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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工 身入混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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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说,水性至柔。
可我掌这柔,掌了万万年。
顺势而下,迂回百转,世间万物皆可容可纳,化作我身。我以此道与他相争,争了万万年,争的不是输赢,是看他每次被我气得火光大盛时,那双眸子里跳动的,除了怒,还有些什么。
那些什么,他从不承认。
我也不点破。
禺疆那厮胆小,却也不傻。他碰北海封印时,怕做梦也没想到,底下连着的,是混沌之眼。他若知道,借他百个胆子,也不敢动那一下。
可他动了。
于是我和祝融,便只能来收拾这烂摊子。
站在不周山下,望着那混沌之眼,我忽然想笑。禺疆算计来算计去,算计了这许多年,到头来,倒替我们寻了个最妥当的去处。
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妥当的去处了。
我看向祝融,他周身金红火焰静流,暴烈都压缩在方寸之间,沉静得像座山。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何替我。
我太了解他了。
他那一身离火,性最暴烈,主破主焚。他若入那眼,必是死战,不死不休。他会用自己的火,去焚那混沌的本源,焚得干干净净,连同他自己。
他不会退,他从不退。
可我退了万万年。
我这一生,都在退。我以柔待他,以柔护着他那副宁折不弯的骨头。
所以这次,也该由我退。
“由我入内。”
我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我看见他眉峰微蹙,想说什么,被我一句句截了回去。离火如何,玄水如何,我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辩不得。
其实我瞒了一件事。
我说玄水主纳主容,可徐徐安抚混沌是真的。但我也没说,以水之柔去纳那混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将这混沌,一点一点,纳入我自己。
不是涤荡,不是焚尽。是让它入我身,与我同化,与我同寂。是以我这万万年修来的玄水之躯,去作那混沌的鞘。
我把自己,封进去。
从此世间再无共工,只有天道里多了那么一丝丝人情滋味。
这买卖,不亏。
他问我,何以断定离火必与之相抗。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沉静眸子里跃动的火光。我忽然想问他许多事,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混沌初分,第一缕火与第一滴水相遇时,那天地初开的模样;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这万万年相争相杀,他每一次看向我时,眼底那一点明灭不定的光。
可我没问。
我只说,重归大道,意味着什么。说由他化入天道,那天道便成了铁板一块,再无转圜。
说由我去,至少能为这世间,带去些许人情滋味。
我说的是真的。
“待我去后,你先将北海余患料理干净,而后不必返天了,带着龙儿,寻个山明水秀的所在,好生度日罢。”
我说得轻巧,像在交代明日往哪座山走。可我说到山明水秀时,忽然不敢看他。
因为我想到,那些山明水秀的日月里,没有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争了,久到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慌,他若真要争,我拦得住么?
然后他开口。
“我会护好龙儿。”
他顿了顿,目光烙在我身上,补了一句,“我亦会护好你。”
我怔住了。
万万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要护我。
我忽然想笑。不是嘲讽,不是自嘲,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原来他也会说这样的话,原来他那副铁板一样的规矩里,竟真有一处柔软,是留给我的。
我笑了。
笑得恣意,笑得粲然,笑得眼眶有些发热。
我抬手,想拍拍他的肩,又悬在半空。我看着他沉静的容颜,用那种轻快近于戏谑,却又认真入骨的腔调,“那便更该我去了啊。你若不在了,往后谁来护着我啊?”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给他听,是让他放心,让他活着。
说给自己听,是让我记得,这世间有一个人,会护着我。即使我不在了,他也会护着我。
这便够了。
我转身,迈入那混沌之眼。
最后一刻,我回过头。
我看见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动,没有追,只是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我冲他笑了笑。
就像这万万年,每一次与他相争时,回头看他那样。
然后我入了混沌。
那混沌果然认得我。
它认得我这玄水之躯,认得我这从它而出的本源。它欢欣雀跃,它要与我融为一体。我由着它入我,由着它与我同化,由着它一点一点,将我填满。
不疼。
只是有些凉。
就像万万年来的玄水那样,凉。
但我想起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忽然就不凉了。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记着,是这样暖。
暖得像我从未拥有过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