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修) ...
-
陶阳没再说话。
她知道周寒肯定生气了,但不是为房子,这人从前就这样,真生她气的时候,反而不会看她。
打扫的那股执拗劲儿褪去,久别重逢带来的陌生与僵硬也消散,陶阳就那么杵在原地,眉头轻轻皱着,眼神有点放空,脑子里正把刚才的细节一幕幕倒回去,琢磨自己到底哪儿踩了雷。皱巴巴的冲锋衣套在身上显得空荡,乱发贴在微汗的颊边,整个人透着一股熬过头的、茫然的倦意。
周寒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手里的动作停下。
她放下扫帚,走到陶阳面前,伸出手。指尖带着室外夜风的微凉,非常自然地探向陶阳的衣领,把卷在里面的几缕头发轻轻地、慢慢地拨了出来。指腹无意间擦过陶阳温热的颈侧皮肤,陶阳整个人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颈间汗毛似乎都立起一瞬。
“一个人就敢来,还是这么冲动。”周寒的声音压着,有点凶,可她的指尖拨完头发,却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就着这个距离,极轻地顺了顺陶阳耳畔那几绺翘起的发梢。
陶阳鼻子猛地一酸。
颈侧被碰过的地方,那片皮肤还残留着清晰的、微凉的触感。
周寒本就比她高点,此刻微微低下头,目光直直落进陶阳那双写满疲惫的眼睛里。然后,一只手很轻地按在她后背中央,稍稍用了点力,把人揽向自己怀里。
陶阳几乎是顺从地、卸了力地靠过去,额头抵在她肩窝。视野被遮挡的黑暗里,眼睛迅速酸胀发热,之前强压下去的委屈和后怕,混着此刻突如其来的安心,全部冲上来,堵在喉咙口。
陶阳后知后觉地回想,自己当时确实冲昏头,只想着这是自己的地盘,却没细想陈飞最后那几句威胁里透着的狠劲,也没掂量对方人多势众。如果真的冲突起来……她闭了闭眼。
幸好周寒来了。
“我以后……多想想,不这么冲动了。”陶阳的声音闷在她肩头的衣料里,含糊不清,不自觉地把更多重量压过去,手臂也慢慢环上周寒的腰,抓得很紧。
“嗯……”周寒很清晰地感觉到这份依赖。
她手臂收拢,把怀里的人更紧地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下颌几乎要碰到陶阳的发顶,声音放得更低:“感觉……很累吗?”
“最近……有点。”陶阳的声音依旧闷着。
周寒没再追问。
彻底松懈下来,汹涌的困意立刻反扑。陶阳忍不住在周寒怀里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角立刻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意,她用力地眨眼。
“明天叫保洁来收拾吧,先回去休息?”周寒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浓黑的天幕压得低,只留几盏庭院灯还亮着。
陶阳听话地站直身体,看见刚才一直被忽视的行李箱,僵滞的脑子重新转动,这才想起一直被忽略的关键问题:“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下周吗?”她顿了顿,声音因为困倦和之前的情绪,有点沙哑,“而且……你怎么在这儿?”
周寒垂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国内公司有点急事,临时改签了。”她复又抬眼,“物业那边……紧急联系人留的是我的号码。他们打电话说这边有纠纷,我猜可能是你,就直接过来了。”
“那你……”陶阳的目光掠过她身上那套挺括却沾染了夜露与尘灰的职业套装,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你现在住哪儿?”
“准备住酒店。房子还没找。”
“嗯……”陶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冲锋衣的袖口,尼龙面料被揉得窸窣作响。她咬了下没什么血色的下唇,好不容易才把话问出口:“你……还有钱吗?”她知道周寒在国外发展得很好,可临城这栋别墅、那辆跑车……都不是小数目。她怕周寒把钱都花在了这些地方,自己反而周转不开。
“有。”周寒回答得很快,甚至朝她扯了扯嘴角,“卡里还有三万。”
陶阳心里“咯噔”一沉。
才三万。在临城,三万块能租什么像样的房子?好地段的单身公寓,押一付三可能都不够。周寒怎么……把什么都给了她,自己反而要过得紧紧巴巴?
