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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修) ...

  •   凌晨两点,陶阳站在自己那栋没住过几天的别墅里。

      环视一圈,奶白色布艺沙发上泼洒着暗红的酒渍,木地板上重叠着泥污的鞋印,空气滞重,烟味、酒精和某种甜腻香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弥漫的烟雾中,她穿过东倒西歪的人影,径直走到音响前,手指碰到了冰凉的机身,然后向下,握住了那根粗硬的电源线。

      她猛地一拽。

      插头脱离插座,发出轻微的“啪”声。巨响的音乐戛然而止,世界被投入一种突兀的、嗡嗡作响的寂静里,只剩下她自己太阳穴血管搏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得她头疼。

      “我艹!你他妈谁啊?!”一个头发过于光亮、纹丝不动的男人搂着女伴,抬手指着她,唾沫星子几乎要溅过来。

      陶阳没看他。她的目光掠过一片狼藉的客厅——翻倒的酒杯,滚落的零食,歪斜的家具。然后,她转过身,面向这群妆容模糊、眼神涣散的陌生面孔,开了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在别人的房子里,问我是谁?”

      她停顿了一秒,让他们听清下一句:

      “你们是法盲,还是觉得我死了?”

      “什么别人的房子!”一个耳朵上挂满银色环饰的女孩“噗”地吐掉口香糖,粘在地板上,“这是飞哥女朋友的别墅,你算哪根葱?”

      飞哥?陶阳眯起眼睛。

      一个瘦高的男人正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紧绷着,显得腮帮子有点僵。

      陶阳花了点时间,才从记忆里调出这张脸——陈飞。母亲上周介绍相亲时见过,一起吃了顿饭,话不投机。

      他怎么进来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片段:两个月前,周寒寄了份文件,需要当面签收。她当时在赶一个急稿,就让正好在附近的母亲帮忙。母亲在电话里提了一句:“小陈这孩子真热心,正好碰到,非要陪我来一趟。”

      ……热心。

      想明白的瞬间,那股窜到头顶的怒火反而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堵在胸口。

      “你带人来的?”她问。

      陈飞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凑近两步,想拉她的胳膊,陶阳往后撤了半步。他的手落了空。

      “阳阳,别这么板着脸嘛,都是朋友,给我个面子,大家玩得正高兴……”

      “给你面子?”

      陶阳嘴角扯了一下。

      她伸出两根手指,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屏幕早就亮着,110的拨号界面,拇指就虚按在绿色的通话键上。

      “给你两个选择。”她说,“一,带着你这些‘朋友’,三分钟内,从我的房子里出去。”

      她手腕一转,屏幕的光晃过陈飞的眼睛,“二,我让警察过来,给你们科普一下‘非法侵入住宅’是什么意思,顺便帮你们醒醒酒。”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和嘀咕,所有的视线都钉在了陈飞身上。

      陈飞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尤其是在几个新认识、正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女孩面前。他的脸皮慢慢涨红,脖子上青筋微凸。他往前又踏了一步,压低了嗓子,热气混着酒味喷过来:

      “陶阳,差不多得了。你看清楚,现在就你一个。我们这儿……”他眼神往后扫了扫,暗示性地掠过几个身形结实、面色不善的年轻男人,“人可不少。”

      陶阳的脊背挺直了。冲锋衣宽大的袖子里,她的手用力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抵住了那支金属防身钥匙冰冷的顶端。

      空气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一个声音就在这时切了进来,不高,却让所有嘈杂瞬间冻结:

      “谁说,她只有一个人?”

      那声音……

      陶阳的耳朵嗡了一声。像有人用很小的锤子,在她耳骨上轻轻敲了一下,震得半边头皮发麻。

      她立刻转头。

      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一片。

      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玄关的明暗交界处。一身黑色西装,剪裁服帖,短发刚到肩颈。她的脸在顶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眉眼干净,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就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注意力和声音。

      是周寒。

      她真的在这里。

      在她身后,站着几名穿着深色制服、体格精悍的安保人员,沉默地排开。

      周寒的目光平平地扫过室内,像掠过一堆杂物。最后,落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陈飞脸上,停了一瞬。

      “需要我重复这位业主的话吗?”她开口,语调平稳,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这是陶阳名下的房产。你们未经允许进入,已经违法。”

      她甚至不需要提高音量,陈飞额角已经渗出了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误会,都……是误会……”陈飞的声音开始发抖,之前的底气散得无影无踪。

      周寒没再看他,微微偏头,对身旁的安保领队说了两个字:

      “清场。”

      行动立刻开始。

      专业的效率远非散漫的聚会者能比。抗议、嘟囔、试图解释的声音,在简洁的指令和沉默的行动面前迅速消失。人群被有序地、不容抗拒地带离。有人经过陈飞时,咬着牙低骂:“蠢货!害死我们了!”

