仗着自己是老员工,工作态度越来越散漫,毫无积极性!”
报表在掌心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公司不是养老院。不能创造价值,不如早点把位置让给有干劲的年轻人。”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会议室后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陶阳低着头,用笔尖一下下戳着笔记本空白的页脚。圆珠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凹坑,连成一片无意义的轨迹。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不点名的敲打,她早就免疫了。
可余光却瞥见斜对面。
陆思溪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她握着中性笔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笔尖抵在笔记本页脚,没有移动,只是持续地、重重地向下按压。
“刺啦。”
尖锐的撕裂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突兀响起。笔尖划破了纸页,留下一道深深的、近乎暴力的刻痕。
那不是书写。那是在发泄。
陶阳心里微微一动。
周围同事要么事不关己地神游,要么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只有陆思溪。这个今天才第二次见面、同样被归为“异类”的新同事,用一道划破纸页的痕迹,暴露了盔甲下的软肋。
她不是麻木。她是在压抑。用更坚固的壳,包裹住更汹涌的情绪。
看来这座办公室里,感到窒息的,并不只有她一个。陶阳想。
散会后回到工位,陶阳刚摘下耳机,手机就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周寒发来的消息:「我先回酒店看看有什么需要先搬过来。晚上一起整理」
简短的句子,末尾甚至没用句号,像个悬在半空的邀请。陶阳看着那几个字,早晨在办公室积压的滞重感忽然散了一些。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勾起一抹笑。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好。」
发送。然后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顺路买。」
这次周寒回得很快:「你定。我都行。」
陶阳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这个拥挤的、气味混杂的办公室,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周寒放下手机,抬起头。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坐在她对面的秦楠挑起一边眉毛,脸上挂着“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行啊周寒,”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就见了一面,房子也不找了,工作交接都还没完全搞定,心思全在人家身上了?”
周寒向后靠进沙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温热的瓷壁。杯子里拿铁的拉花已经有些散了,但她没动。眼底有浅浅的笑意浮上来,让秦楠这个认识她多年的人,都感到几分陌生。
“先这样住着,”周寒抿了口咖啡 ,“挺好。”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走了。”秦楠放下杯子,神色正经了些,“那你在国外那些资产怎么办?我听说那边最近汇率波动挺大,你那些房产、基金,不早点处理?”
周寒神色未变。她望向窗外,街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
“已经在走流程了。”她淡淡道,语气像在说明天的天气,“麻烦的是那套湖边公寓,手续繁琐些,需要点时间。”
秦楠点头。她知道那套公寓。她还去过,推开窗就是整片湖,冬天湖面结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周寒曾在那里住了两年。
“明白了。”秦楠说,“需要我帮忙找靠谱的评估机构就说一声。”
“嗯。”周寒应下,随即问,“办公室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你明天直接过来就行。秘书会带你熟悉环境。”秦楠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说真的,你就这么确定?六年可不短,人都是会变的。”
周寒转回头,看向她。
秦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举起咖啡杯,和周寒的轻轻碰了一下。
瓷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