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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觐见日 在名义上, ...
“参见父王陛下,伟大的拜伦七世,愿主庇佑您和您的王土永存不朽。”
议政厅内。
说这话的是楚临,每每觐见,王子参拜的礼节都由他这位贴身侍卫长协助完成。
语毕,加雷斯上前,一振披风,高大健美的青年在王座前单膝下跪,像被驯服的雄狮收起它的利爪,俯首称臣。
而加雷斯的亲生父亲,奥林·拜伦七世头戴王权冠冕,正端坐于王座之上。
“平身。”国王抚着他花白的胡须。
楚临起身去搀扶加雷斯,后者按照礼节伏在地上亲吻男人脚下的红毯,方才跟着站起身来。
在他们头顶,巨大的圣教油画铺满了整个议政厅的天穹,翡翠制成的巨大十字架悬挂在天窗上,交叉的黑影随着日光的照射倒映在地面。
数十名仆人和卫兵在议政厅的墙下肃立,和加雷斯与楚临一样,等候国王发话。
“抬起头来,好孩子。”拜伦七世摆摆手,“让朕看看你是否更茁壮了些。”
加雷斯抬起头。
他并非“闻声”而动,事实上,他已在无数次与父王的照面中习得对时机的把控。
拜伦七世三十八岁得子,加雷斯因而获得了无上的地位与宠爱,但再大的恩宠也不会僭越王权。
在至高的国王陛下面前,加雷斯毫无选择,只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揣测父亲的唇语,以及王的旨意。
好在这种时候,他从不是孤身一人。
“看着像头豹子一样健壮。”拜伦七世颔首,“只是不知你的学识胆略长进了没有。赛尔多拉的佃户收租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加雷斯打了一番手语,楚临抬手按在心口,向国王鞠躬:“尊敬的陛下,加雷斯殿下亲自走遍了赛尔多拉的每一寸土地,调查了佃户的田产和收成情况,并且问询了当地的大臣和官员。所有报告都在这里,请您过目。”
他呈上一沓羊皮纸,由仆人传递至国王手中。
议政厅内一时只剩下拜伦七世翻阅羊皮纸的声音。
“很好,加雷斯。”许久,拜伦七世道,“调查很完备,你的见解已丝毫不逊王宫的这些财政大臣。”
加雷斯又比了一番手语,这次楚临迅速地看了加雷斯一眼,不赞许地微微蹙眉。
“加雷斯说什么?”这点眼神传递丝毫逃不过国王的眼睛。
“陛下,”楚临负手而立,“加雷斯殿下是说,您的赞美他愧不敢受……”
“侍卫长,”拜伦七世淡淡道,“朕要听实话。”
楚临喉咙一紧。
二十多年来,国王从未花心思学习过手语,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了解自己亲生儿子的所思所想。
常常有人质疑楚临作为加雷斯的贴身侍卫长是否有假传旨意之便,但在拜伦七世面前,鹰一般精悍的直觉足以裁断一切。
楚临道:“加雷斯殿下说,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还有……陪同他一道奔波的楚侍卫长的。”
空气里仿佛传来看不见的震荡。拜伦七世幽绿的双眼眯起。
“哦,”他缓缓点头,“竟是这样么。”
他抚须,沉吟片刻:“朕听说,都城内有怀着反叛之心的报社在编撰一些亵渎神明的文章。”
加雷斯刚要打手语,国王忽然抬手,比了个制止的动作。
“朕在问楚侍卫长!”拜伦七世朗声说。
明明听不见,加雷斯身子却细微地一震。
加雷斯微微侧目,望向楚临的视线中多了一分担忧与懊悔。
倒是楚临神色坦然:“回禀陛下,是有一些传言,不过都是捕风捉影,陛下不必将这些虚言放在心上。”
“不必放在心上?”拜伦七世冷冷道,“臣子就该避□□言玷污圣听,否则便是失职!”
