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之纪元的女巫生存》想吃椒盐小酥肉

15、第十五章 有点像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都要久。

　　艾比不知道是自己不擅长聊天，还是司不擅长回答。她等了等，有点无聊，于是毫不拘谨地靠着司十分有料的胸膛，开始胡思乱想。

　　话说……司不一定会杀她，那她就有存活下来的可能。这应该算符合【不努力也不放弃地活着】，毕竟不是百分百会死。再加上司很厉害，又有足够的理由杀死她，死在他手中非常合理。

　　嗯，交给命运果然没错。
　　艾比难得认可自己的决定。

　　“……有软肋，就不行？”

　　身后传来轻微震动，是司在说话。话音低低的，没之前有气势。

　　“唔，”艾比想了想，“要么除你之外谁都不知道这个软肋，要么自己把软肋彻底解决。否则不行。”
　　“前者已经失败了，后者你又下不了手……所以，嗯。”

　　司：“……嗯。”

　　“——但是，”艾比又仰头对他眨眨眼，“你杀了我，不就没人知道了？”

　　“在之前的世界还有人知道，他们或许也会解除石化，”司放下了虚握在她脖颈的手，似乎有点疲惫，“只杀你，没有意义。”

　　“噢。”艾比略失望。

　　让对方杀自己一个都很费劲，她很难再得寸进尺要求司把那群人都杀了。况且如果真能做到，司也不会这么困扰。
　　唔，感觉也合理。司以前又预知不了人类会石化，现在终于有机会改变世界，却发现前置条件不足……仔细一想好糟糕啊。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说太多。

　　虽然她只是把司不敢想的隐患讲了出来，但这种事情被别人明说就是会很羞耻。还容易让人难过。她昨天才经历过类似的对话，应该能感同身受的……艾比反思了自己片刻，决定稍作弥补。

　　她开口：“有软肋也不算坏事，至少你很幸运。”

　　“为什么这么说？”司问。

　　这场【单独聊聊】，在此刻总算脱离暗流涌动，化作真正的闲谈。两方都奇异地处在放松状态，甚至谁也没纠结这个过于亲密的拥抱姿势，贴在一起，单纯聊天。

　　“你牵挂妹妹，你妹妹也喜欢你，相信你。你愿意不停赚钱，不停让自己更加强大，为她做任何事……因为你想看到妹妹醒来——”

　　“但我到最后也没能看到，”司说，“现在的结果和幸运毫无关系。”

　　“现在又不一定是真的最后。而且我是在说过程，”艾比换了种方式表达，“软肋有时候也是一种动力，你觉得呢？”

　　“嗯。”司承认。

　　“对吧，所以我才说你幸运。她会让你产生期待，”艾比笑了笑，“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去死？”

　　“我不会丢下她……”司说到一半，停顿片刻，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艾比，你也和我一样吗？”

　　她逐渐收敛了笑意。
　　下意识捏捏手指。

　　“……算不上一样，”艾比念叨着，“只是，有点像。”

　　*

　　她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这里看不见太多阳光，树影之下尤为阴冷。还好身后的人非常温暖，而且触感很好，感觉比夏天变成猫缩在草垫子上睡午觉都舒服。舒服到艾比能够全然放松下来，不去思考太多复杂的东西。

　　回忆片刻，她好像是第一次想对别人说这种事。也是第一次碰到……和自己有点像的人。

　　聊天而已。
　　艾比平静开口。

　　“……我有一个姐姐。”
　　“她患了无法被根治的病。”

　　果然。
　　司低垂眉眼。

　　“这种病会不断消耗她的魔力。巫师体质的魔力者，如果一直处在魔力枯竭状态，会死。”
　　“想保住她的命，必须有人每天给她灌输魔力。”
　　“我们在贫民窟出生，那里没几个有能力的巫师。得了这种病的孩子通常活不过一个月。就算侥幸遇到了巫师，基本也都是些想用人炼药的恶魔和变态，死得会更快。”

　　“但好在……我也拥有魔力。”