“三万……够吗?”陶阳的声音更低了。
周寒的指尖在西装裤侧的口袋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里硬质的卡片轮廓清晰。“卡里这三万是应急的。国外项目的尾款还没到账,大概要一周左右才能周转开。”
陶阳悬着的心往下落了落,却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滋味缠绕。资金周转需要时间,她懂。可这一周呢?“那你这一周……就住酒店?”
“嗯。”周寒应了一声,轻描淡写,“市中心有家商务酒店,环境还行,临时住几天没问题。”
市中心的商务酒店……再好,也是酒店。
给她买了带落地窗和花园的别墅,买了线条流畅的跑车,自己却要拖着行李住外边?这算怎么回事?
陶阳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寒沾了灰的裤脚,喉咙轻轻吞咽。邀请的话已经到了舌尖,滚烫的,却又被她用力咽了回去。
六年了。
不是六个月,也不是六天。是整整两千多个日夜,是几乎音讯全无的漫长空白。如果不是自己接受了这些昂贵的“礼物”,或许连这点微弱的联系都不会有。周寒是不是……原本打算就这样,和她渐行渐远,直到老死不相往来?陶阳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嘴角也跟着扯了一下。
如果她现在直接说“你住我这儿吧”,周寒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太冒失,太越界?会不会用那种对待普通朋友的、客气又周全的口吻婉拒:“不用麻烦了,酒店挺方便的。”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陶阳就觉得指尖发凉,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多尴尬啊。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现在连开口邀请同住,都要在心里反复权衡,生怕打破这看不清的平衡。
可是,陶阳视线落在周寒身上——她就站在玄关那片暖黄色的灯光下,身姿挺拔,侧影却莫名透出一种长途奔波后的孤寂与清冷,像一株找不到土壤扎根的植物。陶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寒被亲戚欺负后,也是这样孤零零地站在巷子口,倔强地抿着唇,不哭也不说话。
心底那点埋藏了许久的、不敢触碰的留恋,忽然就冲破所有犹豫的藩篱,破土而出,长得飞快。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所有勇气,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要不……你先住这儿吧?”
话一出口,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陶阳紧张地盯着周寒的脸,连睫毛都不敢大幅度颤动,生怕从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拒绝。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组织好了退路:如果周寒表现出任何为难,她就立刻笑着补充,“反正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先住着,等你周转好了再找房子也不迟”,绝不能让她感到压力。
周寒也愣住了。
她喉咙动了动,目光落在陶阳脸上,那双眼睛因为紧张和期待显得格外明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藏着一丝明显的慌张。
“好。”
陶阳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亮了好几度:“真的?”
周寒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表情,嘴角那抹常年习惯性绷紧的线条,终于柔和下来,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嗯,住这儿。”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为了给这个决定加上一个更合理的注脚,“正好,也看看你……喜不喜欢。”
陶阳忍不住笑了,刚才的忐忑不安一下子被冲散:“这还用看吗?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别墅,我住着还能不喜欢?”
“什么时候搬,陶老大?”
很久没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陶阳耳根一热,下意识地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推了推一侧的眼镜架:“至少……得到明天晚上了。我白天还得上班。”
“今晚折腾到这么晚,明天不请假?”周寒看着她眼下的青影。
“请假得提前三天申请,现在说太晚了。”陶阳摆摆手,无所谓,“没事,撑一下就过去了。”
反正这些年,熬夜早就成了习惯,有时是为了赶稿,有时只是单纯睡不着。
“那你今晚……是回酒店,还是……”陶阳很自然地顺着话问下去,说到一半才猛地刹住,心里暗骂自己糊涂——周寒在酒店住得好好的,自己那小出租屋又挤又乱,怎么好意思让人家过去?“……还是我送你回酒店?”她硬生生把话拐了个弯。
“回——”
周寒只说了一个字。她的目光在陶阳脸上停留了几秒,看着那倦意浓重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窗外,夜色似乎淡了些许。
“过来得急,”她移开视线,手探进西装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卡片,“酒店房卡没带。”
陶阳愣了一下。
“其实跟前台说一声也可以,”周寒的声音很轻,“就是……”
“去我那儿吧。”陶阳打断她,感觉自己回太快,又补充,“反正都顺路。”
喉咙轻轻滚动,周寒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不会打扰你吗?”
陶阳背对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盖。“不会。”她说,顿了顿,“我本来就……”
她又顿住,很久,声音才飘过来:“就是房间有点小,你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