国王重重拍打御座扶手,在场立刻跪倒一片,楚临也跪下,余光瞥见加雷斯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请陛下恕罪。”楚临低下头。
国王没有说话。他缓缓看向身侧,奉茶的仆人端着托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声。
至于议政厅中央大不敬地站立的那位王储,老国王更是如睹空气,视线一扫而过,定格在楚临脑后高高束起的青丝。
国王忽的一改厉色,唤道:“楚临。”
楚临一怔,抬起头。
“过来。”年迈的国王对他招手。
楚临抿了抿唇,站起身。加雷斯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目光紧紧黏在楚临挺拔瘦削的后背。
他一步步迈上台阶,拜伦七世望着他,笑容像慈父般温和。
“奉茶。”拜伦七世说。
仆人刚要起身,突然感觉托盘一轻,楚临竟先他一步拿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热气腾腾的上等红茶。
“臣不敢。”楚临右手执茶盏,规规矩矩欠身,“陛下请用茶。”
议政厅内安静了一瞬。
楚临浓长的睫羽笃定地垂着,连抬眸确认一眼的意图都没有。
不是“像”,在名义上,拜伦七世就是楚临的父亲。
他在一个滂沱的雨夜被王室从孤儿院抱回都城,接受圣主教的洗礼,又在六岁那年被王室的宗谱除名,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国王夫妇的养子,这是个永远无可辩驳的事实,即便如今这件事已被深埋在所有知情人心底,鲜为民众所知。
良久,楚临听见老国王一声轻笑。
“不用这么拘谨。”拜伦七世说,“你尽心辅佐朕的加雷斯,从未行差踏错,这份恩宠是你应得的。”
“不论何时,为臣者都应牢记礼法本分。”楚临不为所动,“陛下请用茶。”
拜伦七世深望着楚临瓷白的脸。
“都城报社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拜伦七世问。
楚临:“但凭陛下吩咐。”
“那么,是时候重新开始‘大清洗’了。”
议政厅内一阵无声的骚动,仆人与士兵们的面部肌肉不约而同地轻微抽搐,脸上闪过惊骇之色。
拜伦七世语气不疾不徐:
“和以前一样,楚临,‘大清洗’照旧由你来负责,骑兵团的调集令还是老样子,由军政大臣颁发给你。越快越好。朕要一份完整的名单和每个人的口供……”
老国王滔滔不绝。
加雷斯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那盛着滚水的茶盏上。
温度太高的缘故,楚临只能小心地端着茶盏边缘,这样虽避免了烫伤,却更加费力。
不知是不是太过投入,父王始终没接下茶盏,而楚临已经维持着这个姿势五分钟之久。
肉眼可见的,端着茶盏的手已克制不住地小幅颤抖。
一杯茶的重量本该算不得什么,可楚临的手腕受过重伤。
加雷斯记得当时自己十三岁,他从发狂的马上摔下来,是楚临救下了他,右手却被马蹄踏伤,他只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便打着简易的绷带,单手为加雷斯抚平领口的褶皱,陪加雷斯在山间策马。
那年神降日的骑射比赛,十三岁的加雷斯勇夺魁首,楚临却瘦了一大圈,从此以后,每逢阴天下雨,手腕的旧伤便折磨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加雷斯的双拳不由自主攥紧。
“在那之后,以朕的名义发布一道王谕,警告那些有反动之心的刁民……”
腕骨阵阵刺痛,楚临刻意放慢呼吸,可麻木感还是顺着苍白的指尖一点点攀上内侧的脉搏。
小臂经络猛地抽痛,楚临下意识想用力,可手却不听使唤地颤抖,茶杯眼瞅着就要滑落。
——直到一只手扶住他。
几滴热茶溅出来,滴在手背上,加雷斯却感受不到似的,稳稳拿过茶盏,往前递了递。
一岁那年,加雷斯被整个王国的名医诊断失聪。
但他其实并不哑,相反,他说话的本事也是楚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喉间,感受着声带的震动一点点教的。只不过加雷斯很抗拒说话,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让他没有安全感,他担心自己鹦鹉学舌的发音会遭人嘲笑。
也因此,加雷斯那双绿色的眸子练就了会说话的本领,许多人慑于他深邃犀利的目光,甚至不敢与这位年轻王储对视。
“父王,”加雷斯打手语,“请用茶。”
楚临睫羽猝然一抖。
拜伦七世惊讶地止住话头,看向王座旁的青年。
良久,他缓缓打量加雷斯手中的茶盏,又意味深长地回过头端详楚临苍白清俊的脸。
“朕都忘了。”
拜伦七世接过茶盏,却不急着饮茶,反倒笑出声来。
“楚临,”老国王嗔怪,“朕忘了接,你怎么也不提醒朕?”