　　“我是巫师体质。魔力充沛，天赋很好，身体也健康。而且还遇到了师父，一个很强的女巫——同时是个在逃罪犯。”
　　“在师父的帮助下，我拓宽了魔力通道，每天帮姐姐灌输魔力。”
　　“我开始寻找材料，学习魔法，熬魔药卖钱，做研究……和你一样，一直坚持着，想撑到有人能破解这种疾病的那一天。”

　　“不过……”艾比自嘲般笑了一声，“我的姐姐，不像你的妹妹。”

　　“她讨厌我。”
　　“她恨我。”

　　艾比不喜欢回忆过去，不喜欢回忆和姐姐有关的事。但姐姐总是进入她的梦中，揪着她耳朵大喊，或者怨毒地盯着她看。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绿眸中，永远只有嫉妒，厌恶，痛恨，与深深的不甘。

　　“——为什么只有你能健康？为什么你这种人能出门学习魔法？！”她叫得撕心裂肺，“我不想靠你苟延残喘！艾比，你是不是贱啊！”
　　“你拓宽魔力通道有多疼关我什么事，本来就是为了你自己！为什么不能换过来！得病的怎么不是你？不能出门的怎么不是你！凭什么、凭什么是我啊……！我做错了什么！”她跪在地上痛哭哀嚎，“妈妈……妈妈……”
　　“不需要你救我，用不着你假惺惺……滚开！啊——！艾比！”她发疯般地拳打脚踢，将手边为数不多的物件全部砸来，“我没求着你帮忙，别用你偷学来的魔法对付我！滚开！”
　　结尾，往往是她哭累了，发丝凌乱地粘在脸上，恨恨地抓着艾比，颤抖着说：“你才是疯子……艾比，混蛋，你怎么不去死啊……”
　　“你怎么不去死啊……”
　　“去死好不好……求你了……”
　　“我们一起去，我们一起……”

　　声嘶力竭的尖叫与诅咒，是时间无法带走的痕迹。

　　艾比闭了闭眼，揪起自己一缕长发，在指尖卷了卷。

　　记忆中，姐姐一直是长发。为了让魔力衰竭的速度变慢，必须把魔力循环路径延长，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而艾比与姐姐相反，头发很短。想在贫民窟经常出门而不被盯上，她必须是个面黄肌瘦、看起来毫无价值的小鬼。

　　她的头发，是姐姐剃的。
　　姐姐很少帮她，只有剃头发的时候除外。

　　强烈的拉扯感无可避免。姐姐每次都扯得非常用力，像想把她的头发拔下来一样。艾比咬着牙，一边听姐姐说什么“想当烂好人就由你！”之类的话，一边感受刀刃从自己的头皮划过，让一缕缕黑发随之落下。

　　稍长的短发变成了乱七八糟的寸头，头皮一道一道地流着血。
　　艾比憋着不敢哭。

　　因为是她非要救姐姐，只有她想救姐姐。就算姐姐不愿意，她也要逼着姐姐活下去。如果她哭了，姐姐一定会觉得是她太软弱，觉得她其实不情愿，爸爸妈妈会让她放弃，姐姐会真的死掉。
　　所以，怎么都不能哭。

　　……好久没回想这件事了。
　　除了在梦里时不时看见。

　　艾比发起呆来。

　　真奇怪。姐姐是那么坏的一个人，自己到底为什么想让她活着？想不起来，完全记不清了，感觉像是本能觉得她不能死掉……是因为姐姐生病前没那么可怕吗？

　　不知道。不知道。她不记得。
　　残存的记忆碎片满目疮痍。

　　*

　　几句话带过了那些梦魇般的记忆，艾比说出结果。

　　“后来，姐姐死了。”
　　“死在我十岁那年，法师塔来接收小巫师的前夜。”

　　“她对我用了魔法。”
　　“让我亲手杀死了她。”

