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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瘗壤 挣脱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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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从父亲的尸身里生出来的。
父亲死在羽山,祝融的火从天而降,烧了三天三夜。我藏在父亲腹中,听着父亲最后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直至心跳停了,火也停了。我从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爬起来,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我看见了我的兄长。
他站在不远处,被许多人围着,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是敬,是畏,是仰望。他也看见了我。只是一眼,他便转过了头。
那一眼里,没有惊喜,没有悲悯,甚至没有厌恶。只有空,像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一眼,我一直未忘。
他们说,我是因怨而生。
父亲盗息壤,是为了堵那滔天的洪水。他失败了,被诛杀了,于是便有了我。那些治水途中湮灭的生灵,那些在洪水中哭喊着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的百姓,他们的不甘、恐惧、绝望、怨恨也都成了我。
我承载着他们。我替他们记得,记得那些哭,那些喊,那些被碾碎又被遗忘的一切。
但他们都忘了。
治水成功了,洪水退了,万民安居了,史书写下了禹帝的丰功伟绩,写下了他平定洪波后划分九州的英明神武。
没有人再记得那些沉下去的人。
除了我。
所以我活该被镇压,对吗?
那朵水火莲花很美,悬在归墟最深处,静静地看着我。我看着它,便想起了那个站在远处,一眼之后便不再看我的兄长。
我已经记不清这莲花困了我多少年月了,归墟是万物终结之地。可对我来说,归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牢笼。我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听着鲛人的悲歌,看着那些来来回回的亡魂,承载着那些永远无法消散的怨。
有时候,我会想起父亲。
我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模样。他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可我能感觉到他。在我最深的那个地方,有一点温暖的东西,像将熄未熄的火,像快要流干的泪。那是我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从那些怨灵身上得来的,是他留给我的。
我不舍得用,我怕用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后来,共潮生来了。
他是鲛族的王,是来守我的。不,是来守那朵莲花,守那个镇封。可我知道,他是来守我的。
他会带着自采的月华凝露,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与我闲话家常。他会说起南海的潮汐,说起族里的孩子,说起那些琐碎又温暖的凡尘事。他从不问我怨不怨,恨不恨,只在我沉默的时候,轻轻地叹一口气。
有时候,他会斟一杯酒,递到我面前,“帝君,尝尝?”
我便接过来,饮了。那酒很淡,像他的目光,温和得不带半点敌意。
有一次,我看着那些鲛人的尸骨,对他说,“潮生啊,宿命困住的人,太多了。”
他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轮由鲛人泪珠凝成的明月,轻轻地说,“是啊,太多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喝着,看着那轮泪月。有时候一整夜都不说话,有时候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是唯一一个把我当成人来看待的存在,或许是因为我只遇见了他,不过幸好我只遇见了他。
潮生死了,他是为我死的。
那天,洪漾那孩子来了。带着一身我熟悉又陌生的戾气,带着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的恨。那朵莲花发狂了,水刃火矢,要将他碾成齑粉。我护着他,潮生也护着他。可那莲花太凶了,潮生的本源也不在了。
他把自己,化进了那莲花里。
我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淡去,看着那温润的意识一点一点消散,最后只剩下一抹若有若无的余韵,融进了那镇压我的水火之力流转里。
他没有挣扎,没有呼喊,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只是最后那一刻,他的方向,是对着我的。
我把那朵莲花炼化了。
不是因为我要逃出去,是因为我不想让潮生就这么没了。我把他的意识融进我自己的本源里,让他成了我的一部分。这样,他就永远都在了。
哪怕我要背负那水火之力,哪怕我要承受更重的镇压。
没关系,有他陪着。
后来,那个叫张万昌的孩子来了。
他第一次站在我面前时,我忽然有些恍惚。他身上有火,有光,有那份熟悉到让我心颤的气息,是祝融的余烬,却又完全不同。祝融的火是焚尽一切的,是烈到不能再烈的。他的火,是温的,是暖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在我面前流泪,看着他被那些怨念淹没,看着他在最深的黑暗里,依旧不肯熄灭那点光。
我想起了父亲留给我的那一点东西。
原来,我们是一样的。
我驱使敖澜去扰他,不是因为我恶毒,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个让他这样拼命的人,究竟是何模样。当我看清那张脸,那双眼里对他全然的执着与守护时,我忽然有些羡慕。
这世间,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
有人会为他沉入苦海,有人会为他流尽最后一滴泪,有人会在他身后,用尽全力拥着他,哪怕拥着拥着,自己就要消散了。
我没有过这样的人。
潮生算吗?算吧。可潮生终究走了。
我看着他沉在怨海里的模样,看着他被那些怨念撕扯的模样,看着他明明已经痛到快要崩溃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模样......
我忽然,没有办法恨他了。
不是因为我输了。
是因为,他做了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这万载时光,我一直想问这天地一句话: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为什么那些沉下去的人,没有人记得?为什么我的父亲,死了还要被说成是罪人?
可看着他在怨海里流泪,我忽然明白了。
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但有的事,是可以选择的。
他选择去爱那些具体的、渺小的、会流泪的凡人。而我,可以选择不再怨恨。
我没有办法去怨恨这样一个人的。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终于可以放下了。
后来,我哥来了。
不,应该说,禹帝来了。他站在九天之上,被二十八星宿围着,被万丈霞光照着,被万众仰望着。而我,被星光阵法困着,被天兵神将盯着,被万古的怨念包围着。
他还是那样,高高在上,沉默寡言。
我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哥,你还记得父亲吗?”
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眸里,只有漠然的平静。
那一刻,我忽然想笑。我笑自己这万万年,原来等的是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他已经成神了。神是不会记得凡尘旧事的。神是不会为那些沉下去的凡人流泪的。神是不会像我这样,把父亲留给我的那一点温暖,珍藏了万万年。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轮泪月。
那是由鲛人泪珠凝成的,是潮生的族人流下的泪,是潮生最后看着我时,那不曾滴下的泪。
我把它收了起来,放进了那颗龙珠里。
沧海月明,珠有泪。
潮生,这是你给我的,也是我给他们的。
然后,我化作了一片光尘。
向着南海的方向,向着潮生来的地方,向着那片他守护了万万年的大海,飘去。
答应过他的。
若此番事败,若我终究无法让这片天地记得,若我终究无法让那无情的法则看见,我会化作南海结界,永镇海眼。
从此,鲛族于此,可得生生不息,潮平浪阔,再无归墟侵扰之患。
飘落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大海。
蓝的,软的,无边无际的。像潮生的目光,像他递给我的那杯酒,像他最后消散时,看向我的方向。
原来这就是他守护的地方,真好看。
我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我没有怨恨了。您的儿子,您的另一个儿子,终于可以做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了。
最后一刻,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又很近。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的,又像是从这大海深处升起的。
那声音说,“沧海月明,鲛人有泪。此去,愿君安澜。”
是潮生。
他还在。
我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