“陛下说笑了。”楚临敛了眼皮,“陛下在商讨国家大事,臣不敢打搅。”
老国王抬手,加雷斯上前半步,宽阔的背影将楚临挡了个严严实实。
加雷斯:“父王,儿臣为您准备了一份薄礼。”
拜伦七世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放下。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紧绷的脸。
从小到大,每次楚临即将面临责罚,加雷斯都会跳出来,仗着自己唯一王室继承人的血统和身份,明目张胆地袒护楚临。
罚也罚过,骂也骂过,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拜伦七世哼笑着挥挥手。
“朕累了,留着午膳后再看。”话说给亲儿子,眼睛却睨着楚临,“退下吧。楚侍卫长,替朕看顾好加雷斯。”
*
离开阿斯莱德王宫,需穿过空旷的庭院。
庭院中王宫仆役们正在修剪花草,圣教士披着靛青色的袍子,与王公大臣们穿梭其中,他们低声交谈,直到看见某人走来,纷纷让出路,弯腰问候。
“加雷斯殿下。”
“王子殿下。”
一阵风从人群中穿过,红色披风在低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度。
加雷斯面色铁青,单手抵着楚临的后心,带人大步流星穿过奢华的宫廷。
“您慢点,”楚临难为情地推脱,脚下却不得不紧跟加雷斯的步伐,“太多人看着……殿下!”
他们停在一条偏僻的长廊,加雷斯长臂一伸,执拗地去揽楚临的腰,被楚临再次躲开。
“这么做会被解读为在给陛下看脸色!”楚临压低声线。
加雷斯沉沉地盯着楚临,剑眉紧蹙。
楚临叹了口气,掸了掸加雷斯肩章上的灰。
“这里到处都是陛下的人。”明知对方听不见,楚临的语气还是软化下来,“这两年,外界盛传你们父子不睦,您不能把把柄递到别人手中……”
他忽恍了神,抬起薄薄的眼睑。
加雷斯望着楚临那毫无血色的脸,郑重地摇摇头。
加雷斯:“不是‘你们’。”
他腾出手慢慢比划着:“你也是父王的孩子。为什么无论你多么优秀,体贴,他还是对你不满?”
楚临险些说不出话来:“不能在这议论……”
“疼吗?”加雷斯垂眸,楚临那截腕骨看上去瘦得硌人,“父王越来越喜怒无常了,无缘无故就迁怒于你。”
“别这么想。”楚临放柔声。
见加雷斯阴沉着脸,楚临转念一想,薄唇微张,对加雷斯认真地做起口型。
“殿下冲动起来和小时候真像。”楚临笑道,“像从前那个犟小孩。”
加雷斯手触电般一颤。
“……够了。”王储的手语都显得潦草,“拿我寻开心。”
“殿下恕罪。”
楚临弯了弯唇,“在这等着,我叫马夫赶车过来。”
他穿过廊柱上雕着圣主教的奢华长廊,来到王宫后院。
这里是后厨、仓库和马厩的所在地。拜伦七世是位有着洁癖的王,他吩咐仆人用成吨的香料和新鲜花朵装点前庭,只为了隔绝后院腌臜的气味。
金色的马车就停在后院大门外,布钦汉斯堡的马夫不见踪影,大概是在哪个相好的仆人的卧室打盹。
楚临招呼一个路过的仆役:“叫威廉把殿下的马牵出来套好。要返程了。”
仆役点点头,却没有离开,反而向马车走去。
楚临提高声线:“不是你,叫马夫威廉来做。听清了没有?”
仆役径直走向马车后。一阵不好的预感从心头涌起,楚临跟着走过去,悄悄将左手背到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这么面生?”楚临向马车后探身,“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这号人伺候——”
嗖的一声,一把割草刀从马车后刺出,裹着突袭的风,直冲楚临面门而来。
楚临闪身躲过,持刀人躲在看不见的死角,然而锃亮的刀出卖了他,楚临清楚地看见刀锋上映出一双浑浊的、杀气腾腾的眼睛。
那不是仆役,是乔装潜伏的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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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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