　　艾比语气并不沉重。
　　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将自己抽离出来。

　　“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患这种病的人可以使用魔法，但她几乎没出过门，也没有自己的魔杖，从未真正学习过魔法。那天，她却拿着魔杖。”
　　“不知道理由。可能是妈妈私下对她说希望她放弃求生，好让我独自去法师塔。也可能是她意识到自己的病无法治愈，不想继续坚持……她只是骂我，说是我的错。”
　　“我知道她怕死。特别怕。她就算之前一直说想死，也都坚持着活下来了。她相信自己能活下去的……”

　　“……但她还是死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姐姐倒在床上，浑身是血，已经死了一段时间，救不回来。如果没有那些血，她就像睡着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被爸爸拖走了。”
　　“直到我离开家，爸爸妈妈对这件事还是什么都不说。好像姐姐从来没活过一样，他们只想让我去法师塔。”
　　“埋葬姐姐的，是我师父。我找不到那个地方。听说在山里，可又没有什么标记。我再也没去看过她。”

　　司将女孩更为贴合地抱紧。之前是为了禁锢，这次……是为了给她一点安全感和依靠。哪怕用处不大。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艾比讲的时候不会有太多情绪波动，她对这件事的概念早已定型，很难改变。

　　但他还是想抱住她。
　　因为他们……有点像吗。

　　只是有一点而已。
　　他们并不一样。

　　艾比低眸，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缩了缩身体：“司。”
　　“你很幸运，你的妹妹是你的软肋，但我姐姐不是。她让我亲手杀了她，想让我永远活在愧疚里。”
　　“……如果是你呢？”

　　她问。

　　“如果你的妹妹恨你，讨厌你为她做的一切，还想办法让你杀了她……你会怎么想，怎么做？”
　　“你会放弃她吗？”
　　“会忘记她吗？”

　　“艾比，”司摸摸她的脑袋，动作轻柔，“够了。”
　　“不用说了。”

　　艾比被顺毛顺得很舒服，也没期待司真能回答，轻笑着点头：“嗯。反正也不可能。”

　　她又打了个哈欠。
　　讲述故事的结尾。

　　“再后来，我去了王国法师塔。”

　　“我想研究时间魔法。”
　　“我想逆转生死。”

　　“那个时候没空思考坚持的理由，因为会浪费时间。只能不断尝试，不断向前，不断坚持。你知道这种感觉。”
　　“有魔法帮忙，我真正度过的时间比六年更久。”
　　“在这期间，我父母死了。是法师塔导师为了惩罚我做的，因为我没能让他榨取更多价值。”
　　“师父也死了。死因至今不明，所有遗产消失，故居被毁得一干二净，尸体残破不堪，但那就是她。”
　　“我发现了时空跨越的真正法则——跨越时空之人，无法改变自己亲眼见证的事实——有这条法则的限制，我就永远不可能做到逆转时间去拯救他们。”

　　“于是我盯上了跃迁之石。”

　　“那是一块蕴含强大能量，据说可以超越时空法则的宝石。我又用了很久，想办法拿到了它……然后在拿到它的瞬间，被传送到了这个世界。”
　　“醒来时，跃迁之石只剩残骸。我再也回不去之前的世界。”
　　“彻底失败了。”

　　因为困倦，她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之前的我……应该算是有牵挂，有软肋的人。就算姐姐恨我，我还有师父，还有爸爸妈妈。哪怕他们死去，我也相信自己能够做到跨越时间，超越法则。不管用什么办法。”

　　“现在……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艾比低声说。

　　“在这里的时间，是多出来的，无意义的时间。早死晚死都差不多。不过有时候，我会感觉活着很累。就想抄近路……早点死一下。”
　　“死之后，应该就不用想这么多事了。”

　　“呼……”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想被你杀死，现在知道了？从头讲起来就很长……”
　　“啊。”

　　说到一半，她忽然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对司扬眉。

　　“要是这么看，没有牵挂，没有软肋，不在乎生死，战力又很强……符合条件的是我才对。”
　　“说不定，我比你更适合成为神明呢？”她开玩笑般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