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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祝融 不周山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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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火,我掌了万万年。
自混沌初分,我便知晓自己与世间诸火同源。它们听我号令,焚尽不洁,亦照亮蒙昧。我以离火为骨,以秩序为血,在这方天地间立下规矩,薪不尽火不灭。
可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有一缕水。
他从不循我的规矩。
该汹涌时退让,该沉寂时沸腾。玄水之道,至柔至诡,于我看来尽是破绽。可偏偏就是这具尽是破绽的身躯,此刻正立在我身前半步,用那种不容置喙的腔调,将我的离火从头贬到脚。
性最暴烈,动荡莫测,断难承受。
他说得都对,我辩不得。
只因他字字句句,皆未言明的,我听懂了。
他说离火主破主焚,入混沌必与其相抗。
他说的是,我若入那眼,必是死战。以命搏命,玉石俱焚。而我守序万年,从不知何为退让。若天道由我化入,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法则。
他说玄水主纳主容,可徐徐浸润安抚。
他说的是,他入那眼,是以身为鞘,将那暴虐混沌缓缓纳入自身。以柔克刚,以身饲虎。他说他通几分情理,能为这世间带去些人情滋味。
他笑着说,往后守着个冷冰冰再无意外的天地,那日子没意思。
他当我听不懂么。
那笑里有几分解脱,几分期许,还有几分是终于寻着由头,替我去赴这场必死之局的自得。
我与他同出于混沌,相争相杀万万年,竟不知何时起,他已将我瞧得这样透。
比我瞧自己还透。
“我会护好龙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沉得像万古不化的岩层。
“我亦会护好你。”
这是实话。万万年水火相争,我从不说虚言。可这实话递出去,他愣住,然后笑得那样灿然。
他笑什么?
笑我分明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却仍要说出这般不自量力的话?
还是笑他自己,算尽了一切,却没算到我会有这一句?
“那便更该我去了啊。”他说,“你若不在了,往后谁来护着我啊?”
这话他说得轻快,像在谈论明日往哪座山头看日落。
可我听懂了。
他这一生,从不需人护。玄水至柔,亦至刚。他若想逃,世间无人拦得住。可他此刻将这因果轻飘飘地系回我身上。不是要我护他,是要我好好活着,替他去看那些他再也看不见的山明水秀,日月盈晖。
他怕我随他同去。他怕我不肯独活。
火性暴烈,他最明白。
所以他笑着,用这句话,将我钉在此处。
我不再看他,只望向那混沌之眼。那里有万物的本源,有我们最初的来处。罡风撕扯着我的衣袍,湮灭的气息侵蚀着护体神光。我周身金红的火焰静静流淌,暴烈压缩于方寸之间。
就像我此刻的心。
他终于迈出那一步。玄水之躯没入混沌的刹那,我看见他最后回过头,唇角那抹笑还未散尽。
那笑里有光,灿若千阳。
我一直以为,水火相争,争的是这天地间谁主沉浮。
直到此刻才知,我争的,不过是能与他并肩而立时,多看一眼他眼底的恣意。
而他将这恣意,化入天道,留给世间,留给我。
往后岁月,我带着龙儿行走于山明水秀之间。世间万物皆循定例,井然有序。只是偶尔风起时,我能听见那风里有一缕柔意,像极了他当年笑着看我时,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光。
我守着这天地,一如他守着这天地。
火照万物,水润苍生。
他终是入了那道,带着他的人情滋味,将这世间,守成了他想要的模样。
而我,我在每一个日出里,会再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