      陈飞被挤在最后,面如死灰。就在被推出门框的前一刻,他突然扭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缝隙,死死钉在陶阳身上——那眼神混着狼狈、愤恨,还有一点恶毒的不甘心。

      但陶阳没有看见。

      几乎在周寒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经走了过来。没有停顿,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陶阳那只还缩在袖子里、紧攥着钥匙、指节发白的手。

      手掌温热,干燥,完全裹住了她冰凉汗湿的拳头。

      然后,周寒的手臂环过来,将她带进怀里,收拢。

      周寒的手臂圈着她的背,力气不小。陶阳的脸埋进她肩颈处,闻到很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一丝室外夜风的凉。一直绷到极限的神经,忽然就松开了,让她膝盖有点发软。她闭上眼睛,听觉变得异常清晰:周寒平稳悠长的呼吸,自己失控的、细微的颤抖,还有远处不知谁踢到易拉罐的轻响。

      周寒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很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陶阳后脑勺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怀抱也松开了。但她的手滑下来,无比自然地扣住了陶阳的手腕,指尖正好搭在她快速跳动的脉搏上。

      她转向安保领队,低声交代了几句善后和检查的话。整个过程,没再分给那片狼藉和离去的人群半点眼神。

      只在旁人不易察觉的间隙,她的指尖,很轻地擦过陶阳紧握钥匙的手指边缘。

      随即,手指灵巧地一勾,将那枚沾满冷汗的金属钥匙从陶阳僵硬的指间取出,顺手放进了自己西装外侧的口袋。

      吵嚷退去,浮夸散场。

      别墅骤然空荡下来,寂静重新落满每个角落。只有满地垃圾和空气中残留的气味,证明刚才的混乱并非梦境。

      陶阳站着没动,看着周寒脱掉黑色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玄关鞋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双灰色的备用拖鞋,穿上。

      然后,她挽起西装外套的袖子,一直推到小臂中间,露出清晰的手腕骨骼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传来烧水壶按钮被按下的轻响,然后是水流注入、加热的细微嗡鸣。

      直到周寒端着杯温水走回来,两人的目光才再次对上。

      凌晨三点,灯光白得晃眼。

      周寒的视线,终于得以仔细地、不加掩饰地落在陶阳身上。

      那件穿旧了的深灰色冲锋衣,拉链没拉全,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浅色睡衣领子。长发胡乱地塞在衣领下,有些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

      脸上架着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眶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燥,起了细小的皮。

      周寒看了她几秒钟,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身,走向客厅那片被糟蹋得最厉害的区域,弯腰,捡起一个滚到墙角的空啤酒瓶,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她走到墙角,拿起靠在那里的长柄扫帚,走到相对干净的一角,低下头,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地板,发出沙沙的、规律的声音。灯光照在她低垂的脖颈和挺直的脊背上,能看到细微的绒毛。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上升,又落下。

      陶阳捧着那杯水,温热的触感从杯壁透过来,缓慢地渗进她冰凉的指尖。

      她看着那个沉默清扫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堵。

      这六年,她点开那个对话框无数次。打字,删除,再打字。想问“你好吗”,更想问“你还一个人吗”。但她不敢。她怕看到对方更新的动态里出现陌生亲昵的合影,怕周寒某天用一种平静温和、却隔着距离的语气对她说:“陶阳,我遇到一个人,我们在一起了。”

      她宁愿守着朋友圈偶尔的点赞和节日群发的问候,也不敢去试探,那个曾经毫无间隙的位置,是否已经被时间和他者填满。

      目光无意识地移到客厅角落——那里立着一个空书架,隔板上落了层薄灰。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泛起一阵持续而细密的钝痛。

      她想起自己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那张用透明塑料膜仔细封好、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小纸条。高中时的字迹,蓝黑墨水,笔画认真:

      【“陶阳,你写的故事,是我看过最好的。将来你一定会成为比沈之舟更厉害的作家,拿遍星云奖、金笔奖所有大奖。到时候,我给你当经纪人,帮你对付难缠的编辑。——周寒”】

      “星云奖……”她在心里默念。那个曾经被如此笃定谈论的未来,现在想起来,远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此刻,看着周寒一言不发地为她清扫这片狼藉,那些因为被入侵、被冒犯而烧起来的怒火和委屈,竟然一点点平息下去,沉到心底,变成一种更复杂的、酸胀的情绪。

      她放下水杯,从旁边的清洁袋里拿出一块抹布,走到周寒旁边,蹲下身,开始用力擦拭地板上一个粘稠的、已经干涸的污渍。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很轻,更像是怕打破这片寂静,“你不生气吗?”

      房子弄成这样,你送我的房子。

      周寒扫地的动作没有停。她侧过脸,看了陶阳一眼。

      那双眼里面翻涌着许多东西,但最终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沉静的黑。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呢?”

      陶阳怔了怔,摇摇头。

      周寒便不再说话。继续手里的动作。

      两人之间,只剩下扫帚的沙沙声,和抹布摩擦地板的轻响。

      沉默填满了空间,但这份沉默并不空洞,它沉甸甸的,压着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比刚才的任何吵闹都更让人心悸,也更让人……屏息等待。

      窗外,夜色依然浓黑厚重。

      但仔细看,东边天际那道与楼宇相接的线,颜色似乎淡了一点点,透出些许难以形容的灰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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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存稿丰富,欢迎养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